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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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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暄为了庆祝功臣们,一早要了航班号亲自驾车来接他们,准备带大家大搓一顿。
刚才宋颂跟Tracy打了招呼,让她们先上车等会。
这会儿直接冲到停车场找到了那辆军绿色的奔驰G500,宋颂看着这辆大越野有点犯怵,能入王暄眼的男人不多了。
宋颂敲了敲车窗:“老板,借下车钥匙呗!”
“干啥?”王暄和车上几个同事一脸懵逼。
“追爱。”
宋颂一个急刹车停在了罗成面前,罗成看着坐在大越野上握着方向盘的男孩微怔。
随后松了口气,把行李装上车自觉地坐到副驾驶。
一路上罗成都紧绷着嘴,宋颂想放些轻音乐给他缓解一下情绪,等灯的时候看了一下王暄的CD,全是摇滚和rap……
罗成看见了他的小动作。
就这时,兜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
还是罗志。
“喂?”
“你先垫上,等我到了算好了取给你。”
“……不可能,转不了。”
“你别让我看见她在,不然你会再掉一个孩子。”
没等电话那边说完话就直接挂了。
这通电话罗成没有像上次一样喊出来,甚至语气很平淡,只是默默攥紧了拳。
但是宋颂却能感觉到他发狠的情绪。
他盯着挡风玻璃一处出神,像是换了个人,缓缓开口:“亲爹在急诊室里等着缴费,两个儿子在互相算计,是不是特别不孝?”
不等人回答自嘲地笑了一声。
上一次他爸查出早期性肝硬化时他也只是愣了半天。
但这次不一样。
他直觉这次有危险在靠近。
继续没头没尾地说着:“我家不算穷,在我们老家也算是小康……罗志,当年喜欢一女的,刚在一起就领回家了,全家陪他低三下四,我妈每周变着花样给人家做菜……结果没过一年人家跟一老男人跑了。”
紧张和愤怒的情绪淹没了理智,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通过不停地说来缓解。
“后来,这女的又回来了,我们家就好像是个垃圾回收站……然后她就成了我嫂子,怀孕了,要什么给什么。然后我每天的零花钱都要从她那儿领。”
“那天早上我起床去学校,我妈没起,平时她都给我做早饭来着。”
罗成想起他高二那会儿,他文理成绩均衡,分完班之后反而没有优势,压力很大。
他上学连带着他妈的生物钟都跟着变态,每天都会起来给他做早饭,说高中需要补营养,外面的不干净。
那天早上,他和往常一样起的比鸡早去上学。
那天他妈没起来。
他上学快迟到了,冲着卧室喊了一声,“妈,我先去学校了,你睡吧”。
从学校回家有一条土路,两旁是苞米地,冬天就只剩下干枯苍黄的麦秆,在好像怎么也亮不透的冬日里枝枝挺立,看着倔强又悲凉。
实际上,一场大雪就会压塌、折断那些中空的枝干。
那天放学回家,从进了村子一路人上总有人奇怪地瞥他。
然后他一进院子看见好多亲戚,有红眼圈的,有沉着脸的。
他冲进屋,发现他妈还躺在床上,和早晨的姿势一样,手冰凉。
后来的记忆是断片的,他忘了他是怎么跟着出殡的,怎么跟学校请假然后又去上学的。
小罗成一个礼拜闭门不出,再出门就听到了风言风语。
他妈年轻的时候患过精神病,但是生过孩子之后就没再犯过了,所以罗成他们虽然知道但也觉得妈妈早好了。
医检说,他妈是半夜突发精神病猝死了。
村里人说,他妈前一天为了买肉向儿媳妇要钱,儿媳妇没给。
不知俩人发生了什么口角,他妈就给跪下了,儿媳妇更生气了,说是在折煞她和肚里的孩子。
出事之后没多久那女人的孩子也掉了,可能就是报应吧。
那之后村里的人目睹着小罗成从一个礼貌大方的小孩日渐变得寡言少语,面色阴郁。
知道真相后的罗成没少跟家里闹,懦弱无主的父亲、被爱情蒙蔽双眼的傻逼哥哥、无耻又歹毒的嫂子,这一屋子人都是间接害死他妈妈的人。
包括他自己。
他直觉他妈那天想去买肉是因为他快期末考了,如果他没有抱怨学校食堂难吃、没有一个劲儿想考出去、早早选择住宿,他妈就不会碰到那些,不会最后失去尊严……
他恨所有人,唯一支撑他的就是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可是后来,那个还没出世的“太子爷”没了,他嫂子卷铺盖逃回了娘家。剩下他爸整日喝酒和他哥对着哭哭戚戚。
没意思,突然好没意思。
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罗成住进了学生宿舍,一直到高考前。
高考失利了,勉强考上了一所北京的二本,老师劝他复读一年冲一冲重点,但是他没有一丝犹豫收拾了两个箱子来了北京。
……
回忆起这些事的时候罗成浑身都在颤抖,这是他记忆底层最痛苦的东西,他离开那个黄土扬天的家乡之后就选择性地遗忘。
现在好像把那些痛苦又经历了一遍。
等回过神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了马路边,驾驶位的男孩走下车打开了他的车门,双手揽着他,把他紧紧抱在了怀里。
后面那些事罗成说的东一嘴西一句,没有逻辑,不是讲给他听的,只是呓语。
宋颂全程没有打断他,看着他说到眼睛发红,攥的手指惨白。
七拼八凑地明白了当年发生的事。
他没办法想象一个16岁的男孩回家之后握住的是已经凉透的母亲,心里会不会害怕,还是彻骨的难受?
他不知道小罗成是怎么挺过来的……
那时候刚11岁的他,在家里说一不二,怎么快乐怎么来。他的爸妈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让他见到这样的糟粕事和环境。
他没办法感同身受。
但是现在,他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小哥哥因为痛苦用尽了全力的手在发抖,只觉得心疼。
肩膀上的湿润、热乎乎的眼泪灼的他心疼。
心疼他瘦弱的小身板扛过那些大山,心疼他把错误强加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封闭起来。
宋颂明白了罗成之前说对感情不信任的话,包括他之前“请勿靠近”的别扭性格也有了解释。
后悔自己没有早点遇见他,后悔两年前自己就那么跑了。
再也不会丢下他的小哥哥了,即使他再往外推也不会走。直到有人来陪他。
宋颂感觉怀里人耷拉在两边的手慢慢放松下来,回手勾住了自己的背,心脏不是时候的疯狂跳动。
宋颂抬起一只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小哥哥,不是你的错。你很好。”
闻言罗成松开手从他怀里挣了出来,有些尴尬地别过头:“不好意思,刚才有点失控。”
“没事~我巴不得呢!你等我一下昂。”
刚才被罗成的情绪带动,宋颂也没法开车,就停在了路边,距离医院还有一段距离。
宋颂看了一眼路边的奶茶店,进去买了一杯热果茶。
“谢谢。”罗成接过杯子道谢。
恐怕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谢的是什么。
都说小孩子摔倒了如果周围没有人是会自己爬起来的,只有家长在时才会放声大哭。
罗成好像是跌跌撞撞了一路,现在突然有个人过来扶他,套了那么多年的坚硬外壳漏风了。会感觉到冷,会天生地靠近这个热气腾腾的人。
到了医院门口罗成再三道谢让宋颂先回去,宋颂不依,答应在医院门口等他。
罗成冲向急诊室时那个女人不在了,他哥还算是有点脑子。
罗成从诊室出来在等候的家属区里扫描,眯眼锁定了罗志,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气息走过去。
“他为什么又喝酒?”
罗志一直是怂的烂泥扶不上墙,“我也不清楚啊……他就昨晚说去看看你,好像去了你现在住的地方,然后回来的时候就烂醉。我们第一时间送爸过来了!”
罗成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哪?
“你们为什么在北京?”居然没有告诉我。
“本来是想联系你的,但是那天给你打电话……估计你也不愿意见我们。”罗志心里发虚,吞吞吐吐解释着,“小颖……怀孕的情况不太好,镇里说要来大城市查查。”
小颖就是罗成的嫂子。
听见这个人的名字就觉得嗓子都被一团棉花顶着,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
罗成干脆转身去病房。
医院是老牌医院,楼道的墙体上半部分是白腻子,下半部分刷着古朴的绿漆,配着瓦数不大的白炽灯有些昏暗,很叫人压抑。
罗成站在门口从小窗口看病房内的情况,躺在中间的那个男人又老了一些,隔着这么远都能清晰地看到脸皮上的沟壑。以前黝黑的脸上还可以看到油光,现在都没了,只是干巴巴的黑。
罗成想到了老家冬天的那片苞米地。
男人还吊着药瓶熟睡着,看神情睡得不太舒服。
“你不进去看看么?”罗志确实有点怕他这个弟弟,但毕竟是长子。
罗成睨了他一眼:“不了。医院的费用我会报销。治疗方案出来给我打电话,这几天你陪好他。”
等走出急诊部的时候罗成像脱力一般瘫在大厅的椅子上。
他也那么老了吗,可还是什么都回不来。
患有慢性肝硬化的男人,这一顿酒把消化道喝出血了,这才检查出病情已经加重了。血常规白细胞及血小板明显下降,可能需要动手术。
罗成木木地抬头,看着房顶上的白炽灯,盯出了重影。
妈,你说他是不是快去陪你了?你不会要他的吧?
宋颂在门口看见那张白皙清秀的小脸扯出了一丝很难看的苦笑。想要过去问问他情况怎么样,再不济也可以握住他的手。
一个老太太抢在了他前面。
“小伙子,你能帮我看看这个拿药的窗口吗?我老伴不在,我有点找不着。”一个有点驼背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到罗成身边。
罗成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
老人伸手点了点他,又道:“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
罗成站起来努力对老人笑了笑,拿过那张取药单,扶着老人走到对应的窗口。
又耐心等着叫了老人的号,帮忙上前拿了药才离开。
宋颂看着他这样呆呆地望着自己,心里又缩紧了疼。
这样单纯善良的一个人,却背负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过错,不让自己有喘息的机会,凭什么?!
忍不住,真的忍不住。
宋颂跑过去拉起罗成的手,瞬间被冰了一下,又捏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