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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洲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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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公主初识,是庆隆三年冬,我至今依旧记得,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冬日。
西洲公主将要入宫,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格外重视这次接见,派我们这些内臣一大早等在宫道上,为公主掌灯。
我从来没有去过西洲,也没见过西洲的公主。那个早上实在太冷了,冷得我开始幻想,这个公主到底长什么样子?她好不好看?是不是也和宫里的娘娘一样,说话细声细气、温温柔柔的,离近了还能闻到不同味道的香薰。
我渐渐的有些走神了,连公主的小轿是什么时候到的都不知道。实在是太冷了,我提灯的手不受控制的轻微晃动了一下,在长长一排的宫灯里格外显眼。
立刻有掌事的宫女走过来,扬起的巴掌不由分说就要落到我脸上。我闭了闭眼,只好准备生生落下这一掌。
反正只是一个巴掌而已,比杖责要好上需多了。我亲眼见过贵妃宫里的那个比我还要小上两岁的宫女,就因为在侍奉娘娘的时候不小心洒出了一点儿茶水,就被贵妃娘娘命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也是这样的冬日。小小少女的惨叫声越来越微弱,渐渐的便消失了。
那死状太可怕,那几天我都不敢睡觉,总觉得一闭上眼,脑子里就是满是鲜血的女孩尸体。
“且慢。”
我听见一道沙哑的嗓音从小轿里传来。
帘窗被一只雪白的手撩了起来,西洲公主露出半张脸——我只看到她尖尖的下巴,散落在身前乌黑的、辫成一小股一小股的发,和一个格外饱满艳红的唇。
她和宫里的娘娘们都不同。我想,娘娘们都是端庄又温婉的,像是一缕捉摸不定的烟雨,仿佛轻轻一吹就要散了。
后来我想,或许就是因为公主太不一样,所以才叫陛下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以至于最后,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她。公主的一切,最后竟然成了束缚自己的牢笼。这未免太过可笑。
“你在做什么?”公主问,沙哑的声音带着疲惫。
“回公主的话……婢子正在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太监……惊扰了公主,婢子万罪该死。”平日里飞扬跋扈的掌事姑姑连声音都带上了颤抖,这或许就是贵人们的权利呢,我们这些人的命,在他们眼中还没羽毛重。一个不小心,那就是送了脑袋的事。
“别打他。”公主说。
一时间,没有人敢接话,静的只能听得见风的呜咽声。雪下的愈发大了,很快落满了我的肩头,又化成水钻进我的衣服里,冰冷刺骨。这寒意让我保持着清醒,思绪一直停留在公主身上。
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庆幸自己没有走神,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说:“奴名作元白,未曾有姓。”
公主轻轻“哦”了一声,说:“你倒是与我的一位故人极为相似……等我面见了陛下,定向他讨要你来。”
我静静的听着,心中却弥漫出一股可耻的喜悦来。
宫里的娘娘们看上去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温柔细腻。然而我见过她们的心狠手辣和残忍,为了争取陛下那为数不多的宠爱,这群被冷落的女人早就状似疯魔。几乎每天我都能看到从西宫门拖走的死状凄惨的人——形形色色,都是角逐权利的牺牲品。
而这位西洲公主,似乎很不一样。
她善良又天真,还保留着未曾泯灭过的人性。这样的女孩,在残酷且唯利是图的皇宫里简直寸步难行。如果没有人的庇护,她铁定是活不长的。
我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可我还是向往离她更近一点。
公主的小轿渐渐消失在众人眼里,掌事姑姑的手还在颤抖,不过她还是恶狠狠的瞪着我,啐了一口:“呸,一个阉人,也不知怎的就走了这样大的运,被公主给看上了……”
此话一出,忙有人上赶着安慰她去了。
没了公主的庇护,我什么也不是,甚至因为公主,我的前路肉眼可见的更加艰难了些。不过,我并不在乎这些。
能跟一个善良的主子,比什么都重要。
“元白,你在想什么呢?”
公主的声音将我从回忆里拽了出来。我忙向她拱了拱手:“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了初见您的那天,似乎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大雪的冬日……”
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距离公主进入皇宫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没有回去。然而私心,我却希望她能够长久的留下来。回了西洲,公主还会记得我吗?她还会记得曾经在皇宫里有一个侍奉她的小太监,一个叫张元白的小太监吗?
“张”是公主赐予我的姓。
“你与我的那位故人长相相似,想来是有缘的,不如就给你赐予他的姓,叫做张元白好了。”公主说,她果真遵守承诺,入宫的当天便讨要了我。
“一切但凭公主喜好。”我说,规规矩矩的回答没有一丝差错。
“不是我喜欢。”公主说,“你喜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那就算了。我不想强迫你什么。”
“喜欢。”我立刻回答,又意识到自己太过急切,差点失了分寸,“‘张’,宽广者也,公主希望奴做一个宽广的人,奴就做一个宽广的人。”
我想,这次的答案公主应该会满意了。然而她只是极慢的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这儿的梅花都开了,也不知道西洲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也都开了花儿……”
“西洲也有梅花吗?”我问,我从前一只以为梅花是皇宫里才有的东西。不过我的见识太小了,从有记忆起,我就一直活在皇宫里,从未踏出去过一步。
“当然了,”公主说。提起自己的家乡,她眉眼中全是温柔的笑意,“西洲的梅花儿都是小小的,一小簇一小簇的开放,也没有这么鲜艳,是暗红色的,和雪景相称的时候简直漂亮极了。”
公主突然住嘴,或许是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故乡,她又不说话了,情绪肉眼可见的低落下来。
我试图哄她开心:“公主不知道,今日是上元节呢。宫外都点了灯,不过奴带您去北城楼看灯吧?”
这时候公主脸上突然迸发出明显的笑容:“在宫里看灯有什么意思,要看,就出去看。民间的节日才最有气氛呢。”
我看着她期待的眉眼在灯下熠熠生辉,心中竟然萌生了不该有的妄念。我像是被她蛊惑了一样,直到将出宫的令牌递给她,我都感觉自己浑身都轻飘飘的,满脑子都是公主在灯下的那个笑。
我没读过什么书,更形容不出来公主的笑。不过,有一点毋庸置疑——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位娘娘都要漂亮,也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笑都要好看。
我们坐在一辆出宫的马车上,公主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两件寻常百姓家的衣服,和我一并换上了。
这一瞬间,如果不是身体的异常在提醒着我与常人的不同,我几乎要以为我们只是一对寻常的夫妻,来街上看灯而已。
公主递给我一个锥帽,说:“带上吧。我们不能以真容示人。”
于是我幡然醒悟。一切都没有变,只是我不由自主的进入了一场自我编制的梦境而已。
公主和我走下马车,我们手牵着手,扮作一对新婚夫妻的模样。满城灯火下,我看到公主的脸红了,不过,也或许只是灯火暧昧的光而已。
“阿白。”她唤我的名字,如此亲昵。让我心中那不该有的妄念更加深刻。
“奴在。”我忙回答,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清晰的意识到我们之间究竟纵横着怎样大的一条深沟。
“从今往后,不必在我面前称奴。我不想看你这么作贱自己……”公主的手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她的手很软,食指和虎口却有着厚厚的老茧。我突然就想起来,从前不知道听谁说,西洲女子都善武,她的茧子,是不是就在这日复一日的磨练中留下来的?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呢吧。”公主突然贴近了我烫的吓人的耳垂,她撩开锥帽的纱,冲着我吹了一口气,也不知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些话我只说一遍,你可要听好了,我叫阿苏娜,我心悦你,你要记住,牢牢地记住,知道没有?”
她霸道又强势,席卷了我的心。
很多年后我还记得这天。或者说,在那么多痛苦不堪的回忆里,我只记住了这一天。她的眼眸那么明亮,所有的灯火加在一起都不如她明媚,阿苏娜的眼睛那么清澈,明晃晃的倒影出一个我——一个带着锥帽,身体丑陋不堪的男人。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
她是公主,她理应高高在上的俯瞰我们这群凡人。公主应该一辈子在属于她的神坛里熠熠生辉,而不是陪我在腐朽的日子里,发烂发臭。
公主爱上一个阉人,这太可笑了。
我开始走神,甚至觉得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幻想,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心中的妄念太大而生出的幻境。
然而公主离我那么近,她的呼吸就在我耳畔,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这不是梦。
公主喜欢你。她心悦你。
她爱上了一个太监。
“阿白,你为什么又不说话了?”
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我一路无话,冷静的不像是一个刚被公主表白的太监。
我满脑子都是公主,可是我想,一介阉人,怎好玷污她。
她这么好,就应该是天下最好的人才能拥有的。而我,一个连叫她欢愉都不能有的男人,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
“公主何故心悦于我?”我问,听话的没有再自称“奴”——不仅仅是作贱了自己,更是在侮辱公主。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她歪着头,问我,“我就是喜欢你了……因为在这硕大的皇宫里,只有你真的关心我,到底吃不吃的好,想不想家,是不是又在夜里偷偷哭了。”
那些琐碎的小事被她一一说出来,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经无意中为她做了这么多。可是公主就是公主,她不该爱上我的。
“我愿意做公主的影子,永远追随着您。可您理应由这世间最好的男子相配,而这个人,无论如何都不该是我……”
我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哪怕她就此厌恶我也好,可我想让她认清,认清我只是一个什么都无法为她带来的太监而已。那些荣耀和无上的恩宠,不是我给的起的,也不是我能妄想的。
公主看着我,眼中闪烁着我不懂的情绪。其实很多时候她都是这样,仿佛透过我的眼睛,看我的灵魂,一个与我完全不一样的灵魂。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又突然想起初见那天。
她说,我与她的一位故人很像。
或许公主喜欢的不是我,而是那位故人。她只不过是透过我看着另一个人而已。刚刚的告白,也或许只是她一时间意乱情迷,没能分清我们的区别。
心中一阵酸楚,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一片片的碎掉。不过至少,我知道了他的姓,张,心胸宽广者也,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才能入了公主的眼,以至于让她对着一个阉人,也能释放出自己的爱。
“公主……”我唤她,很怕自己的猜想是对的,我想提醒她,我不是她的故人,她不必对着一个太监如此深情。可是这些话我一个字都说不出口,怕自己一语成谶。
“我叫阿苏娜。”她说,“往后要叫我阿苏娜。你知道没有?要是再叫错,我就要罚你了。我先提前说一句,我打人可疼了,你可千万不要惹怒我啊。”
“是。”我闭上眼睛,轻声说。
罢了,左右不过一个扮演的游戏而已,公主玩的开心愉悦,说不定回到西洲,见到故人也还能记得我半分。
若是公主能记得我的名字,那就太好了。
希望公主不要觉得恶心,因为曾经把对故人的爱寄托在了一个阉人身上——我想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
“深夜潜逃出宫,阿苏娜,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声音愤怒而尖锐,他的手指向公主,气的颤抖。
“夜开宫门,又是罪加一等!那群臣子弹劾你的折子都快递到我眼皮子底下!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怎么就不能乖一点儿?!你为什么总想着回去!西洲到底有什么好的?!”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公主。
倔强的,孤独的,愤恨的。
她在我面前的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又忧愁,鲜少能开心的笑一笑。
他们又争执了几句,我只看见皇帝怒气冲冲的从殿里走出来,他一挥衣袖:“从今日起,西洲长公主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私自放行!”
这是变相的软禁,我心中一紧。
“李庆承,你回来!你不能软禁我!你放肆!你无耻!”
公主追了出来,火红的长裙在雪地里翻滚,她的一头乌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扮成云鬓,此刻松松散散的,终于在她追到那扇缓缓合拢的红色宫门前彻底松散。
“你回来!你这个小人!你这个卑鄙小人!”她瘫坐在闭合的宫门前,徒劳而奋力的捶打着宫门,她的一头青丝全乱了,披在身后,雪又开始下大了,渐渐的落满了她的全身。
我忙打伞站在她身后。
公主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无力的微笑。
“阿白,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你。”她长长的叹了口气,眼泪一点点顺着脸颊渗入发丝,公主连悲伤的时候都那么美,像是一幅脆弱的画,“若是我能回去……要是我能回去……”
“可是公主……我现在这副破烂身子,什么也不能为您带去……”我犹豫着,那股不安的又渐渐弥漫上心头——公主曾说,我长的很像她的一位故人,若是相见……我敢往下想去。
“阿白。”公主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袖,紧紧握住,“你知道吗,我要的不是那些鱼水之欢。我只想你在我身边,陪着我,爱我。生孩子那么痛苦,九死一生的事情,我才不要呢。”
我不知道她是在安慰我还是真心的想法。毕竟在我从小生活着的这小小一方皇宫内,那群宫妃拼死拼活都要怀上孩子,母凭子贵。不过我想,我注定无法给公主带来什么。
于是我听见自己轻声说:“好。”
“那么……我会一直陪着您,到您厌倦之前。”
“说什么傻话。”公主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她捧住我的脸,狠狠地吻了上来。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她身上的气息究竟是什么——那不是任何一种香薰,而是西洲的梅花香在她身上绽放。
那也将成为我的故乡。
大雪天,红衣公主,未干的泪痕,身世和有着梅花的西洲故乡,我多希望那一瞬间能成为永恒。
如果不曾有以后,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整整两年,没有任何一个西洲的故人来到这里,没有一封家信递来,这座繁华的宫城化为一座牢笼,牢牢地困住了她,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这座城,困住了公主的自由,也困住了她的爱和热情。
我直觉这样下去,总要有平静被打破的一天,公主就像一个吊在白绫上的人,不知道在那一天,这条带子会要了她的命。
终于,在庆隆六年的冬日,那么寒冷、下着大雪的冬日,她走出了囚禁她的宫门,再也没有回来。
“阿白,我给你跳舞吧。”
公主说。
她说过自己的舞是西洲最好看的,每年春天,她都会在西洲的祭奠上,给神献舞。
我几乎能想象到那个场景。
她站在高高的地台上,地上铺满鲜花,她穿着一身红衣,戴着我们初见时的收拾和耳环,一股一股的麻花辫随着她的舞动上下翻飞,宛若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然而现在,这只蝴蝶折了翼,被困在了这里。
公主回到自己的寝宫打扮。
今天就是西洲的祭奠节了,可是她回不去,也没法给西洲的神灵跳舞,以求他们保佑西洲的人民平安。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推开了门。
那是一种怎样的漂亮呢?令人惊心动魄,震撼无比。我的眼睛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挪开。我开始庆幸,幸好已经遣走了下人,否则我一定会忍不住把他们的眼睛都挖出来。
这样的露骨风情,合该出现在她身上,却不能被这些宫人看到玷污。
公主开始跳舞了。她的脚尖轻轻点地,越出一个半弯的月牙弧度,地上没有成堆的花瓣,可是她踩着落花,还是跳的那么漂亮。我知道她在通过这种方式祈福,为远在千里之外的西洲祈福。
这是多么圣洁的生命,多么美丽的灵魂。
公主衣裾翻飞,带起的桃花瓣飘落到我身前。我弯下腰捡起那朵花,在她一舞完毕后为她戴在了耳畔。
“西洲的人们一定会平安的。”我说,“公主在为他们祈福,神灵们都会知道的。”
“我现在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些了。”她苦笑一声,“这样软禁我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会的。”我说,“您一定会回去的。”
“好。”她笑了,声音轻柔沙哑,露出一丝疲惫,像是迷途的灵魂终于寻找到了归宿。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发丝落在我的的颈侧,有些细碎的痒意。
她伸手抚上我的脸颊,认真的看着我,一双眼睛像是藏着西洲的风雪和天地。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养育出这样的人?善良干净,野性又纯真。
“怎么办,阿白,我想吻你。”
我咽了咽喉咙,干涩的说:“一切但凭公主安排。”
她轻轻一笑,将我按到在廊下。
这种感觉很奇妙。
廊外就是是飘然的大雪,而我却丝毫感受不到寒冷,当然,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长廊上铺着厚厚的毯子,然而更多的是公主带给我的温暖和热烈。她像是一团火,懵懵懂懂却已经撞进了我的胸口,将那里灼烧。
平静的生活过了太久了,久到我差点儿忘记了,那尊贵的九五至尊,牢牢地把控着我们所有人的生死。
西洲灭亡的消息从边境传到盛京,又传到皇宫,公主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些话。
那天,她呆呆地坐在石凳上,盯着地上日渐枯萎的花,双目通红,像是染了血一般,她一滴泪都流不出了,在皇宫的这几年,她已经流干了自己所有的泪。
“阿白,我没有家了。”她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阿白,我一定要报仇。”
“我化成厉鬼,也绝不放过他。”
一个女子,能有多大的恨意呢?李庆承一开始不在意,他以为所有人都像他后宫那些软弱又狠毒的宫妃一样,只要给点儿好处,最终都会归顺于他。
他像是天底下最大的镖客,对于女人,手到擒来。
只是这一次,他在西洲公主身上在了跟头。
自从公主知道西洲被灭,她一直表现的很冷静,冷静的不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她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
李庆承以为她终于屈服,于是大张旗鼓的为她加冕,封公主做了贵妃,他对于公主的宠爱到达了巅峰,甚至不惜让公主亲自挑选封号。
公主选了一个“明”,此后数十年载,宫人们提起当年的那位绝代风华也足够狠毒的女子时,都称呼她为“明贵妃”。
没人记得她叫什么,除了我。
明贵妃盛宠不衰,没过多久,李庆承就放心的带着她参加了宫宴。
宫宴在钟楼举行,这是明贵妃的提议,她说,这是为了体恤远在边关的战士。
“边关啊,和西洲接壤过的边关,那里那么冷,我只要想想,就觉得活在这么温暖的地方,这么痛苦。”
明贵妃靠在李庆承的怀里,语气温柔。而李庆承早就在她的劝说下喝的半醉,眼神迷蒙。
明贵妃问他:“陛下啊,李庆承,灭我西洲,你有没有一丝后悔?”
李庆承看她,笑了:“在沦为质子送往西洲的路上,我就在想,我一定要灭了西洲……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我要保下你,不惜一切代价。”
“陛下对妾真好啊。”
她叹息般地说,“地下寒凉,不如陛下也来陪一陪他们吧?”
不等李庆承反应,甚至不等所有人反应,她已经飞快的拔下自己的金簪,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她在金簪上涂了剧毒,无药可治,无药可解。
她是抱了必死的心,要与李庆承同归于尽。
现场一片混乱,我看见弓箭手的箭射中了她,她摇晃了一下,跌下城楼。
我来不及抓住她,只看见她明黄的衣裙坠落到雪地,全身染上了鲜红,一如初见时的那身红衣。
雪下的好大,渐渐的,连她的尸身都被覆盖。
庆隆六年,先帝薨,他的葬礼办的浩浩荡荡,全国为他鸣钟。而我的公主,我鲜活的、美丽的公主,她被大雪覆盖,被所有人遗忘。没人能记住一个女子的恨,没人记得曾经她也是一位多么美丽而鲜活的人。
又过了三年,太子终于继位,改国号为“嘉和”。
新帝为西洲平反,又将知道当年旧事的所有人都放逐出宫,而这正和我意。这一年我二十二岁,带着永远十八岁的公主,我们终于走上了返回西洲的路。
西洲的路那么远,远到让我以为一辈子没有尽头。公主的骨灰轻飘飘的,这是她死前的要求。
她的尸身被大雪覆盖,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于是我遵照她的遗嘱,将她同西洲的一切烧成灰,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带会去,藏起来。
谁都不知道,我的公主。
西洲的小公主,那位天真而美丽的小公主,她短暂的在这世上停留了十八年,最终,带着浓郁的恨,死在了那个下着大雪冬日。
于是我又突然想起初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寒凉的日子。
一双雪白的手从那顶鲜红的小轿里伸出来,露出她乌黑的、编成一条条麻花的发。
公主心善,不忍看到内臣受罚,于是她说,停下。
后来她随意扯了个谎,就将这个差点儿被惩罚的内臣送到了自己身边。
他们相依为命,这寂静的深宫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光。
只是后来,那团鲜艳的火还是败给了严寒的冬日。
她永远的、永远的死在了雪地上,再也不能站起来,对我露出一个笑,也不能跳一支舞。
可那是我的公主啊。我想要永远守着的人,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就会觉得幸福的公主。
我为她守墓,一直守到我死的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西洲的风那么凉,那么冷,可我却从风中恍惚看到了公主,公主的父兄姊妹,还有一个繁华、漂亮的西洲盛世,一个我穷极一生都到不了的地方。
公主微笑,还是十八岁的模样,对我温柔的伸出手来。
“阿白。”她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