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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终局·剑墙头中心·Hypnos ...

  •   剑子是被极轻微的滴答声吵醒的。

      入目之景荒诞且怪异,绯红的天空被烈焰般的晚霞割裂成支离破碎的一片片,摇摇欲坠地悬在他眼前。周围是耸立入天的峭壁,原本光滑的岩石表面被炽热的岩浆侵蚀灼烧出道道沟壑,狰狞可怖。

      静谧的、死寂的,剑子只能听见自己艰难喘息的微弱气流声。无形的锁链束缚着他,冰冷真实的触感,无可捉摸的形状,沉重地压在伤口之上,几乎让他窒息。

      滴,答。滴,答。

      剑子用力地偏了偏头,发现自己悬浮在鲜血汇成的汪洋大海上。汩汩的温热液体争先恐后地从开裂的皮肉中涌出,洇湿了他雪白的道袍,像一条赤色的长虫,顺着他下垂的手腕蜿蜒掉落血海,黏腻的感觉令人作呕。

      剑子眨眨眼,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噩梦,然而场景如此真实,他简直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摆脱这困境。

      “先生?剑子先生?”甜美轻柔的女声在剑子耳边响起,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剑子张了张嘴,发现喉咙仿佛被火炭炙烤过,一吸气就刀剐样地疼。

      那女声耐心地喊了好一阵都得不到回应,似乎颇难过失望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开了。轻盈的脚步声近在耳边,剑子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摸不着对方。他朝声音的来源方向看去,冒着烟的岩浆好像是满布在峭壁上的伤口,狞笑着向剑子张牙舞爪。

      身下的血海奔涌着向视线所不能及的出口流去,不时在剑子的余光中掀起一人高的猛浪,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不知道过了多久,好像有一生那么久,又好像连弹指一瞬都不到,那女声再也没响起。

      滴,答。滴,答。

      剑子挫败地把头转回来,慢慢阖上眼帘。

      一道明亮的光线利剑般刺向他,剑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同时觉得有冰凉柔软的东西钻进鼻腔,痒得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龙宿一只手还拉着窗帘,站在明媚的春光里回头看他:“醒了?”

      插着输气管的剑子虚弱地点了点头,太阳照在雪白的被窝上,越发显出他的憔悴脸色。

      “吊瓶还有半个多小时才能打完,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医生就来了。”龙宿走过来看了看挂在架子上的药水,“这一觉睡的真是……睡傻了没有?”

      剑子笑着摇了摇头,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尖锐的疼痛阻止了。

      龙宿看他脸色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棉签轻车熟路地替剑子润了润嘴唇:“你这一昏足足昏了大半个月,专家组几乎以为你醒不了了。结果慕医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种新研发的药剂,说是能刺激大脑皮层唤醒沉睡意识,就给你用上了。不过你可能有点过敏,身体出现了炎症,所以暂时还是别说话了。”

      剑子抿了抿嘴唇,缓慢地吞了口唾沫,哑着嗓子开了口:“我……受了什么伤?”他一面说着的时候,一面还努力地握了握拳,不过此时掌心是干燥温热的,并没有之前那种黏腻血腥的触感。

      “果然睡傻了。”龙宿一脸高深地点了点头,“捣灭妖世贩毒集团,怎么,全不记得了?”

      妖世,妖世……剑子在脑中默念着这个名词,却蓦然听见笑封君绝望又怨恨的遗言:“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最后还是败在你手里……让我怎能甘心……”晴澈的日光中微尘飞舞的痕迹异常清晰,一瞬间他恍惚看见了当日四散弥漫的尘烟背后,笑封君是怎样被沉重的天花板死死地砸在下面。

      冷汗从发根沁出,沾湿了他的鬓角。

      龙宿叹了口气,伸手盖住了剑子的双眼:“你现在身体虚弱,不要想太多,先好好休息吧。”

      剑子顺从地闭上眼,听见了板凳被拉开的声音。龙宿走出房间,似乎在和谁低声交谈着什么。

      “慕医生。”

      “终于醒了?”

      “醒了,就是有点虚弱。”

      “正常的,得亏他底子好,换别人我哪敢冒险用这个新药。”

      “这次真是麻烦了。不过……我看他精神状态似乎也不太好。”

      “唉……这是心病啊,慢慢来吧。”

      “我联系了心理咨询师,要不——”

      “不急,先养好身体再说。对了,我今晚有事,可能要提前走赶电梯,一会儿就多麻烦你照看一下。”

      剑子动了动身子,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与钟表运行时轻微的机械声交织在一起,让人莫名安心。

      滴,答。滴,答。

      “呀!怎么又流血了!”之前梦境中温柔的女声再度响起,只是这回多了一份惊慌,“剑子先生?先生?”

      剑子睁开眼,看见一柄金剑赫然插在自己胸口上,帐外站着的娇俏女子一脸掩不住的焦虑,他试图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喘气声。

      那女子见他醒了,终于捡回了一点笑意:“先生醒了可真是太好了,您稍等一会儿,主人马上就到。”

      正说着,房门吱呀响了一声,有人走了进来:“仙凤,情况如何了?”

      仙凤立在床边,恭敬地向来人行礼道:“先生已醒了,就是伤口似乎又崩开……”

      说话间来人已经走到帐外,仙凤转身打起了纱帐,昏黄的烛火中,剑子看见龙宿披着一领银狐斗篷,风尘仆仆地打量着自己。

      “剑子仙迹,汝可真是祸害遗千年。”龙宿看了看自金剑周围洇出的一大片血痕,皱着眉替剑子把了把脉,“吾看汝非是大义灭亲,应说无事找死才是。”

      “咳咳……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是分内……”剑子挣扎着,下意识地应道。

      “啧,汝再多说一句话,就可以替天下把汝这个祸害根除了。”龙宿从锦囊里掏出一枚玉扣,不由分说地压在剑子舌根下,“逆吾非道若看见汝此番狼狈形状,怕是九泉下都要笑醒。”说着出手如电疾封剑子心脉,“定神凝气,吾要拔剑了。”

      剑子还未反应过来,龙宿就一把拔出了封在血肉里的金剑,喷出的鲜血在龙宿颊边溅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负伤在身还要逞强,真不知该说汝正直还是犯傻。太阴司那边自有儒门的人去处理,汝安心休养便是。”

      自剑子心口拔出的金剑被执在龙宿手中,残留着的鲜血缓慢地在剑尖凝成妖冶的血珠。

      滴,答。滴,答。

      “剑子仙迹,站个岗都能睡着,你好样的!”

      剑子一个激灵睁开眼,看见笑封君一张促狭的笑脸。突如其来的巨大惊诧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这又是一个梦境,就如同之前的金剑和更早之前的火山,剑子这样想着,狠狠地眨了眨眼,反被笑封君推了一把,重重地坐在了地上。

      “不会吧?真睡着了?”笑封君也吓了一跳,急忙上来扶剑子。

      “封君……你,你不是?幻姬呢?”剑子一动不动,怔怔地看着笑封君,“不行,龙宿在哪儿?我得去找龙宿。”

      笑封君莫名其妙地探了探剑子额头的温度,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会吧,这才多会儿的工夫,你是摔傻了还是睡傻了?”

      剑子触电一样甩开笑封君的手:“你到底是谁?!”

      “我是封君啊。”笑封君担心地看了看周围,试图把剑子拽起来,“快点,这次演习有A队的领导过来视察,回头让别人看见你这副样子,之前的努力就全泡汤了!”

      剑子听见A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然而还是满腹怀疑的模样:“现在是什么时候?”

      “十点半,”笑封君看了一眼手表,舒了口气,“万幸你这班岗站完了,没出什么纰漏。”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个人,笑封君眼尖,扯着剑子立正敬礼,目送那些人转了个弯从另一条路上走了。

      “那不是芝麻包和金木头?”剑子回过神来,认出那群人里有苍和金鎏影。

      “谁?”

      “不就大队和二中队长么。”

      笑封君一脸凝重地看着剑子:“我是真觉着你智商被落在被窝里了。”

      一阵夜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一阵响,把叶面上的水珠都抖落了下来。

      滴,答。滴,答。

      剑子觉着自己好像又回到了病床上,冰凉的氧气顺着输气管流进他的鼻腔。他睁不开眼,只勉强能感受到有阳光照在脸上,视野中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剑子,”龙宿熟悉的声音响起,“能听见我说话么?”

      见他没反应,旁人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好像是慕少艾:“我说你们平时没事尽搞什么反审讯集训,看看现在,想做个心理干预治疗都这么难。万幸你有人脉,但愿这次能一举成功吧。”

      龙宿没有再说话,一派静谧,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整个房间里就只剩下药剂从吊瓶落入输液管的声音。

      滴,答。滴,答。

      心理干预?我不需要心理干预,你们要干什么?龙宿!龙宿!

      剑子猛地坐了起来,撞在床头的栏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笑封君愁眉不展地坐在一旁吸烟,听见响动回头瞄了一眼,见剑子性命无虞就又把头转了回去。

      剑子确定自己是被催眠或者致幻了,他掀开手感真实的被褥跳下床,大步流星地走到笑封君身边,想要质问他。可当他站在笑封君面前时,一股突如其来的伤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湮没了他——笑封君仍旧是当年的模样,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改变,活生生的,跨越了成千上万的日夜,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往日的回忆如秋季飘零的黄叶纷至沓来,满满当当地占据了剑子的脑海,他是真的想要质问笑封君,真的想要摆脱这个幻境,可他却心酸得说不出话。

      笑封君抬眼看了看好像一根木头桩子的剑子,低声苦笑了一下,拉开凳子让剑子坐下来:“我是不是很可笑?”

      心有灵犀一样的,剑子瞬间就明白了笑封君的难言之隐:“幻姬……你都知道了?”

      “原来你知道?!”笑封君惊疑地看着剑子,随即惨笑道,“对,只有我不知道……哈哈哈,全世界只有我不知道……哈哈哈……”

      有那么一刻,剑子几乎就要像当年一样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劝慰笑封君了,可理智随即控制了他的行为。剑子慢慢地坐了下来,凝视着笑封君:“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笑封君摇着头,显然已经乱了阵脚。

      “如果我杀了幻姬,你能原……不,你会理解我吗?”

      “我不准你动她!”笑封君脱口而出,“谁都不能动她!”

      “你的立场呢?你的责任呢?你的誓言呢?”

      “我——”笑封君语塞,他沉默着,躲在缭绕的烟雾后一言不发。

      “我知道这是幻境……可是封君,”剑子扶着笑封君的肩,“就算再重来一千一万次,我的选择也不会更改,即便我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

      “代价?呵呵,从来没有爱过别人的人,有什么资格和我说代价?”笑封君嘶声说着,殷红的泪水从他眼眶里渗出,“你胆敢动幻姬一根指头,我死都不会放过你。”

      “你疯了。”

      “我是疯了!”笑封君忽然暴躁起来,一把扫掉了桌面上的物品。盛着水的杯子被打翻,骨碌碌滚到桌子边缘,杯里的水好像变成了笑封君眼中流下的血泪,一滴滴滴落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冲天的火焰在这一刻骤然燃起又骤然熄灭,纷纷扬扬的灰烬中,剑子看见逆吾非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逆吾非道手里有枪,枪口指着的方向,龙宿被吊在墙上。

      明明知道是幻境,剑子还是难以冷静:“你要干什么?!”

      “哈哈哈,现在知道心痛了?!当年你是多么大义凛然!果然人都是自私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

      “笑封君!”

      逆吾非道狞笑着,准备扣下扳机,不料地面忽然出现了一道裂缝,刹那间将他吞噬。

      剑子大惊失色,慌忙扑过去,只来得及捞住逆吾非道一只手。

      “剑子仙迹,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就是你时时刻刻道貌岸然的样子!什么好名声都给你占去了!凭什么?就凭你命好?!”逆吾非道狂乱地想要挣脱剑子的手,几乎把他也带进深渊,“没有人能阻止我去见幻姬!没有人!你不是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你都不会改变选择吗?现在后悔了?晚了!!”

      剑子胸口没由来地一阵心痛,他的手指颤抖着,而逆吾非道一点点脱离了他的掌控,终于掉进了地下无尽的黑暗之中,只留给剑子一只从他手腕上滑脱的腕表。

      腕表的金色指针还是那样一丝不苟地记录着流逝的时间——

      滴,答。滴,答。

      剑子松开手,一绺滑如绸缎的长发从他掌心滑落。

      “汝醒了?”龙宿睡眼惺忪地从摇椅上坐起身,行动间略带迟缓,“那吾便唤凤儿入内了。”

      剑子低头看着龙宿,分明是熟悉的眉眼,却又带着诡异的疏离感。

      龙宿见他神游天外的模样,隐约猜到了什么,摇头道:“言歆已去追查过,了无被罂粟制成的熏香熏过,有助眠功效,却也会致幻。妙则妙矣,不宜多用。”

      “了无是……等等!难道我们上次没能销毁它?!妖世——”

      龙宿莫名其妙:“汝说什么?了无不就是汝半月前拿来的茶叶?汝喝完之后足睡了三日不说,还……”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龙宿垂下眼,微摇着宫扇不说话了。

      几上的香炉袅袅地冒出浅淡的香气,一旁的黄铜水漏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滴,答。滴,答。

      “我看还是不太行,你看他脸色难看成什么样了。”慕少艾的声音中带着难得的焦灼,“不行就收手吧。”

      龙宿沉吟了一下:“也好。”

      如同魔咒被解开一般,剑子回归了正常世界。

      龙宿似是很无奈:“你就不能稍微配合一下治疗吗?”

      “这不是反审讯学得太好了改不过来吗?”剑子无辜地回应道,之前如刀割喉的痛觉消失了,他定定神,终于想起来当下是什么时候,“我都说没事了,你们这么大阵仗干嘛?”

      慕少艾哼了一声:“你说没事就没事?你觉得我是那么好糊弄的医生吗?你说你这都失眠多久了?”

      “苍说你的头发再掉几把他就把你开除出队,你自己看着办吧。”龙宿抱着臂在一边冷笑。

      剑子愣了一下,连忙数了数自己宝贵的三撮刘海,满脸堆笑:“让各位费心了,下次治疗我一定配合,绝对配合,你让我跳一百遍抓钱舞我都不带打磕的!”

      “下次?”慕少艾又哼了一声,“你以为请个好的催眠师来那么容易?我看你也不用整有的没的,每天去跑个一百来圈就没脑子瞎想了。”

      “我是伤病员啊少艾——”剑子正打算耍赖,慕少艾却像想起什么一样抓起病历风风火火往外走,“哎呀我都忘了阿九说今天和我吃晚饭了,你们慢慢聊,我先走了。”

      龙宿和剑子对峙了几分钟,忍不住笑了:“你想吃什么,我明天给你带。”

      “哎呀真是不枉我在C城对您百般伺候,那个我想吃——”

      “行了,就馒头稀饭吧。”龙宿看也没看他,拿起外套钱夹就出门了,“你吊针刚打完,不用送了。”

      哎呀我的鸡汤鸭腿大肉包子哟,剑子陷在被窝里狠狠YY了一下,如有神助地抓起靠在床头的拐杖,一蹦一蹦地追了出去。

      宽敞的走廊上空无一人,裹挟着凉意的风从一头毫无阻滞地吹到另一头,把剑子来不及打理的一头乱毛吹得更乱。剑子有些沮丧地一步步挪回房间,裹着橡胶的拐杖头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似乎感觉到剑子那强如502的黏人视线一般的,龙宿似笑非笑地站在窗外看着垂头丧气的剑子。剑子的余光也瞥见了龙宿,大喜过望地扑了过去。

      龙宿修长的身影隔着被擦得光亮如新的玻璃窗,仿佛连呼吸都近在耳边。剑子正打算为明日的伙食做最后的争取,龙宿却制止了他。

      龙宿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中,好像下一刻就要融化,他灿烂地笑了笑:“就送到这里吧。”

      于是屋内又只剩钟表机械的走针声。

      滴,答。滴,答。

      刹那、分秒、时刻、日夜,岁月在这单调的声响中无可挽回地流淌着,人们在这渺远的时光中彷徨无助地行走着,终于迎来了各自的结局。

      就像过去的无数个年月一样,如血斜阳高高地挂在山巅,掩映在茂密树木中的建筑门前,金属的牌匾在夕阳中反射着橘色的微光。

      中央军区第一疗养院。

      山脚下的金盏在晚风中摇曳着,花瓣上的水珠在这温柔的韵律中滚动着,落入泥土中。

      滴,答。滴,答。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终局·剑墙头中心·Hypn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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