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雾》熹微爱短痛少年

1、我的高考

　　在高考志愿填报之前，我从未料到，原来我的人生之路是如此狭窄的。
　　或者说，我未曾料到的，是像我这样的人，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曾真的拥有过多少选择。本来以为在那些事情发生以后，我已勉强可算得上清醒，故而不愿意再沉溺于各种狂欢之中浑噩度日，故而相信那即使无法绽放出多少绚烂光芒的的努力，也至少可以赋予我书写自己的人生的权利。
　　那可是自己的人生呀，一生一次，自己想要的人生，不论结果的人生。
　　只是到那时才发现，这原是最不清醒的白日梦。
　　我得承认，是我的高考分没有高到非去清华北大，我得承认，是我不够坚定，最终还是在那十几天的以泪洗面后选择了妥协。
　　我怨自己，但更怨他们。情况的确不够完美，但明明有更优解。但是他们畏惧，他们退缩，他们为了保全他们的后半生，他们为了把我死死拖死在这个家里。所以，他们在为我好的名义之下，理直气壮拿着我花了三年心血好不容易争取来的个人平台，为自私的他们换了一道后半生的保险。
　　的确，我最后的成绩其实比不上很多人，但你们要知道，对于一个笨小孩来说，能成为现在这样，并不是一件那样容易的事。我没有丝毫骄傲的意思，只是无愧于心罢了，所以现在我能心平气和地讲出这句话。
　　我学了不想学的专业，去了一开始就很嫌弃的学校，只是为了他们口中“女孩子的安稳”——不能赚太多钱、不能读太久书否则出来就老了没人要了、不能在工作中投入太多女孩子还是要以顾家为好……女孩子，我第一次这么恨我是个女孩子，我恨的这样的眼光，恨我生在这样的目光狭隘的家庭之中。
　　我恨他们的伪善，因为哪怕是在面对我十几日以泪洗面的哀求，他们都一直保持着不急不躁的态度无动于衷，告诉我要选择了这条路，是因为他们爱我——可他们爱的只有自己，甚至不惜再带来一条生命，再让一条生命受这个家庭的苦。不过我很高兴，他们很快就吃到了苦头。你们会说我狠心吗？可惜我不会不在乎。这个世界好像就不曾对我柔软过，所以我并不知道柔软到底有什么价值。从小到大，是那些排山倒海的负面情绪，赋予我和无尽长夜苦苦抵抗的力量。我生活在这样残忍的世界里，柔软的心灵，不要也罢。

　　两个月后，我终于还是踏入了这所我并不喜欢的大学，没有任何转折与惊喜的发生。我从来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否则也不会落到今天的模样。
　　我的大学宿舍很挤很小，所谓的独立卫浴不过是一个笑话。不到十平米的卫浴，意味着你需要站在坑上洗澡。坑是十几年前直接连通下水管道的设计，只要下水管道堵塞，整个卫生间就臭气熏天，这是常有的事。而宿舍的门同样是十几年前的粉刷门，简陋的门锁形如虚设，盗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撬开门锁入室盗窃，我疑心即使是我拿根铁丝，也能试上一试。门上粉刷液凝结成的暗绿色表皮大片大片翘起剥落，四处斑驳。你很难相信这样的地方会存在于一个21世纪某大省省会城市的大学中，还要同时住下四个人。
　　还算庆幸吧，室友们并非恶人，大都很好相处，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吗？大家还都从高中校门踏出，心肠能有多坏呢？不是说大学里就没有坏人，只是对于我而言遇见的比率过小而已。
　　因为其实像我这样普通平凡、或者说默默无闻的人，是最不用担心遭遇什么骇人听闻的不测的。我对我的普通足够自信，它不会允许我发生什么不普通的事来使我受到万众的瞩目。即便是我那天大的悲伤，放到这世间，也不过是渺小的。这世上有无数的人比我更惨，我知道，只是，我仍然无法原谅。埋怨，也许是一个懦弱而无用的人，用尽浑身解数所能使出的，最尖锐，却也最无力的武器了吧。
　　所以往往对于很多很多普通人来说，真正伤人的东西，并不是那些罪大恶极的犯罪行径——我们大多数人经历不到那些，我们只能旁观别人的惨剧，或唏嘘不已，或冷眼相看。而不经意间泄露的人性的凉薄，人与人之间本质的疏离，是生活中真正伤人的东西。
　　它是一杯白水里喝着喝着突然浮出来的一粒沙子，你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干嘛要出现干嘛要让你觉出这杯水的大多数时候都看不见的脏，你想拎着它的耳朵问它凭什么，凭什么打破一个孩子对生活的美好幻想。只是如果不是这幻想太过脆弱——这世上最脆弱的一座冰房子，又怎会任由一粒浮在水面的小小砂砾，一划就破。
　　可是我们仍然每天都在喝，我们只能喝，喝这白水，喝这脏水，一点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别羡慕那些喝咖啡的。咖啡是很香的，也不总能从中看见太小的沙子，这的确少了许多我们琐碎的烦恼，但是我们要知道，咖啡杯里能被看见的，往往是翻着白花花的肚子，淹死的虫子。

　　我曾经对肤浅的交情厌恶极了，我觉得与泛泛之交的交流简直就是浪费时间。我骄傲极了，不能深度交流的朋友就不屑与之交谈，所以我也孤独极了——如果能闲扯淡几句的朋友个数是一个人孤独程度的衡量标准的话。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深夜饿肚子的感受，胃好像在向里挤压，空的发烫，但却没有一点吃东西的欲望。夜色很深很凉了，闭着眼，觉得自己轻的好像可以飞起来。
　　所以我常常与许多多的文字在一起，我们肌肤相亲。每次和它们在一起，我就根本不会感到那些所谓的“孤单”，甚至还获得了在现实生活中从未有过的兴奋与战栗。
　　可是我并不喜欢别人异样的眼光，讨厌他们问我为什么老是一个人在道路上行色匆匆。老天爷，难道你会对一个对你来说毫无生趣的世界流连忘返吗？
　　但是我上大学了，我开始觉得，伪装出一副朋友众多的模样，似乎是一门技术活。
　　在我的观察下，大多数人都没有任何一个能够深度交谈的朋友，因为大多数人都只是满足于一些极为日常极为肤浅的交流而认为这是所谓朋友的常态，我呸。
　　生活里那些大同小异毫无意义的鸡毛蒜皮能被那些无趣的人拿来津津有味地大谈特谈，不过是两个过于无聊的人聚在一起消磨时间而已，换一个无聊的人，你们能接着谈。那么朋友众多属性之一的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呢？如果他们这么容易被替代的话，他们，真的算朋友吗？
　　可是我却突然想营造出一副花团锦簇的模样，我想我的生活得有一层花团锦簇的外壳，这样我们生活就不会那样贫瘠的一览无遗。我不希望那些我所认为的美，遭受别人指指点点。我还想证明别人的那些热闹不过是无价值的假热闹，我也能轻易营造，那些不过是流水落花春去也，什么都留不下的玩意儿。
　　可是，不久以后的我将会发现，我深深受困于这样的想法。

作者有话说

　　新文，求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