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孤岛 ...

  •   1931年,日本。
      尤记得当年被父亲送到这个国家,一个被海洋包围的岛国。记忆中父亲的脸不大清楚,好像有戴眼镜和穿长衫,一副读书人模样。不过好在我记得父亲的名字。
      那天他慌里慌张地带我去码头,那时候我被突如其来的炮响吓得不轻,见父亲和一个穿军装的人说了什么,我们就上船了。
      船上人不多,我迷茫的向四周看了看,感觉船上的人奇怪得紧。
      有两个打扮奇特的女人在讲话,聊着聊着突然笑起来,我歪着脑袋始终不太明白。
      “她们说了什么啊?”我扯了扯父亲的衣角,抬头看着父亲。
      那会儿父亲似乎没什么心思,看上去忧心忡忡,我便不再多问,继续打量着那些个女人。
      她们大都脸上有一层面粉一样的东西,嘴唇上的红不正常,笑起来牙齿碳黑,不细看还以为没有牙。
      约摸两天左右就到了。二十三号早晨,我醒来却见不着父亲的身影。
      一种不好的预感充斥在我心头,当时没有多想,就赤着脚跑出了船舱,也不见父亲。
      “兴许父亲有什么要事要忙,没有办法,只能留我一个人了吧?”
      说来可笑,儿时的我竟是这么想的。
      我随着人群一点点下船,回过头再最后望一眼那艘船,心头不免起了一丝悲伤,我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呢,现在周围的人说的都是日语,什么都听不懂。
      我不知所措起来。
      突然意识到我的脚丫子还光着,已经冻得通红,肿起来了。
      过路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好奇的打量我。也有些人问我是否需要帮助,可惜当时什么都不懂,又想到父母亲教育我切莫和陌生人太亲近,就撒丫子跑开了。
      背后那个人还在说什么,我也一概没有去想。
      我后来是被井藤原美女士带回去的。
      她当然不是母亲。
      井藤女士信菩萨,心肠也好,看我一个人可怜,就带我回去了。但还跟我说她和她丈夫一直想要个女儿,但苦于她不能生育。
      她教会了我人生中第一句日语,叫“こんにちは”,“你好”的意思。
      作为回敬,我也教会了她一句上海方言“侬好”。
      她还说她从来没想过会收养一个中国孩子。井藤先生见到我还从后院儿的樱花树上折了一支花给我,表示从今天起,我正式成为他们家的一份子。
      我是何其幸运?我在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看到他们对中国人的厌恶。还请了一位先生教我日语。
      那先生也是个中国人,叫谢舟,是来日本留学的。
      见到同胞,必然是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而且我也没忘了我父亲,于是我问了先生:“老师你晓不晓得我父亲,名字是沈锐鸿。”
      谢先生明显地震惊了一下,随后他又开口反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沈世悠,字净之。”
      “以后啊,就忘记这个名字吧。”他突然意味深长的看着我,“以后你怕是要改名字喽。”
      “什么?”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快速的又切换了一个话题,再后来认真教我日文了。
      他很负责,我的日文水平大有提升,我们也是要好的朋友。
      我曾经问他上完学之后要不要回中国?他犹豫了一会儿,他说不回,因为中国那边在打仗,在日本这里安全。
      距离我住在井藤家已经五个年头了,我多少也看过报纸,中国抗战是真,不过抗的,不就是我现在身处的这座岛屿吗?
      “谢先生……”
      我喊了他,他不应。他说:“以后一定要喊我的日本名字。”
      我沉默下去。
      又开口:“你怕什么啊?你怕如果中日战争失败了,日本人打压中国人?!”
      “你一个小姑娘,你知道什么?!”先生也生气起来。
      “你算什么国人?你十年寒窗,饱腹经纶就学会了贪生怕死?”我鼓足劲儿和他吵架。
      他气得满脸通红,抬手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你好不到哪里去,你父亲还不是扶持日本人,你也是,嘴上说着爱国,还不是喊着日本人叫爸爸妈妈!”
      “井藤一家不一样!”我着急起来,“而且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我努力想辩解什么,可我突然想到,事实也确实是如此。沈锐鸿真的叛国了,报纸上都说了。他的长衫什么时候也印了日本国旗了……
      我似乎想起来,那天上船之前,他和那个日本军官说什么了。
      好像也想起他对那个日本军掐媚又讨好的笑容。眼角的皱纹一堆一堆,眉眼都是弯的,呈向下趋势,而他的嘴角又大大的咧开,露出一口本不怎么白的牙。他还戴着眼镜,穿着长衫……
      俨然一副中国学者或读书人的模样。
      回过神时,谢舟先生已经离开了,可我总有预感,当他踏出了那个门一步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院子里的樱花也不开。
      井藤先生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他一句话也没说,吃完就匆匆理东西。
      “怎么了?”原美注意到丈夫的动作,关切地问道。
      “我需要去一趟中国。”井藤先生瞟了我一眼,继续手里的动作,“马上就要开战了,我得去一趟。”
      “你一个记者,瞎掺和什么?”
      “这很重要……”他没有再说下去了。
      走之前,他送了我一支簪子,还轻轻抚了抚我的头说:“你成人那天一定要带上啊,我只想看看我的女儿。”
      似乎是知道我的顾虑,井藤又说:“我专门托人做的簪子,按照中国的样式做的。”
      这一次可没有樱花了。
      这年1936年,我十七岁。
      到我成年之前,我还没有吃过什么苦。井藤先生走的那一天,比十二岁那年沈锐鸿放弃我要来的更加悲伤。
      士兵们正在检阅部队,什么枪支弹药,搅得人慌慌,战争是对民众最大的伤害。
      连天空都是灰蒙蒙的,好像长崎的天一直都是这样的,让我不由想到中国。
      那里的天空会不会是红色的?
      就是,被炮火灼烧的红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