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煙誰

2、第二章 「让我陪姑

　　「让我陪姑姑和表妹到宸思殿吧？」皇甫极深思的脸庞上掠过一抹温和的笑意，乌黑的瞳仁轻瞥过皇后的背影，随即收回目光，有礼地询问着眼前的皇家亲戚。
　　皇甫瑜轻点头。「那极儿便为我们带路吧。」
　　京宫呈长方形，宫宇错落其中，却是方方正正的格局。蓝天、黄瓦、红墙，加饰以华丽富贵的彩画，令人看了目不暇给。偌大的宫殿若以步行，可得花上数日方能走遍，更别提其中总使人止步赏玩的湖泊苑囿。虽说朝臣上朝时皆需在一段路程外即下马步行，内廷理当更不允许骑马乘轿，但永王、瑾琼公主与数位皇子女依旧有此特权。
　　来时好奇地东瞧西看的闻人滢安静地坐在轿上，纤指不自觉地抚摸着紫檀木盒上的雕饰，似是若有所思。
　　「那是当初大婚时，父皇送予母后的一番心意。」皇甫极淡漠开口，却引来滢一阵慌张。
　　「那……那……」她不安地捧着盒子，焦急地看着皇甫极。
　　他一笑，带点苦涩。「是母后赐给妳的东西，便收着罢。」母后留着也是徒惹心伤。他回忆起幼时母后将他抱在怀里，笑说着夜明珠的来历。
　　当朝皇后为将门之后，自小与父亲驻扎在边境，直到她及笄之年，才因为先帝感念其父劳苦功高，将他调回沧都，从此免受迁徙之苦，定居京城。十五回京，十六大婚，樊霏尚未适应繁华的沧都，便被送入有进无出的宫闱中，度过此生。洞房花烛夜，当时仍是太子的皇甫烨掀起盖头时，却发现樊霏不合礼俗地淌着泪。他心疼地拥着她，柔声安慰。纵然是官家千金，但在边境无拘无束惯了，一时间众多繁杂的规矩加诸在身上，此时又嫁入宫中，母仪天下，压力之大，樊霏再也禁不住地痛哭在他怀中。尔后数月，皇甫烨得闲时总陪着樊霏谈心赏月，两人如胶似漆。而夜明珠，便是在某个旖旎的夜晚中，他赠她的礼物。
　　「霏霏，我知道入宫是难为妳了。」她温顺地倚在他怀里，鼻尖充满他的气息。「这夜明珠是百年古物，经历数朝却从未减其光华。妳是我此生最灿明的月，如这明珠般伴我于勾心斗角的高位。」
　　他记得母后重述父皇这番话时，带着甜地腻人的笑意。双眼迷蒙，让他心生向往，只愿将来能遇到这样的红粉知己，像父皇与母后般相守。只，该说好景不常，抑是帝王本不多情，二三十年的夫妻情份，终究是淡了。彷若清晨飘渺的雾气，风吹即散，不见踪影。
　　「极儿没有劝劝你父皇吗？」皇甫瑜问道，微有责怪之意。
　　他无奈。「宰相上书，父皇视而不见。朝臣进谏，父皇听若不闻。极也曾经苦劝父皇，只是父皇依然故我。尔后极想见父皇，却有数次都让父皇给回绝了。」
　　瑜轻叹，沉默一会后，忽地道：「啊，极儿今年也二十了吧？」
　　他点点头，疑惑地望着姑姑，却错过闻人滢倏地抬起的目光。
　　「二十，该成家了。」她笑道。
　　皇甫极苦笑。「怎么母后与姑姑都催着？」
　　「皇兄当初□□婚，如今极儿也应当成婚了。」瑜的眼中闪烁着慈母的关怀。
　　极淡漠道：「当下宫中的情景，怕是不便谈极的婚事。再者，极也尚未有倾心之人，或许过些日子再说吧。」
　　瑜轻拍极的手背，似是称赞他的沉稳与明事理。
　　不久，些许摇晃间，轿子便已落地。三人出轿，正对着宸思殿。远看来，宸思殿与京宫中其他殿宇并无不同。不过殿前重重花海却使人惊奇万分，传言道，圣上专为紫妃至西域寻求许多珍贵的花种，尤其以紫色为多，求得后，便找来众多花丁，日夜照料娇嫩的花朵。皇甫瑜与闻人滢随着极的脚步走至殿前，一路花香缭绕，也让两人大开眼界。瑜瞧着这番气派，不禁心冷。若生前便为其奢华至此，死后定更是讲究。
　　「永王。瑾琼公主。」一名内侍恭敬行礼，却巧妙地挡住殿堂不让极进入。
　　极挥挥手，示意太监起身。「去通报父皇，公主与小王有事求见。」
　　「是。」
　　等待间，皇甫瑜细看着殿宇前「宸思殿」之匾额，瞇细了眼。
　　「极儿，这『宸思殿』三字，可是你父皇所书？」
　　皇甫极仰头，「极从未注意，但今日姑姑这么一问……」他后退数步，试图看清。「的确是父皇的字。」
　　闻人滢也抬头观察着。「皇上亲笔所书，很稀奇吗？」
　　瑜把玩着一旁的花卉，轻声道：「御匾是极大的荣耀啊。尤其我朝历代先皇除了在数座京宫大殿曾御笔亲书匾额外，后宫是从未有过御匾的。」
　　「这紫妃，果真是三千宠爱于一身。」滢评论道。
　　瑜不免好奇。「极儿，你说这紫妃为何能专宠至此？难不成是仙女下凡？」
　　「这……」皇甫极偏头深思。「美丽是不用说的，依稀记得许久前，父皇曾说，后宫佳丽无数，却只有一个紫妃懂他。」
　　瑜冷笑。「懂他？怕是为了圣宠而装模作样吧？」她拔下一株盛开的花朵，在掌心中捏碎。
　　方才进殿通报的内侍急步过来，微喘道：「皇上请公主、永王与滢小姐至后殿花园。」
　　三人尾随着他入殿。皇甫瑜刻意留意殿内摆饰，却惊讶地发现不若她想象地穷奢极侈，反倒朴素。虽桌椅皆是以上好檀木制成，却未见雕琢，简洁如平凡人家，唯一的装饰便是自殿外摘下，置于青瓷中的花。另一怪诞之处即是画像。每隔数步，墙上便挂有一名女子的画像，上绘她的各种姿态与风采。不需言语，瑜心知肚明那名女子的身份。
　　「这是紫妃逝后，皇兄吩咐挂上的吗？」她问前方带路的太监，薄怒。
　　太监举手拭去额上的冷汗。「确是皇上的旨意。」
　　「而皇兄每日皆流连于此？」她冷声问道。
　　「不……」太监细声道。「有时皇上会至灵湖……」
　　皇甫瑜紧抿着唇，冷凝着面孔，步至一画像下细赏。画中却见一女子身穿素色宫服，微慵地斜倚榻间，晨曦初临，美人睡眼迷蒙，漾着见情郎般风情万种的笑意。而一旁是皇甫烨亲手题上的诗句：「小山重迭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瑜黯下眼色，细嫩双手紧握成拳，叫皙白纤指都红了也不自知。
　　「娘……」滢担心地上前，欲安慰母亲，但瑜只是挥了挥手，闭上双眸。
　　须臾，她睁眼，面色虽仍严肃，却不再见气急攻心之貌。
　　「请继续带路吧。」她颔首。
　　那名内侍领着三人，宸思殿占地甚广，环境清幽，除衣物曳地的沙沙声外，只有不时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出殿后，花园内仍是开满同前殿的花朵，而一旁伫立的树木却已落尽枯叶，衬得绽放的紫花不合时宜。秋蝉声声，皇帝负手立在一古琴旁，久久不动。
　　「皇上。」内侍低声轻唤。黄袍随着主人转身，绣龙盘踞于上，昭示其霸气。
　　「皇兄。」
　　「父皇。」
　　「皇上。」
　　三人同时道，垂目行礼。
　　「起来吧。」那是个略微沙哑而带沧桑的声音，如筋疲力尽的旅人颓然倒卧在荒芜的野地。皇甫瑜看着眼前的皇兄，双眼凹陷，不复光彩，似一夜被下令满门抄斩的官员，绝望后是一片死心以及对命运的俯首称臣。而他也较先前清瘦许多，不是玉树临风的男子，倒如行尸走肉。皇甫瑜气恼却心疼地走巷向前，握住他的双手。「皇兄，瑜儿来了。」
　　他微微一笑，却未替双眸添上生气。「瑜儿许久未进宫了。」
　　皇甫瑜但笑不语。
　　迟疑地，烨吶吶开口道：「婉清她……」停住话语，他空洞地望着双手。微冷秋风轻拂过，他的手微微一颤，似是欲抓住什么，却又缓慢放下。
　　瑜转身。「极儿，滢滢是第一次进宫呢！你替姑姑带滢滢四处走走吧。」
　　皇甫极会意点头，带着闻人滢出殿。
　　瑜慢步走至方才烨伫立的梧桐古琴旁，纤手无意识地轻抚着弦。
　　「月华如水浸罗襟，花下亲调绿绮琴。三迭缠绵寄遥意，七弦断续写芳心，红愁绿怨凭谁诉，流水高山乏赏音，一曲谱成长太息，不知花外漏将沉。」她清脆的嗓音吟起诗来别有一番情调，烨侧耳聆听，憔悴的脸庞泛着思念。
　　「绿绮琴哪……古时是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而当年，却是婉清一首曲子勾动我心。」
　　「司马相如后来也算负了卓文君吧。否则哪来的《白头吟》？纵然未真的娶妾，但有那样的心思总是伤人的。说来，再怎么缠绵悱恻的爱情终会凋零，文君司马也终会分散。」她叹道。
　　烨微微一笑。「但至少曾经百般恩爱，也不枉夫妻一场了。」他意有所指。
　　她仰头望着湛蓝苍穹。「皇兄还记得我七岁那年，听到身旁宫女谈起小时后哥哥做了纸鸢让她玩，于是也闹着皇兄也做个纸鸢给我呢！」
　　「还记得的。那时朕镇日读书，但妳总缠着朕，到头来，朕被妳缠得烦了，只得做了个纸鸢堵妳的嘴。」他忆起幼时往事，不由得缅怀。
　　瑜也笑了。「皇兄做了纸鸢后，我开始缠着皇兄陪我玩。闹着闹着，皇兄还是依了我。」
　　「妳那时还是个小娃儿呢！只知道玩，也不管妳皇兄有多少书要读。」他摇摇头。
　　瑜亲昵地勾住他的臂膀。「皇妹我是为了让皇兄喘口气。每日听那些太傅大谈四书五经，多无趣啊！」
　　他宠溺地拨乱瑜的发。「是是是！皇妹说得都对。朕还得感谢妳呢。」
　　皇甫瑜笑得像二八年华的佳人。
　　「只可惜有一日风大，妳欢喜地不得了，直拉着朕陪妳放纸鸢，却没料到纸鸢竟让风给吹坏了，妳哭得梨花带泪，父皇见状还当作朕欺负妳了。」
　　「是啊……」瑜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映出一道阴影。「那阵子我哭得可惨了，镇日提不起食欲，还闹得几位太医头疼。」
　　「朕后来再做了个纸鸢给妳，妳却说不是原来那个了。从此也不再放纸鸢。」他浅笑。「真是小娃儿心性。」
　　「而皇兄不也是如此吗？」她让语句飘荡在空中，化作无数细针，细细啃咬着他。
　　她今日入宫的用意昭然若揭，而他无话可说。
　　数载以前，他无奈她为了坏了的纸鸢放弃这样消遣，今日，她怨他为了死去的女人放弃一切。
　　「人和纸鸢是不同的……」他轻声道，彷佛不能以更大的音量言语。
　　她放开绕着他臂膀的手。「都是用心去对待的。没了便罢，我仍有其他游戏，而皇兄也仍有天下无数美人。何必为了个紫妃扰乱江山？」
　　「瑜儿……」烨看着她，眼眸中尽是疲乏。「妳自那日后再也没放过纸鸢了，纵然有其他玩艺儿，那纸鸢仍旧是妳心底的伤。如同朕，虽有天下红颜，但婉清，是朕此生心底唯一的知己与妻。」
　　「那皇嫂呢？」她指控。「伴了你数十年，为皇兄分忧解劳，却得如此下场。夫妻情份呢？那些鸾凤合鸣的岁月呢？」
　　他不语，只是让无尽的歉疚溢满脸庞。
　　皇甫瑜痴痴地看着遍地的紫花，迎风摇曳。耳畔依稀传来当年的笑语，不知忧愁地开怀。她可以明白的，纵使无情最是帝王家，偏偏颢朝这代，生了个多情种。一心一意地捧着心献给佳人，佳人入土，那鲜红的心也沉寂无声。她低声吩咐内侍，顷之，她在皇甫烨惊愕的目光中，扫起几朵吹落的花瓣。她默然地让内侍造了个花冢，将破碎枯萎的花葬入其中。
　　「皇兄，」她指着花冢。「这是，你的天下。」
　　他执意让紫花盛开如他心中紫妃的形象，无视应随时节变化而凋零的规律，如同他无视祖制与天下万民。在一片为爱贪嗔痴傻的心外，仍有瓣瓣落花提醒着现实的残酷，血淋淋如苍生的不满。既然他不愿面对现实，她便将现实带到他面前，让他明白，他的躲避，只会让中原陪葬。
　　他紧抿双唇，掉头走出宸思殿。

　　薄暮时分，天色交间彩着诡谲的艳红。据说，若清晨见天色如血，便是前晚有场血战，但如果向晚时，天色如成河血流该当何解释？
　　皇甫瑜没有答案，如同她也不知道烨是否会收回成令？
　　冻人秋风，在此时竟阴恻恻地吓人。透过帘幕映入轿内的昏昃光影，让两人像是浑身浴血，面目狰狞。
　　闻人滢怯怯地看着眉头深锁的母亲，不敢像清早来时般笑闹。看不清皇甫瑜面上的表情，滢于是将心思放到檀木盒上，手指逗留在它华美的雕琢。高贵的双凤凰捧着明月，精细的手工看起来栩栩如生。她想起到紫辰殿那趟路途中皇甫极说的话。
　　那是当初大婚时，父皇送予母后的一番心意……
　　把一个女人应当细细珍藏的物品这样送了出去，想必已是心灰意冷的吧？她忆起皇后娘娘美丽却隐隐有衰老之貌的容颜，那样的绝色，也终有被抛弃的一天。那样的绝色啊……
　　也才能生出，皇甫极那样如白玉的男子。几许红霞自天边飞上了她的双颊。她知道自己是庶出之女，虽说皇甫瑜将她如亲生女儿般看待，但毕竟血缘是改不了的，对那人初生的爱慕也只能好好收藏着。
　　他的身影总是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温和且略带笑意地带她游赏京宫。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每座殿宇，每方匾额、甚至于每棵枯树、每朵落花，他都能娓娓道出深藏背后的故事与涵意。他的眼睛是午夜般的墨色，却似湖水般清澈见底，他的嗓音低沉，彷佛周遭的空气都与他共鸣。她逗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不比赞叹京宫建筑的时间少，她看着他的唇开阖，却时常无法理解他的话语。
　　他唤她的那一声声「表妹」让她心悸，她近乎愚蠢地希望今日不要结束，因为她可笑地仰慕初次见面的永王，被他温润的光芒迷眩。
　　「滢儿？滢儿？」
　　几声呼唤让她自思绪中抽出来，对上皇甫瑜的目光。黄昏的光线又微弱了些，她已经看不清母亲，只能依稀见得脸庞的轮廓与灼灼的双眼。
　　「妳在想什么？叫妳都不应。」许是今日与圣上的谈话不甚理想，皇甫瑜的口吻也不若平时和蔼。
　　滢避开她的眼睛，「不过在回忆京宫的壮丽罢了。今日永王带女儿看了许多地方。」
　　「是吗？」皇甫瑜口气轻松了些。「极儿是个好孩子，前途不可限量。」
　　「女儿今日才知道永王博学多闻，女儿从他身上学到许多呢！」她道，掩藏不住语气中的兴奋与欣赏。
　　瑜轻笑。「毕竟是接受帝王教育的皇子，定是博览群书的。」
　　「帝王教育？」是啊……虽说永王只是三皇子，但却是皇后所出，唯一的嫡生子。他是五位皇子中最文武双全的，也最早封王，虽然圣上未正式封为太子，但百官朝臣都已将他视为太子看待了。他和她的距离，果真是越来越遥远了。而他，对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表妹，想必不久后便会淡忘了吧。
　　「若无意外，极儿会是太子的。只是，紫妃的五皇子……」紫妃是因为生产而逝世的，瘦小的皇子保住了，但太医们却没有保住母亲。皇帝一气之下格除了所有御医的职位，却仍旧没能唤回紫妃。纵然五皇子不满周岁，但毕竟是皇帝宠妃所生，难保圣上一时悲伤过度，便这样立了储君。
　　「五皇子，皇甫柳吗？」柳，多么风雅的名字，却与皇家的霸气格格不入。想必是皇帝思念紫妃而取的吧？「柳」与「留」音相近，自古来，文人骚客皆以折柳表示送别与依依不舍之意。皇甫烨悼念着紫妃，舍不得她离去，却又无能为力，于是只好将苦闷的心情都化成这样一个字。为一个皇子取这样的名，虽略嫌不登大雅之堂，却流露了皇上的深情。「应当是没那个可能的吧？永王为人中之龙，也是朝臣一致赞赏的皇子。」像她便时常听见爹爹赞扬过他，今日一见才知其言不假。
　　皇甫瑜听出女儿语气中的雀跃，些许不安涌上心头。「滢儿很欣赏三皇子？」
　　「啊，只是听爹爹说过永王一些事迹，今日又自永王身上习得许多知识，不由得敬佩。」她嗓音微微虚浮，暗自庆幸着母亲此时看不到她面上的表情。
　　「永王是颢朝三皇子，更是众臣眼中的太子，滢儿不许做出傻事，连想都不可以。」她警告。
　　「唉呀！母亲说什么呢！」闻人滢像是想掩饰什么似地，亲密地拉着皇甫瑜的手。「女儿今晨才说过要一世陪伴在您身旁，永不离开。滢儿此生都不嫁人，就算皇帝逼我也不嫁！」
　　黑暗中，瑜瞪了她一眼。「滢儿别乱说。皇帝若要下了圣旨，妳不从也不行。」她倏地忆起昨夜夫君的计划。若是滢滢真的对极儿有那么若有似无的情愫……
　　闻人滢又不自觉地开始触摸着檀木盒。「娘，您说皇后娘娘为什么要给我这夜明珠呢？」
　　瑜沉默片刻，方幽幽道：「因为，想忘了。因为，不想在乎了。」
　　回府后，皇甫瑜这句话依然回荡在闻人滢心中。未识情爱滋味，于是怎么也不能了解，若真心喜爱一个人，珍惜曾经拥有的过去，怎么会选择遗忘？她吹熄烛火，缓慢而郑重地打开紫檀木盒。清冷如月的光华流泄，在闇黑的房中点起星光。炽阳是热烈而耀眼、不容忽视的；而摇曳的烛火像羸弱的耆老，说不准哪时会熄灭，也像是苦守空闺的怨妇，无时无刻淌着泪水。但夜明珠的光华却如清水般舒爽，像是中秋月圆时自仙界下凡的嫦娥舞动彩绸，婀娜多姿却古意盎然，散发数百年来未曾改变的胧光。
　　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想必当初圣上赠予皇后娘娘这粒明珠时，是带着这样的涵意吧。方入宫的皇后娘娘对一切未知深感惶恐，不知所措，于是皇帝便以夜珠表达对她的疼惜与鼓励。黑夜中，有时乌云遮掩了玉盘光芒，有时月缺，但明珠永在，总是晶光烁亮。
　　如同人生，有时不甚顺遂，但总会柳暗花明的。恍惚间，她有些懂了为何母亲说皇后娘娘「想忘了，不想在乎了」。那年，他是她生命中的夜珠，为无月无星的黑夜带了光明，如今，他是掩去明光的云，让她不见天日。而明珠，此时看着，尽是讽刺。
　　但娘娘为什么是送给她呢？身为官家小姐，衣食无虞，想必尔后便是嫁人了也是荣华富贵享不尽的，她的世界里白昼有阳、黑夜有月，点照着她平顺的人生，何需此珠？不愁明月尽，不愁明月尽，她应是不需愁的，她的明月不会消逝的。
　　她阖上盒盖，重燃烛光。细心收纳好紫檀木盒后，她满意地看着窗外凉月，含笑准备入睡。
　　闭上眼眸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永王微笑着的脸。她是待字闺中的小姐，生活中除了爹爹、兄长与家仆外从未见过其他男性，更别提永王那样卓尔不凡的男子。她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盲目的迷恋，不需多久，她便会忘了这微微的悸动。再者，他未来将是帝，而她虽为宰相之女，却仅为庶出，她的感情只会使得自己伤悲。她转身，睁开眼，星月交辉，灿烂如她的人生。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能变人间世，翛然是玉京。
　　而夜明珠，便让它安放在紫坛木盒中，孤芳自赏吧。她再度阖眸，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