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愿》柒君涅

3、第二章 （二）

　　（二）

　　习惯了平静得数十年如一日的地府，今日上神大驾光临，倒是小小的掀起一阵波澜。

　　尤其是这位疏离上神，一眼就相中了平平无奇的我。

　　我还是那句话，受宠若惊。

　　众鬼也面露错愕。

　　只见白衣美人覆手为翻，那盏灯火便化作星点萤火，化入了他的眸子。

　　这火光令我心上一动，我不禁唏嘘。

　　黑白无常两位大哥适时的来到我身边，在手臂上戳戳，找我借一步说话。

　　上神侧过身子，不冷不热的瞥我一眼，没有出言阻止。

　　应是变相同意了。

　　于是我跟着黑白兄弟来到一处偏僻，在上神若有似无的注视下，二鬼与我压低了嗓音。

　　黑大哥神情凝重：“渚厌啊渚厌，今日之事于你，不知是福是祸！”

　　这话听得我纳闷，得链子保我鬼形不散，今日又重获自由，身边还有美得如画的上神伴我左右，护我周全。

　　我……何祸之有？

　　黑大哥见我一脸茫然，似是怒我不争：“你手上的链子岂是凡品啊！这上神出手……未免也太阔绰了些，你可知这是何物！”

　　说到激动处，黑大哥不由得提高了音量，白二哥往其背上一拍，黑大哥这才察觉不妥。

　　黑大哥小心谨慎的回头，幸好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这才松了口气。

　　“所以，这链子。”我拨动其上坠着颗晶莹剔透的晶体，半天也瞧不出有何稀奇，犹豫着开口，“……有什么来头？”

　　白二哥一把把我拽向他，苦口婆心的解释：“缚魂链可是天界天君的至宝，世上仅此一条。如今看来，是天君赐予上神之物……”

　　我惊叹：“原来这条宝贝链子，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

　　黑白兄弟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话说至此，我就是再蠢也该懂了。他们俩句句都在暗示我，此次离开，未必是件好事。

　　毕竟我也与鬼差们相识百年了，即便鬼嘴上说着厌我，却也不愿我出现闪失。

　　可我答应上神在前，现在就是想反悔……怕是也来不及了。

　　我只好出言安慰：“好歹人家身份显赫，大抵也不会特地赶来地府，就为了跟我这鬼灵……过不去罢？”

　　一番话说得连我自己都半信半疑，立场动摇。

　　黑白兄弟一声叹息，我也不禁悲上眉梢，觉得自己的未来晦暗难堪。

　　三鬼站作一处，一副“此去经年，永世不见”的模样，就连气氛都染上几分凄凉。

　　黑白兄弟拍拍我的肩：“……保重！”

　　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握起二鬼差的手，重重点头：“小妹我若是命大，定会回来寻两位大哥！”

　　“好！”二鬼回握。

　　说话正在兴头上，二鬼恰要与我依依不舍一番。

　　这时，听得一声轻咳，不轻不重，恰好警醒黑白二鬼。

　　黑白兄弟一扭头，只见，美人上神就站在不远处，好似风轻云淡的看着我们，目光就这么若有似无的，落在三人相握的手上。

　　二鬼面皮一哆嗦：“……咱还是有机会再会！”说罢，一个激灵松了手，径直将我推出老远。

　　……我脑袋顶着好些疑惑，一个趔趄，就这么飞了出去。

　　这赤裸的脚上伴着湿滑的土地，拼命打滑，溅起好些泥块，我怪叫着张牙舞爪摔向上神：“哇啊啊啊啊！！！”

　　上神斜视着我，眉间紧锁，眼中微露震惊，就好像见着了一巨型垃圾朝他奔袭而来。

　　原以为我当被上神一抄手救下，恰好一出公子佳人的戏码。

　　没成想，他却唯恐我染脏了他的洁白衣裳，步子一旋，离我远远的。

　　我张扬起的双臂与他擦身而过……心口一阵悲凉。

　　眼见我就要面孔落地，上神这才动作，从袖中滑出一把折扇，三指并扇的劲儿将我扇起，衣袂飞扬。

　　众目睽睽之下。

　　上神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舞蹈，而我，跪坐在地形容狼狈……姿势好似求饶。

　　真真是……颜面尽失！

　　有惊无险，黑白兄弟慌神上前想向我示歉，可碍于上神就在眼前，二鬼不敢开口，只得投来歉意的目光，退开一旁。

　　而我也显得通情达理，还是自求多福罢。

　　临走前，我与鬼差鬼友们一一道别，而上神似是为了确保我不再行为冒失，就这么一步不落跟在我的身后。

　　虽是如此，可我与黑白兄弟相握过的手，他却说什么都不肯碰的。

　　判官对其点头哈腰，阎王则一言不发，只是看向我的眼神中，多了几分耐人寻味。

　　我没去琢磨其中意味，只记着要向在三生石旁的美貌鬼，道声珍重。

　　我知道美貌鬼一直瞧我不顺眼，也从不肯将她的姓名告诉我，嘴上更是一日不损我就不习惯。

　　可直到我要离开了，她却也不愿我与上神离开，对我好似战友般不舍。

　　美貌鬼靠在三生石边，撇着嘴，别扭道：“除了我，你可别让那个面上君子欺负了去。”

　　“他？”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口中说得，竟是指上神。

　　我一脸苦兮兮的道：“你也真是高看我。这次出去，我大抵要夹着尾巴作鬼了。若是惹恼了上神，也只能任他将我揍一顿的……我哪有招架的本事！”

　　闻言，她却垂着眉目，一本正经的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跑也跑不掉，你就哭。哭大声的。”

　　美貌鬼这么跟我强调，把一切说得顺理成章。

　　我一怔：“你莫非是要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凄惨，令上神动了恻隐之心？”

　　她轻哼一声：“你若真这么做了，他定是调头就跑，头也不回。”

　　我顿时幡然醒悟，对着美貌鬼千言万谢！

　　她面露不屑，我却将这当做了保命的伎俩，铭记在心。

　　随后，我了却对地府的留恋，与上神离开。

　　地府从入口三生石而进，顺忘川河畔而出，一路风景寂寞无声。

　　摆渡者是个聋哑，一身蓑衣，一生摆渡，摇着木桨送我二人离去。

　　我其实有个疑惑，以上神神力，直接带我飞出去岂不更省时省力？

　　在心里犯嘀咕，却不敢问。哪知他是封去一身神力，令寻常人寻不到他，他却也无法轻易动用力量。

　　平静且一望无际的浑浊河流，犹如一潭死水，我一屁股坐在舟上毫无顾忌。而上神却是站着的，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生怕这森冷死水损了他的无暇形象。

　　他一身衣裳月白如新，衣上就连褶皱都找不见一条的，我却心道，原来这天界上神也会怕水！

　　顿悟之余，我不自觉啃着手指思考。

　　这位上神的性子本就捉摸不透，便是等到四下再无旁人，他的本性才得以暴露。

　　他瞧见我脏污的指甲，面色一黑，手持折扇一把拍掉我的手，颇为嫌弃道：“姑娘家家的，也不嫌脏。”

　　“……呜。”手上一疼，我委屈极了，抬头双眼雾蒙蒙的望向他。

　　他的神情骤然一变，侧过脸：“不许这么看着我，转过去。”

　　我吸了吸鼻子，答应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头去。

　　美人上神默了一阵，哼声。

　　只有我在心中懊恼，早知道便不答应了，怎么我遇上的漂亮生灵，都是这么个古怪脾气……！

　　美貌鬼是如此，上神更是变本加厉。

　　一路上本就寂静，上神不搭理我，我看着眼前泛起的涟漪，不自觉打起了瞌睡。

　　突生变故，摆渡者一桨支在了路经的巨大石块上，一阵水浪打来，上神避之唯恐不及，小舟失衡摇摆，险些把我甩了出去。

　　见我大梦初醒，上神不得已出手相救。

　　他眼尖，长袖一甩将我捞回。

　　一瞬墨发飞扬，身上散着些清冷气息，肤比女子还白些，唇红齿白。一双桃花眼秀气得很，瞧见我，眼眸微窄。

　　上神脚步一旋，我的脚丫浸入这沁人骨血的寒水之中，下一秒回到小舟上，重新脚踩实地。

　　他万分嫌弃的拍了拍衣袖，冷哼一声：“成了鬼，怎生如此冒失。”

　　这一来一回，我恰好清醒，舟身稳定，他很快放开了我。

　　眼前印着上神的美貌，我这惊鸿一瞥惊艳，眼前一亮，不由得称赞：“上神您长得可真……标致！您若是成了鬼，那美貌鬼的称号就该退位让贤了。”

　　他瞪我一眼，撇开扇子掩住口鼻：“我身为上神，如何会死？”

　　“我……我说笑呢，您别在意。”我赔笑，赶紧退后三步。

　　他便又皱起了眉，见我怕他，似是对我无可奈何，道：“您什么您，唤我漾临。”

　　虽觉不妥，我还是乖乖听话：“哦，漾临。”

　　小舟继续前行，他将我上下打量一番，身上的泥垢在他眼中被数倍放大。

　　漾临终是看不过眼，一挥折扇，帮我换了身干净衣裳。

　　如此一来，我好似脱胎换骨，终于值他一视。

　　等与他相处再久些，我才顿悟。

　　这日小舟上，他一个上神哪会怕水？分明是洁癖入骨，沾不得一点脏！

　　漾临褪下众鬼差面前一尘不染的谪仙形象，在我面前，似是多了几分烟火气儿。

　　这便是我与上神漾临的第一次会面。

　　待小舟摇到彼岸，迎着一地的曼珠沙华，白衣美人带着我出了地界。

　　重见天日，此时正值白日。

　　即便是手上链子护我灵体无恙，可受着这照耀人界的阳，我依旧觉得头晕目眩，周身滚烫。

　　我在地府生活了数百年，早就习惯了其间的阴冷漆黑。

　　漾临上前几步，将打开的折扇挡在我的头顶：“你多习惯习惯，人界的阳不比天界，也伤不到你。”

　　他的目光落去一边，似是与我多说一句话都觉着别扭。

　　我眯着眼答应：“好。”

　　默了许久，他忽而问：“你今生……唤作何名？”

　　我不疑有他：“鬼友们都叫我一声渚厌，您……啊不，漾，漾临……你要是嫌念着麻烦，喊我鬼灵就好！”

　　漾临听罢，唇角弯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应道：“处处惹嫌，倒像是你的作风。”

　　闻言，我只得嘿嘿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