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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砧板上的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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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陈玉英被同乡介绍去了邻县打工——好大一家服装加工厂,玉英年纪小了点也是能收的,包吃包住每个月拿净工资,工作间又全是女的,不怕孩子生事。
陈玉英的父母都打听清楚了,连每个月能寄回来多少工资也没忘算好,就是忘了问问陈玉英。
再读几个月就能初中毕业了啊,陈玉英在心里叹息,没说出声。家中长女,已被生活打磨得柔顺易折,习惯了闭嘴。很长一段时间她在厂里踩着缝纫机时,还是忍不住叹息。
她在厂里做了两年工,好像很快变成了大人。
在缝纫机前埋头理线,长头发顺从地贴着脊背的弧度,她将它扎起,露出少女总是瑟缩着的洁白后颈。
陈玉英是个美丽的女人。
成堆的衬衫、西装、牛仔裤,是一片片米白的、藏青的、印着大朵鲜花、贴着水钻的云朵,是陈玉英手下流淌过的丝滑的、厚重的、柔软的布的河流。
而陈玉英还穿着旧衣。
她很想要一条连衣裙,像在县城大街上的美女身上穿的一样的裙子。她从未穿过裙子。
两年了,同住的女工已有人攒钱烫了时髦的卷发,人人都越发像县城姑娘了。陈玉英还是想要一条连衣裙。
怎么敢同父母说起—裙子!指定是在县城把心耍野了,妖精得很,想东想西硬就没想着点弟弟?
那天陈玉英做活做到最后,周围的人都走光了。
最后一条裙子在她手中攥紧,薄薄的面料冰凉,原来抓在手里也没多大件,仿佛再握紧一点就要消失了。血往脸上涌,她觉得脑子里有东西在燃烧在绷紧,连听力都变好了,四周静得很。
她把那裙子塞进了自己的外套里。
还没出门,陈玉英的手就被刘三扣住了。
那个瘸子,裁缝,矮小阴鸷的男人,平时负责监管她们工作,教导缝纫兼骂人。
刘三的手是铁了心要把她手腕子扣死,他长长的小手指指甲嵌在她皮肤上:
“好哇,偷衣服?晓不晓得你这样是要蹲班房的?”
原来刘三是会笑的。
陈玉英堕进了一个最最可怕的噩梦里。砧板上的一块肉,无力避开劈头盖脸的刀。只有眼泪,妥协,隐忍。
谁会在乎一块肉会不会痛呢?
她知道,自己实在是蠢了点。聪明美丽的女人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能叫男人吃苦头。美丽的蠢人自己将自己送入兽口,这美丽却是对自己的残忍。
从噩梦中醒来,现实向来不会对她留情。陈玉英怀孕了。
刘根辉和她回了她家。陈玉英记不起来母亲在“你个舅子日的还要不要批脸”后面有没有说点什么嘱托,比如有关结婚,有关生育,有关如何继续忍受她越来越望不到头的疼痛。
她结婚了,只是在刘根辉老家简单摆了席,很快他们搬到了离刘家最近的一个镇上,买铺子,开店。陈玉英这年生下了一个女儿。
刘根辉是个好裁缝,尤其擅长改裤腰和裤脚,缝纫机踩得脚下生风。虽然小儿麻痹症让他的左腿变形萎缩,个子也大受影响,但这并不妨碍他很快成为附近居民找裁缝的首选,连带着他家卖裤子的生意也很不错。
镇上的人都当面叫他刘三,背地叫他瘸子,这几乎人人知情,刘三自己也清楚。
大家都知道瘸子有个漂亮老婆,还很年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