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凡凡少年》徐莫易

4、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

　　火车在南京站停了很久，人流很多。白晓从梦里惊醒，望着窗外拥挤的人群，久久不能平静。她刚刚梦到陆一凡了，梦到他走好远好远的路，衣衫褴褛赤着脚来找她，跟她说对不起。她看着他凹陷的面颊，脏乱的衣服，布满沙尘的脚，心里纠成一团，想问问他怎么弄成这样，然而霎时间陆一凡就被水流从身后卷走，白晓伸出手往前跑却追不上握不住。
　　陆一凡，你过得不好吗？

　　邻座换了一个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小孩子坐下来就闹着要吃泡面，吵得白晓不安生。她把纸团抓到塑料袋里，喝了一口水，又插上耳机放大音量。□□音乐里歌单循环播放，都是许嵩的歌。
　　歌曲随机跳到《灰色头像》——“昨夜做了一个梦，梦里我们还是手牵着手，醒来的失落，无法言说……我们还是朋友，是那种最遥远的朋友……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白晓意识还在的一瞬，苦笑着想：这真是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不再压抑自己，不再克制自己想陆一凡。天亮了车厢里很吵闹，她把头埋进双臂，哭得像个小孩，不顾形象不顾一切就是要哭，好像不哭就吃不到糖，所以哭得格外用力格外认真。白晓模糊间感到邻座的小朋友拍打她的手臂，她没理会，但放小了声音……

　　白晓哭了好久，感觉一辈子的眼泪都被哭完了，眼睛疼得睁不开，耳朵也疼，脖子也不舒服，脚也麻了。白晓浑身无力，趴在桌板上擦眼泪。
　　“姐姐你怎么了？”邻座的小朋友小心翼翼地开口，家长不在位子上，应该去倒垃圾了。白晓张口想说没什么，嗓子却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怔一会儿家长过来，瞅了白晓一眼训斥孩子不要讲话。小朋友还是好奇地扭头看她，白晓顿了顿，艰难地扯起嘴角安抚性地对他笑了笑。

　　白晓喝了一口水，伸个懒腰缓解全身的酸麻，又窸窸窣窣收拾一下“战场”，自嘲地笑，真是想起那个人就溃不成军，输得彻彻底底无法翻身。陆一凡，你到底要怎样？！

　　白晓不知道她和陆一凡是怎么走到这种地步的——□□各自挂着却很少很少聊天，都有假时也不会为了见对方特地约，好像他们都默契地把彼此丢进那个叫做过去的时光机里，未来很好，不用费心地去联络旧人怀念以往。
　　所以陆一凡的□□头像灰暗许久，白晓也并未发现。知道那个噩耗还是无聊刷空间看见的，一个从不联系的小学同学发的说说，大致内容是祭奠好兄弟。白晓诧异极了，当时她还只以为是不熟悉的同学，还评论了节哀。但同学私聊她，跟她说了一大段话，白晓不记得具体内容是什么了，大致意思是白晓你不要太难过了，事情都发生了，谁也没想到三哥走了，你说他水性那么好怎么就出事了呢……三哥是陆一凡，初中陆一凡搞了一个义气帮，按数学成绩倒数排名封名称，他自封三哥，还死活拉白晓入帮，让她做小弟……
　　白晓看到消息后愣了好久，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心里发笑怎么可能不会的，却还是抖着手问是陆一凡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白晓瘫坐在椅子上。

　　多讽刺，陆一凡，我们怎么就到了这种地步，连你的死讯都是不相熟的别人告诉我的，你的葬礼我没有参加，他们都以为我是不想来，但陆一凡，你是知道的，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了。我不知道你现在变成什么样，身高有没有超180，是不是体重还很轻，长得残了还是变好看了，最喜欢的你的眼睛是不是还很温柔……陆一凡，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你是一直都在的，尽管我不联系你，但你会一直都在的，在我们共有的过去里，意气风发地活着。可是别人告诉我你走了，不是背着包出走远方，而是离开这个我还在的世界，再也不回来。
　　陆一凡，告诉我，你怎么狠下心来的？

　　白晓记得，她和陆一凡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二路公交车上。陆一凡上车，她要下车，当她试图从前门挤到后门时，有人拍她的肩，“嘿，白晓！”陆一凡呲一口大白牙开心地跟她打招呼。冬末春初的季节，气温还很低，陆一凡却穿着夏天的薄外套，精神抖擞，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极了。白晓一边嗯嗯啊啊回头和他打招呼，一边一步一步缓慢地朝后门走，下车的一瞬，她隔着人潮对陆一凡喊：“陆一凡，再见！”
　　陆一凡，再见的意思是再一次见，不是再也不见。你知道吗？

　　自白晓知道陆一凡的逝世之后，外婆给白晓打过几次电话，话里话外都让她走出来，不要太难过。白晓想外婆是知道的吧，知道她对陆一凡的那点心思。白晓没有去看过陆一凡，他的坟地离家很远很远，在小城的另一边，白晓总怕他孤单，却又觉得不能去看他，在她意识里，只要她没看到墓碑，陆一凡就还在。她也没有去看过陆爸陆妈，听外婆说他们准备再要个孩子，毕竟余生还那么长，总要有个盼头。
　　白晓觉得也对，但她想陆一凡可能不会高兴，小时候她弟弟出生，爸妈就把她丢外婆家不管她了，陆一凡当时愤慨好久。以至于他强烈表示不要弟弟妹妹，不想有其他小孩子来争宠。

　　白晓脑袋昏沉，想到了好多事儿，酸的甜的苦的咸的五味杂陈。她细数了陆一凡从小到大干的捣蛋事，每一桩都不至于作孽。白晓还是气的，她气他莽撞气他自负气他不知死活气他……气他丢下她。
　　我虽然不喜欢你了，也知道你从未喜欢我，但陆一凡，我还是想你好好活着，精彩地活恣意地活有生命力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