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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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酣畅淋漓地演奏过后,暮色四合,湖边的路灯亮起,远处的建筑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
两位社友跟她道别先后离开,只有逗兮还意犹未尽,忍不住坐在长椅上继续演奏——她负责电子琴,背挎式的,黑红配色,形似一把战斧,她的心头好。
褪去方才的激情,放在琴键上的手指按动得漫不经心,这样澎湃的乐器也被她弹出了温柔的错觉。
她弹得专注,等人的身影半遮住路灯的光线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看向了来人。
“你一直没走吗?”她有点惊讶。
“不知道去哪里,就在旁边坐了会。”郑京墨双手抱胸,逆着光的背景里,镜片后面那双狭长的眼睛看起来很深邃,藏着点旁人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逗兮低头笑了笑。“这样。”她重新按动琴键,动作很慢,“怎么说也是你先来的,是我们打扰你了,抱歉。”
话是这么讲,语气也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只是调侃。
郑京墨无言一阵,忽然来到她身旁坐下。二人虽是朝夕相处的室友,但莫名挨这么近,叫逗兮难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停了动作。
“怎么不弹了?”
“不知道继续弹什么好。”逗兮将视线转移到旁边的植物丛中,黄色的鸢尾在朦胧的光线中渐渐失了花的轮廓,周围寂静得不可思议。
“你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弹。”她说。
“什么都可以?”
“当然。”逗兮笑起来,“什么意思,你在质疑我吗?”
她不待郑京墨说出想听的曲子,又自顾自弹了一段,旋律低缓、悠长,让人想慢慢闭上眼静静欣赏。
郑京墨轻声问:“什么曲子?还挺好听的。”
逗兮眨了下眼:“你不觉得熟悉吗?这可是我们的校歌啊。”
郑京墨:“……”
看她一脸无语的模样,逗兮被弄乐了,笑了好半天:“怎么样?是不是知道这是校歌后就觉得不那么好听了?这可是我们民乐团每位成员入团后必学的曲子,学会以后可以拿去逗同学用。”
“你还真是……”郑京墨似乎想吐槽,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她微微仰起头,注视着头顶广袤的夜空,唇却随之轻轻上扬了一个弧度。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音乐呢。”她说,“但是这把琴没在宿舍见过,是向社团借的吗?”
她的衣柜里塞着厚厚的书,而逗兮的衣柜里,则放着她常拿出来擦拭的乐器。不过都是小型乐器,例如口风琴、竖笛之类的,最大的,也不过一把电吉她,现下她背的这把电子琴,郑京墨从没见过。
“不是呦,也是我自己的。”逗兮停下弹奏的动作,伸了个懒腰,将手枕在脑后靠在长椅上,语调懒洋洋的,“我可舍不得我的宝贝们留在家里,宿舍放不下的就暂时放在民乐团的专用器材室了。如果有社友要借用,我也是不介意的哦。”
郑京墨看看她,再看看这把有人半身长的琴,禁不住说了一句:“这么喜欢乐器,当初有考虑过学音乐吗?”
“当然。”
“那为什么没报考音乐学校?”
“还能因为什么,家里人觉得学音乐没出息吧。”逗兮垂眼,嗓音微微放轻了些,“母亲希望我念经济,以后能为她的事业搭把手,小姨希望我能读国际政治,未来做外交官……”
“高三那年我说要报考音乐学校,家里人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收藏的乐器都差点被丢了。”
郑京墨神情一凝,皱眉:“你的家人怎么可以……”
“啊,没事啦。”逗兮耸了下肩,似乎已经习惯诉说这段往事,大大咧咧道,“只是差点,威胁而已,她们不会真丢的。仔细想想,如果真的报考了音乐学校把它当成专业来学,或许会觉得痛苦,所以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扭过头,视线终于落在对方脸上,似乎想起什么,突然问,“你呢?为什么会加入话剧团,难道当初也想报考表演学校?”
“没到这种程度。”郑京墨避开她的目光,复又望向夜空,“我母亲身体不好,小时候学电视里的演员表演给她看,她总会很开心……后来高中那段时间比较焦虑,心理医生建议我可以靠这种方式排解。”
“所以你刚才是在练习社团剧目,还是在——”逗兮用手指点了点下巴,“排解焦虑?”
“都不算。”郑京墨说,“我们社团的社长因为学业繁忙打算卸任了,社团最近在选新社长,大家准备办一场比赛,谁的表演获得的票数最多就可以担任社长。我是在为自己的剧目做准备。”
“是什么样的剧本?”
“我自己写的。细说有些复杂,如果你想看,等下回寝我可以发给你看。”
逗兮想起她平日里坐在阳台上专注看书的模样,倒也并不意外对方会写剧本这件事。
有学生从身后路过,交谈声让她回了神。看看时间,也不早了。
“该走了。”逗兮背着琴起身,“你要继续练习,还是……”
郑京墨却不动,盯着她看了片刻,咬着唇,似乎有些纠结。
“那个,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当然可以,我们可是室友。”逗兮居然对她的请求感到欣慰,一时间又豪气地坐了回去,“尽管开口就是了。”
“你可以根据我的表演来演奏吗?”郑京墨扶了扶镜框,道,“其实我虽然写好了剧本,但始终演不出心里想要的那个感觉。我想,音乐也是一种表演形式,将这两者结合起来,说不定会给我带来灵感。”
逗兮不免一囧:“这个嘛,会不会有点太为难我了?”
“没关系,不是让你自创曲调,你既然会那么多曲子,可以根据我的表演来选一首最合适的吗?”
逗兮却憋了一口气:“不!我要试试看自创曲调,或许你的表演也可以为我带来灵感呢!”
“……好吧。”
郑京墨便将剧本跟她讲了个大概,主角是一位人格分裂的精神病人,其中一个人格充满活力,如太阳般明亮,另一个却死气沉沉,一副苦相。
故事的开头会让观众误以为她们是对姐妹,到结尾才会暗示她们只是两个人格,以作反转。
“到第一个人格的时候,我希望你弹得能轻松激昂些,第二个则低沉、缓慢。”郑京墨翻动着手掌示意,“就像海浪翻涌的感觉,一起一落,你能明白吗?”
逗兮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Yes Madam!”
话说得轻松,但实操起来可谓是手忙脚乱。
郑京墨起身刚起了个势,才说出两句台词,逗兮那边就“噔噔噔”地弹出一串激烈的音调,节奏快得像赶着去干架。
郑京墨差点没绷住表情,扶额道:“这是心理主题的剧本,不是武打主题,太激烈了也不太好吧?”
逗兮悻悻地收回手:“失误失误。”
郑京墨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状态重新沉浸在表演里。这回伴奏正常了许多,只是余角瞥去,逗兮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显然想曲子想破了头。
她有点想笑,冷不丁背景音乐变得缓慢、阴冷起来,凉飕飕的。此地眼下就她们两个人,除路灯外的范围都是黑灯瞎火,伸手不见五指。
郑京墨动作僵硬一瞬,满脸黑线:“那个,我说,这段会不会太阴暗了点。第二个人格只是比较丧气,但还没丧到这种地步。”
“啊,抱歉。”逗兮拍了下额头,“但是你刚刚的表情确实很阴暗,我还以为你扮演的那个她准备要干什么坏事呢。”
“那这样的话……”郑京墨稍稍变了表情,“这样会不会好一些?”
“唔,还是很阴险啊。”
“……”
逗兮自己琢磨着摆了个表情:“你看这样呢?”
郑京墨接受了她的提议,然而很快,伴奏又出了问题。
“节奏太慢了。”
逗兮加快节奏,演员那边又卡了壳,不知道下一步的动作该怎么设计才好。
那天晚上,她们在湖边互相练习了多久只有她们自己知道。二人中途还去食堂草草吃了晚饭,回来时才发现原来的位置被一对你侬我侬的小情侣霸占。
居然用这么宝贵的场地来谈恋爱!
逗兮躲在草丛里零帧起手,用一阵炸裂的音乐吓走了这对情侣后,二人终于得以重新练习。
直到附近都不见出来散步的同学,学校警卫开着巡逻车悠悠路过,这才用手电筒把她们俩赶回了宿舍。
*
“真浪漫啊!”
罗璇托腮,听得心满意足,都忘记给女朋友喂食了,满脸荡漾地喟叹,“只有两个人的空间内,互相用彼此擅长的专业为对方寻找灵感什么的,实在是仙!品!呀!”
听到她这声喟叹,逗兮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呃,这只是为了帮她顺利赢下社长的竞争罢了,当时可没有任何暧昧的意思,我们互相挑刺挑得都快打起来了。”
“哎呦,我知道,我知道。”罗璇摆摆手,随她怎么讲,仍是一脸“嗑到了”的模样,迫不及待地追问,“然后呢?你们的关系在这之后是不是突飞猛进了起来?”
她咂咂嘴,“老郑这么闷骚的一个人,应该不会对你太热情,我想,她肯定是偷偷观察你吧?怎么样,有没有感受到过她火热却含蓄的注视?”
逗兮闭了闭眼:“……你想多了。”
餐桌上,可乐杯里的冰块融了大半,连刚出锅的炸鸡块都变得有点冷了。
项叶虽不像罗璇那样感慨颇多,但也是听得全神贯注。以至于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踢了一下的时候,她下意识一惊,差点被可乐呛到。
转头看去,谭黎濛半撑着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显然不是什么不小心碰到的意外。
项叶动作幅度很小地凑了过去,咬牙问:“干什么?”
“我饿了。”谭黎濛虽笑着,表情却是很明显的不耐烦,“还不走?”
“饿了,桌上不都是吃的吗?”
大小姐口吻生硬地拒绝:“我不爱吃这些。”
项叶还没听到“强吻”这件事的始末,当然不愿意离开,只敷衍地拿出手机点开这家店的小程序递给她。
“呐,想吃什么自己点吧。”
谭黎濛挑了下眉,又将手机还给了她。
“吃可以。”她慢悠悠道,“但是难道要我自己吃吗?”
“……”项叶无语,“不吃算了。”
谭黎濛不说话,就这么阴森森地看着她。现在已经过了饭点,她又不肯一个人去校外的餐厅吃,非要跟她一起。
再不吃,肚子肯定会饿,饿坏了脾气估计会更差。
等下还不知道要怎么为难她,反正之前在别墅的时候,她也是这么被指使喂她东西的。
项叶纠结一阵,最终还是没骨气地妥协了。
真是太讨人厌了!
她这么想着,但还是快速扫视了一圈餐桌,挑了个蛋挞出来——这玩意甜滋滋的,谭黎濛肯定不会拒绝。
项叶留意着身边同伴的举动,趁她们不注意,飞快地将蛋挞塞进了谭黎濛嘴里。
谭黎濛竟没生气。
自己拿出咬了一口的蛋挞慢慢吃干净后,又抬起下巴道:“喝的也要。”
真的是太太太讨厌了!
项叶也顾不上别人会不会注意到了,黑着脸拆开吸管,又黑着脸把吸管插进一杯没动过的可乐杯里,重重递给了谭黎濛。
谭黎濛看她这副模样,不知为何别过头。项叶看到她的肩膀抖了抖,似乎笑得很厉害。
“喂!”项叶警告地压低嗓音。
谭黎濛终于止了笑,只是仍要指使她给自己喂吃的,连烤翅都要帮她去骨。
罗璇被她们的动静弄得忍不住看了她们好几眼,不过没说什么,唯有唇角勾起了一个高深莫测的弧度。
周寒青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平板上,瞳孔倒映出的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值和曲线让旁人不敢打扰她,而逗兮苦恼地沉默片刻后,又跟她们缓缓道起了这段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