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水》下仪刀

1、年少初识

　　邹府的后院门厅里已经很久没来过客人了。

　　邹氏，这个本是京城书香名流之首的家族，到了第六代，居然找不出一个能写得出一篇没有错字的策论的邹姓子侄。幸好现在的吏部侍中，邹氏六代孙里的老幺---邹满，才学尚可，当今圣上顾念邹氏一族昔日辅政的功绩，特赐他做了吏部员外郎。后来邹满自己也争气，补上了吏部侍中的空缺。

　　但邹满很少有亲戚朋友进到家里来。有什么公务都在公衙里办好了，同僚就算是来串门也只是在前头的正门大厅转转，最远不会进到内仪门。至于族亲嘛，邹满虽说是族里官做得最高的，但到底不是嫡长子，倒也鲜少有亲戚来投奔。

　　不过今日，倒是来了一位贵客。

　　邹满的原配夫人霓氏，出身将门，与邹满感情甚笃。虽说已逝多年，但邹满还是和霓家如往日一般亲厚。霓夫人只留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邹家的大小姐，闺名唤作雪儿。霓夫人有个兄长现在是刚刚随罗王平定了西南土司叛乱的凌威将军，此番大获全胜班师回朝，第一时间就来看他的宝贝外甥女。

　　“大舅哥此番立此大功，想必是加官进爵……”

　　“行了,之俞,咱哥俩还放什么客套屁呢?这次事情不难办,也没什么赏赐,就只带了些京城没有的小玩意儿来给雪儿解解闷儿。”

　　之俞是邹满的字。他知道大舅哥是行伍之人，素来不拘这些细枝末节，也就收起了他那套对无数人放过无数次的屁话，吩咐人叫邹雪儿过来。

　　邹府不太大，霓将军是大小姐的亲娘舅，能进内仪门以内转转。
　　霓夫人过世后，邹满又娶了山西望族阴氏的女儿为续弦。

　　即使霓夫人已经故去多年了，霓将军每次逛邹府的花园时，依然能看到自家妹子的影子。她喜欢松柏树，园子里不管哪个角落都能看到柏树的影子；霓夫人还未出阁时家里就有一条桐花回廊，她嫁人以后思念闺中时光，也在邹府夹种了两排泡桐。不过霓夫人在世时那两排泡桐要死不活，从没开过花，反而在霓夫人去世以后开始枝繁叶茂了起来。

　　霓将军隔着老远就闻见了桐花的味道。
　　说不上好闻，反正就是那么个味道。霓将军在家里已经闻多了，鼻子都木了，只是嗅见这个味道就想起了自家妹妹。

　　霓将军想起此行的目的。

　　妹妹去世后，邹满的续弦阴氏刚进门三年就生了两个儿子。再加上邹满的几个妾室生的，邹家有满满当当六个儿子！雪儿这无依无靠的，邹满也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续弦阴氏也不是个良善的继母，外公外婆已经回山东养老了，大舅舅懦弱，他这个小舅舅又长期呆在南边，鞭长莫及……

　　得留个得力的人在雪儿身边。

　　邹雪儿今年十一岁，已经长出了点少女窈窕的样子。她从小便与这个小舅舅亲厚，此番舅舅凯旋归来，她早已经兴奋得两三个晚上都睡不着了。

　　邹雪儿一路小跑到了内仪门口，上了年纪的乳母压根儿就追不上她。雪儿见舅舅正在往里面张望着，便蹿到舅舅后面，蹦起来一把勒住舅舅的脖子，险些把毫无防备的霓将军给撂倒了。

　　“舅舅！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回来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

　　“喔唷，我的雪儿哟，都长这么高了，还跟小孩儿似的。来，舅舅给你拉了两车稀奇玩意儿，来看看。”

　　邹雪儿长得玉雪可爱，那一双小鹿似的圆圆眼睛，羞怯中又带着些许好奇，简直就跟故去的霓夫人的眼睛一模一样，让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她肌肤雪白，两腮的婴儿肥尚未褪去，五官稚嫩得像个娃娃。个子却比同龄的姑娘高一些，毕竟霓氏一族就是山东望族，霓将军就长得很魁梧，邹满当初娶霓夫人也是看上她是大高个儿，觉得生的孩子也定能长高些。

　　霓将军此次征战南疆，当地土司进献了不少汉人没见过的好东西。其中还有从爪洼和交趾那些地方运来的小物件。霓将军寻思着小姑娘最喜欢这些稀奇又好看的东西，便给雪儿拖了一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