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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女之兰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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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南海边陲,暮色潮起,咸湿的海风裹起一团团热气拥抱沉睡的大陆。
一株风信子不知被谁掐起,弹向碧蓝的天空。翻过千沟万壑的悬崖峭壁,穿过汨汨而下的山涧清泉,越过纵横交错的的浅川犁雪,最终飞落一帘绣窗。
提裙,弯腰,青葱玉指点在风信子上,她露出了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只是有些不自然罢了。
“陌生人,欢迎你加入塔巫一族。”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一阵耳呲牙酸的吱呀声,门口站着两道人影。水分无情的抛弃了他们,他们的面堂好像风干的腊肉,他们的眼珠浑浊得像下水道里横流的污水,他们的头顶光秃秃的只剩下几根顽强的头发丝儿,好像偷腥的猫咪吃剩的秋刀鱼骨头丢在阳台上。
她转过头来,有些吃惊,目中泛起一阵迷惘,捏着风信子的手滞留在半空,呓语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是谁吗?”
“她是名普通塔巫。”一个影子叹了口气。
“未必。”另一个影子说摇了摇头;“把东西拿给她看看。”
那道影子从松垮的有些褶皱的灰袍子中取出一方锦盒,从盒子中取出一枚精致的银钗:“看看这个。”
她有些胆战心惊的接过银钗,面前这道影子面目实在过于阴森可怖。她仔细端详着银钗,甚至凑近嗅了嗅。
“好像,没有什么感觉。”她淡淡说道。
灰袍人又拿出一枚镜片,镜片上有不规则的裂痕。
她摇了摇头,两手一摊,无奈道:“还是没感觉。”
灰袍人转头朝身后的影子看去,似在询问些什么。
“把那枚玉佩交给她。”
一枚有些简陋的玉佩丢给了她,表面有些粗糙,好似淮水解冻时沉浮的碎冰。玉佩上随意打了几道结儿,仿佛葱茏岁月里揣在胸口里的糖葫芦。
她捧起玉佩,双手近乎痴迷的举高。良久,两道泪泉夺眶而出。她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抱膝而坐,螓首垂下深深埋在两腿之间,颤声道:“你们——你们是从哪里找到这枚玉佩的?”
“在你的发髻里,藏得很深。”影子干巴巴地说道。
“看来你已经想起某些事了。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另一道影子说道。
“兰若。”
两道影子有些默契的相互对望一眼,扯了扯嘴角,一个人有些兴奋地说道:“是个长老级塔巫!”
“天佑我塔巫。”另一人说道。
灰袍人步履蹒跚的走到她的跟前,手有些吃力的曲起,放在胸口,恭敬道:“尊敬的塔巫长老,现在,请把您所想起的一切告诉我们。”
她的眼角还残留着刚刚放纵过的水渍,神色却是平淡至极。有些癔怔地点了点头,白皙的肩胛骨不自觉微微颤抖无声的出卖了她自己。她思索了一会、说道:“我的全部回忆里只有一个男人,他是一个完美的男人。他脸上总挂着淡淡的笑容,他忧伤的时候总会左掌揉搓着右掌的骨节,好像能把忧伤碾碎在手心。他高兴地时候会眯起他那淡蓝色的眼眸,然后摸摸鼻子。他几乎没有眯起过眼睛,即使在他打哈欠的时候。”
“塔巫长老,我们有些不明白,为何你的记忆里,会是一个男人。”灰袍人委婉开口。
“来——”她知暖的朝两道影子招了招手,唇角勾起一丝弧度:“这可能是个有点长的故事,一切,要从玉皇说起……”
“玉皇之围,他力竭而败,我以师门道宝遮天镜施展禁忌古咒,救他血衣而出。事后,遮天镜炸碎,我被师门重罚,抽去十三根肋骨,囚于寒窟。疼,锥心的疼,但比□□更疼的,是心。我每日躺在寒窟里疼的只能喝一点水,而寒窟外,到处是漫天的流言。玉皇一战成名,他已鲜衣怒马江湖,而我却每日受着抽骨的煎熬。十年,整整十年,我竟然撑了十年,十年,他就像是遗失了一段记忆,忘了一切的伤疤和苦楚,忘了曾经和他策马江湖的知己,忘了一切的点点滴滴。但我没忘!我居然还天真的幻想着他会来救我。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干二净,如果不是每日撕心的痛无声的泣诉着曾经的曾经,我会放逐自己在尘封的记忆中。后来,我被赶出师门,一个人衣衫褴褛的徘徊在熟悉的陌口,我曾经想自裁于枫岭,但我不甘,我不甘心,我要问问那个负心的人,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你们知道吗,就在山下一座小镇的客栈里,我竟然看到了他。他一如从前的模样,众星捧月的坐在位子中央,被青年才俊们环座拥簇着。他一边饮酒一边谈笑风生,即便是眉头微蹙的样子,也给人一种很亲切的感觉。我咬着嘴唇,一丝鲜血沁出,无声落下。我退缩了,我畏惧了,我害怕他见到我如今这般落魄的光景。他还有大好的前程,而我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短暂的风景。
店小二喝止了我,是了,是了,我和他从今天开始没有一点关系,都是一场梦,一场从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孤独终老的梦。我低下头,含着泪,努力不让泪水簌簌而下,一步一步挪向未知的命运。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我的面前,我抬头,他低头,他的眼睛闪烁着点点泪光,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真诚的目光。我冰封的心化了,如同绮罗的春天般欢呼雀跃。我瞥过头去,我不想让他看我饱经风霜的脸。
“公子,你认错人了。”
“是吗,你很像我一个朋友,她叫兰若。”他坚定的语气中透出一抹淡淡的沮丧。
我的心攸的一紧;“那个叫兰若的姑娘一定对公子很重要吧?”
他遣散了众位朋友,招呼我入座。他的脸上挂着一本正经的笑容,手却不自觉的颤抖,盛满玉液的酒杯拿起又放下,好像不能承受一杯酒水的重量。
他正襟危坐,沉吟了一会儿,缓缓道:“兰若?她或许叫兰若吧,我真傻,我现在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目中露出一丝追忆:“十五年前,师妹患上了一种怪病,我遍访世间神医,得知有一味叫挽魂藤的奇药或许能救她一命。冬阳那日,我坐在一间酒肆里饮酒,一个俏丽丽的身影硬生生的站在了我的面前,她腆着脸,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大侠,你需要一个伙伴儿吗?”
我想了想,故意逗她:“你会什么?”
“捶背,捏腿,揉肩,还会做饭。”
“这些我不需要。”我留下几粒碎银,起身便要走,她急忙拦住我。
我淡淡对她道:“我要去找挽魂藤,根本没空和你胡闹,赶快让开。”
“挽魂藤啊?”她眼珠一转,喜道:“我知道哪里有。”
“哪里?”
“不急不急。”她摆了摆手,指了指肚皮:“喏,先祭祭本姑娘的五脏庙。”
……
从那以后,一个宽厚的背影后面总是徘徊着一条小尾巴,一个整日欢呼雀跃的身影。从漫天黄沙的西漠穿梭到千里无人烟的东海,从鸟语花香的南境走过西北的风雨雪霜,她根本不会捶背,一对儿粉拳总是敷衍似的挠上两下然后做个鬼脸。她还经常把食物烤焦,我会长叹一口气,这时,她就不乐意了:
“怎么,吃小娘喝小娘的,还洋眼了?今晚就吃烤焦的!”
五年,整整五年,五年时间,我试探过,也曾不别而去,她仍随着我四处奔波,无怨无悔。后来,玉皇传来挽魂藤的消息,我大喜过望,飞驰而去。
……
一场血战,挽魂藤被我抢到,我也身负重伤,躺在断壁残垣,四面崩塌的玉皇之巅。她依偎在我的怀里,稚嫩的肩膀忍不住的颤抖,我的心仿佛被一把重锤狠狠擂中。
我想,没必要试探了,也没有机会了。
敌人围了上来,一把把雪亮的尖刀明晃晃的让娇阳也黯然失色。我挣扎着站了起来,却在一片狞笑声中被一脚踢到。
我口吐血沫,挣扎着想对她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她用小手捂住了我的嘴,破涕为笑;“别了,我的男人!”
她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双腿忍不住的打晃,背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撕开了她全部的伪装:她总是这样倔强,傻里傻气的要一个人撑起一片天空!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快死了麽!
血汨汨而下,绽放出朵朵鲜艳的玫瑰,她从怀中掏出一面精致的镜子,转头怔怔的望了我一眼,好像要把我刻到骨子里一般,然后回头娇叱道:“你们这些王八蛋,敢欺负小娘的男人,姑奶奶和你们拼了!”
漫天的刀光剑影扑面而来,一阵刺痛灵魂的光芒,一片永恒的黑暗……
我醒来时,早已不知身在何处。身旁斜躺着一匹跑得脱力的马,怀中被塞着一截沾满鲜血的挽魂藤。
她还好吗?她去哪儿来?她还会回来麽?
我在心中不断地问着自己,内心充斥着懊恼,后悔,还有空荡荡的无助。我浑浑噩噩的躲着外面的风声,辗转千里回到了南海。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然而,良心的拷问才刚刚开始。曾经,我曾不止一次的问过自己:
“你真的喜欢她吗?你真的在意过她的感觉吗?”
我逃避过,我甚至不敢去给出答案,我怕给出任何答案都没有勇气继续前行。
人就是这般自私,把一切都看得理所应当!当我悄然而去时,她会一个人流泪吗?当我与仇家血战杀起时,她会担心我吗?我多么想远方传来一阵急哒哒的脚步,多么希望背后又一次响起咯咯的笑声:
“喂,木头,你一点都不想小娘我了吗?”
我想!我想的几乎窒息!我静卧南海,坐眺绮罗走过寒暑枯荣,目中挥之不去的是她的身影;半夜中辗转反侧无法入睡,曾经的画面让我心如刀绞。
……
他一杯接着一杯,滚烫的泪水混合着辣喉的烈酒一饮而下,泪眼婆娑中似回荡着某道刻骨铭心的背影,泪水早已打湿了酒桌。他忽然抓起我的手,泪眼迷离,炽热的鼻息扑打在我的脸上:
“兰若,是你吗?你怎么才来?”
我任他胡来,心中早已乱成一团,面色发烫,声音细如蚊呐:“嗯?”
他双臂上扬,轻轻环住了我,朱唇险离离的擦过我的耳垂:“兰若,你喜欢我,对不对?”
这就不是我朝思暮想的吗!这不就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吗!
不,我不要这样!推开他,推开他!我心乱如麻!
“兰若——”他轻轻靠近了我的面颊,又唤了一声,
我心中猛地一颤,双手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
罢了,罢了
……
我躺在他的身边,看着他熟睡的模样,轻轻下了床。
他还有大好的前程,还有更加美好的未来去等着他,而我,只不过是个废人。走吧,走吧,有了今夜已经足够,我安慰着自己。
离开他!离开他!我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客栈的,我一路狂奔,使出吃奶的力气跑啊跑,跑到天涯海角,跑到他找不到的地方。
一年以后,我独居一座小镇上,这里的生活淳朴安详。晨曦的阳光有些微醺,山脚下又刮起点点桃花雨,我将前些天采的新茶端了出来,却被一个白衣挡住。
“让我来。”
是他!
他还是那般潇洒英俊,说着温声细语的话,做着再亲切不过的嘘寒问暖,只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来了?”我故作平淡,就像遇到熟悉的陌生人,语气里带着若即若离的寒暄,但心里却泛起了波澜。
他打量着我的表情,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的说道:“恩,路过,路过。”
“你晾完便走吧。”我扭头便走,不想有一刻停留。
“屋子在那边。”他朝我努努嘴,嘴角露出一丝坏笑。
我如梦方醒地回头,牙痒痒地宛了他一眼,他甘之如饴的受了。
“我去关门,你一个男人来我这里,终究不太好。”我低头,一步一挪。
“门,我已经随手带上了。”他快步朝我走来,勾起了我的手。
“兰若——”又是一声亲昵的呼唤……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问着自己,心乱如麻。让他长剑封匣,陪我白头终老一辈子,这不就是我想也不敢想的未来吗?我曾经秉烛待旦,一遍又一遍的问过我是谁,我到底是谁?我还是兰若吗?他美好回忆里的兰若随着玉皇一起崩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他是爱着兰若,还是那段曾经的记忆?他会为了我一人,放弃整个江湖吗?
新茶洒了一地,飞旋起阵阵茶海蝶舞;天空中有鸿雁一隙而过,托起点点思念。
“我不是你的兰若,你认错人了,抱歉。”我撇过头去,眼里噙满了泪水。
他明显大失所望,鼻腔里像注满了苦涩的海水,响起一阵阵的鼻酣。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在心里默默说道,不知是对他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他很快打理好自己的情绪,也没有再问过我是谁,他还是叫我小兰,算了,由他去吧。
想象中的难堪并没有上演,他仿佛忘记了那旖旎一晚,我心中安定了稍许,也泛起淡淡失落。当他谈到他的师妹的时候,露出了满面愁容:挽魂藤的效果并没有预料中的好,他的师妹现在靠一种消耗生命精华的法术维持着生命。
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颓废、消沉、不堪一击的模样!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将他折磨地如此痛不欲生!即便这是他心甘情愿的。
他在我这里呆了十日,越发的急躁和不安。终于,七天后的一夜晚上,他扯起我的手腕,朝我吼道:“你到底是谁?告诉我,你是兰若,对不对!”
这一幕的突然翻转让我措手不及。我看着这愈发陌生但熟悉的脸庞,看着他肆无忌惮,毫无风度的像野兽一般嘶吼,心中涌起无限的委屈。
我懊恼的甩开他的手:“你真的很烦,我不想再见到你!”
他错愕的张大了嘴,他也许从来没见过发怒的兰若,又迅速地冷静下来,冷的可怕:“是我唐突了。”说罢竟然没有停留片刻。
我只道他是伤心内疚,心中赌气罢了。岂料他两日后便复还而归。
“那日,对不——”我婉转开口,岂料被他粗暴地打断:
“我知道救我师妹的解药在哪了。”
“在哪?”
据他所说,解药在一位什邡盟的长老手中,而那位长老,正在这座小镇的青楼中玩乐。什邡盟长老武功高强,即便是他也未必能胜的了他。
他说完,便以还有要事辞别而去。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性格执拗,做事雷厉风行,怕是定要和那个长老拼个你死我活。
□□!我除了还有这幅饱经摧残的□□,我什么都没有!我的修为因为失去十三根肋骨几乎废掉,十年寒窑的煎熬,我曾经绝世的容颜已然被岁月烙印下无数的皱纹。
什邡盟是□□巨擘,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而我是什么,朋友?知己?还是一个工具?我行尸走肉的走在乡间的小道上,我甚至将我的名字紧紧咬在口中,我害怕忍不住就要大声的,扯着他的耳朵大声的告诉他我是谁。或许,我是谁并不重要,我自愿的!一切都是我自愿的!用我这副残躯成就他半世光景。
我在肮脏,下流的什邡盟长老下面婉转承欢,小心翼翼的试探,希望找到点滴解药的线索……
……
门被一股巨力打碎,一把血戟带着呼啸声长驱直入,什邡盟长老大惊失色,匆忙间拔剑而起,却不想那血戟更快更狠,带着一股决绝,一股一往无前,直接洞穿了长老的喉咙。
尘嚣缓缓落下,我的心也如坠冰窟,门前站着一个浑身发抖的人,不是他还有谁?
曾经,我无时不刻希望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现在,我只希望自己赶快死掉。
“对不起,萧大哥,我——”我辩解道,却又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住口,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女人,你还懂得廉耻吗?”他面目狰狞,但眼底带着深深地悲哀。
“不是你想的这样的,真的。”我哽咽道,双目已是潸然泪下。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兰若!”他将血戟丢开,踉跄坐在地上,冷漠道:“你不是兰若,你以为你的微末把戏能骗得了我?我与你虚与委蛇,不过是玩玩你罢了。”
原来这一切都不过是铁石心肠的考验算计!他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卑鄙!这么冷酷无情!他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笑容,眼神清澈的好似草长莺飞的春天,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却将一个一无所有的女人玩弄股掌之间。
他见我哑口无言,自嘲一笑:“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兰若,怎么可能!我居然还千里来寻你!我萧天心,可笑之极!”
这笑声苍凉悲怆,似包含了无尽的失望和怨怼。他转身,却被我挡住。
他怒急一挥,一掌烙在我的身上,把我打飞出去,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我张口啐出一道血沫,感觉整个胸口塌下去了一大块,一张脸涨得好像要滴血。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玩弄我的感情!”我早已泪流满面,心像被刀子绞开一样;“我为了你,连命都可以不要!你知不知道我被师门抽去了十三根肋骨!你知不知道我在寒窑里等的人一直都是你!你知不知道我不愿和你相认只是怕成为你的累赘!你知不知道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失声痛哭,滚烫的泪水像决堤的河流疯狂的冲刷着这一切,心中曾交织着对未来的憧憬一念崩塌。
他踉跄后退,眼睛充满了震惊,“不!你不是兰若!你不是!”
短暂的震惊之后是冲天的怒火,他睚呲欲裂,揪起我的领子,一双眸子睁得通红,大吼道:“你这个贱妇!如今还在这里惺惺作态!”他吼着吼着,泪珠忽然像断了线一般落下,哽咽道:“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还要骗我,为什么?”
他的肩膀哆嗦着,像是承受了不可承受之重,步履蹒跚,哭成了泪人。
他已经开始信了,他已经不敢相信。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我的双眼染上了一层云翳,像是冬阳里那卑微不可描述的小草,捱过了一宿的冰河,已经等不到下一个春天了。
一张细腻的手掌轻轻抚上了我的额头,还是我熟悉的掌纹,还是我熟悉的温度,我恍若回到了从前,一点一滴恍若昨日。
冷!好冷!我不由得靠近了他。
“会死吗?”我泪早已流干,眨了眨灰败苍白的眼睛,一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满是水渍。
他浑身颤抖,喉结一阵悸动,泪水几乎再次夺眶而出,手掌颤抖着就要拿开,却被我执拗的一把按住。
“我不怕死。”我做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无比深情的望着他,双手轻轻攀上他的脸庞,他抗拒的撇过头去,却被我掰了回来。
“如果有来生——”他说。
“这是你这辈子欠我的!”
我摩挲着他消瘦的面庞,十多年的风雨雪霜雕刻成忆,心底忽然涌起一股锥心的疼。
原来回忆并非一成不变!原来爱情也不是不可以褪色!
“把我——把我忘了吧。”他嗫嚅开口,搂我入怀。
“嗯——”我再也伪装不起,呜嚎大哭,湍急的泪水肆虐在他的肩头。
一阵如芒的刺痛,仿佛千万道钢针狠狠扎下,等等!再等等!让我再看看他的音容笑貌!让我再……
黑暗处响起一阵悉窸窸窣窣的啜泣声,滴滴答答的萦绕在空洞的思绪里。
“对不起,尊贵的塔巫长老,让你又回想起了伤心的事。”灰衣人抽出一支丝绢,轻轻擦拭着眼角,却没有一丝眼泪。
“不怪你们,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她轻轻抖落眼泪,提起碎花裙摆,推开微敞的绣窗。万物朝阳,春暖花开,一株风信子又再次弹起,摇曳不知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