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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一、
      沈莞尔第二次见到霍朔,是在大晋京郊,隔着围栏,看见他在训人,很凶,一身铁甲在日光下熠熠,沈莞尔很高兴,扬起手在营外叫他,“霍大哥。”
      练场的将士都望过来,又默默望回他们的霍将军身上,一时间都流露出艳羡的神情,霍将军在京都的婚恋市场炙手可热,几乎每天都会有貌美姑娘来这大胆示爱的,今天这位尤其年轻尤其貌美。
      霍朔转过脸,看了看外栏的姑娘,一袭飘然白裙,鬓发如云,离得有些距离模样瞧不太真切,大约看了个模子,这人是谁,他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就叫正挨训的小兵把场外的姑娘轰走。
      姑娘轰不走,她在场外一直等到日落,草场叫落日余晖烧成燎燎金色,霍朔骑马出来,她冲到他面前,他急急扯绳勒马,刚想训她,可她笑得无邪:“霍将军,你不记得我了,我记得你,上回你在沙漠救了我,我们大凉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这回我是来报恩的。”
      这回离得近,他看清楚她的脸,鹅蛋脸,一双水濛濛的眼睛长得尤其标致,他想起来了,是在大凉随手救的那个小丫头片子,也不知怎么跑大晋来了。他不禁轻笑,哦?你打算怎么报。他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那脏兮兮的靴面上。
      沈莞尔注意到他的视线,低下头也看,她有些羞赧,不过做习惯了公主的人,轻易不叫人发现自己的狼狈,她清清嗓子,扬脸道:“我,能实现你三个愿望。”
      霍朔:“哦,不巧,我没有什么愿望。小姑娘,这附近晚点有野狼出没,天快黑了,你还是回家去吧。”
      说完他就走了,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这也是霍将军虽然很抢手,可是至今单身,并且是母胎单身的原因。
      天慢慢黑了,校场最后走的人从她边上经过,见姑娘生得好看,有几人搭讪,末了真心实意劝她,姑娘,放弃吧,霍将军是真的不会怜香惜玉的。
      沈莞尔谢过他们的好意并表示自己不会放弃。她一点也不难过,如果霍朔那么好撩,也轮不到她来捡剩。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不知从哪传来的狼嚎,她赶紧捡了块石头,一路往城里灯火通明处跑,跑到半路,鞋掉了,她有些后悔,没叫护卫跟着,忽然有风吹过草丛,似乎有黑影从草丛闪过,她强行撑出来的勇气被这黑影吓没了,颤颤巍巍地找着鞋,抹着眼泪,求菩萨佛祖保佑她,她还很年轻,还没谈过恋爱还没成亲不想死在郊外。
      然后她就听见火石碰撞的声音。
      她哭得一脸鼻涕眼泪,转过脸,火光照亮了霍朔棱角分明的轮廓,她问,你怎么回来了,还带着哭腔,下眼睑一圈红晕,鼻尖也哭红了,一看就是打小娇养的姑娘,白天还拍着胸脯要替人实现愿望,这会…一言难尽。
      霍朔说,例行巡逻。
      他走到她面前,替她把鞋子穿上,又把她抱上马,一扬鞭,黑夜的狼嚎被甩在遥远的身后,沈莞尔慢慢回过神来,霍朔就在她身后,手环过她拉住缰绳,就还挺亲密的,她还没细细感受其中滋味,人已经到了热闹的京都里了,乌马停在霍府门口。
      霍府炸开锅了。这是第一次,霍朔往家里领姑娘,还是夜里。霍老太太叫厨房赶出了一大桌子菜,沈莞尔虽然很饿,但还是先做足礼节,同老夫人一通寒暄。老夫人瞧着沈莞尔,是越瞧越喜欢,瞧这落落大方的气质,瞧这沉鱼落雁的容貌,啧,没想到她家这个榆木脑袋儿子,有这福气。一边想一边给沈莞尔碗里夹菜,转眼就满满当当的一碗。
      霍朔是饿了懒得解释,只在一边埋头吃饭,他吃完了,沈莞尔的碗还是堆得小山一样高,霍朔提醒道,“吃完了早点休息,明天就送你走。”
      沈莞尔顿时觉得饭菜不香了。
      当然,霍朔没有如愿送走沈莞尔,第二天她就发烧了,霍朔十分怀疑她在装病,可是全府上下都说他才有病,说人家一个小姑娘,在外无依无靠,生病了还要撵走,他可不是得了冷血无情病嘛,霍老夫人甚至放言,如果他把沈莞尔赶走,他就再也别想进霍府了。
      霍朔头疼,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他回军营住去。
      沈莞尔隔三差五跑来给他送饭,而且她送饭还不止送他一个人,连带着他身边那几个将领都送,第一次送时,霍朔刚想揭穿她,既然你的病好了,总不能老赖我家吧,可是话还没说出口,有人打开了她带来的饭菜,香味飘出来,霍朔把话咽回去,挑了几口吃,大凉人的手艺都这么好的么,他默默不作声,没一会饭盆都见底了,沈莞尔看他吃得香笑得很甜,他才注意到她笑起来左边有个小梨涡,眼睛似乎也有漩涡,能卷入人的神魄。见鬼了,霍朔吃着她做的饭囫囵道,沈莞尔,明天我就把你送走。
      霍朔没有一次成功能送走她,沈莞尔总是轻而易举粉碎他的意图,她说再等等嘛,等你把我会做的菜都尝个遍,我就走。霍朔觉得不亏,就等了,谁知道她会做的菜上百道,怎么也吃不完,而且还越吃越上瘾,连带着军营那波蹭饭的人也都上瘾了,个个变成沈莞尔的死忠粉,有几个单身的兄弟还偷偷同他商量,既然他不喜欢沈莞尔,不如介绍给他们,霍朔随手把人撂倒,顺便嘱咐沈莞尔不准再准备那几人的份。
      就这样,一天拖过一天,不知不觉,沈莞尔赖在霍府都已经半年了,她就像一直都在霍府,所有人都习惯她在这,包括霍朔。
      八月初八,这一日是霍朔的生辰,许多人给他送礼,库房堆得满满当当,可是平时殷勤的沈莞尔人影也不见一个,不知一早哪去了。吃早饭的时候厨房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味道不对。霍老夫人敲他的脑袋,你打小就吃的这个老厨子做的面,哪不对。
      霍朔摆弄着筷子,也说不上来哪不对味,又漫不经心道,沈莞尔哪去了,她在咱家也呆挺久了吧,前些日子太忙了没工夫管她,回头还是得把她送走。
      霍老夫人意味深长瞅了他一眼,道:“你也不用操心了。莞尔说她家里人也催她回家了,她这几日要准备着收拾行李走了。”
      霍朔手里的筷子没拿稳,啪一声掉地上,他发怔片刻,才如寻常说道:“我倒是不知道这茬,这样也好。”
      霍老太太不高兴:“你小子真是不长眼,这么好的姑娘就看不上人家,将来有你后悔的,我也算看开了,强扭的瓜不甜,罢了罢了,你的事我也不打算管了。不过我实在喜欢她,想认她作个干女儿,也算是一场缘分。”
      霍朔忙打断她,“得嘞,您老人家可别整这些,沈莞尔来历不明,认什么亲,指不定她是大凉的细作呢,寻常人家的姑娘怎么会千里迢迢跑这里来。回头把人送走完事了……”
      霍朔说到一半,忽然见着沈莞尔捧着西瓜站在前厅门槛前,她什么时候来的。霍朔心下莫名地发虚,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捧着的瓜,又暗中观察她的神色,可是面上也看不出来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伸出一根手指头碰碰她的胳膊,“你这一大早出门去就是买瓜去了么?”
      沈莞尔其实挺失落的,又觉得自己报恩报的挺失败的,这都半年了,她不仅没有叫霍朔爱上她,就连一丁点信任也没建立起来,她拍拍手,看着霍朔:“后面你叫厨房处理,我还有事忙呢。”
      霍朔拦她,问还忙什么。
      沈莞尔说,收拾行李阿,哦对了,这个给你,生辰礼物。她递过来一个香囊,又加上一句,随手打的一个如意结,祝你万事如意,要是不喜欢的话就扔了吧。她说完掉头就走。
      霍朔解了香囊,仔细打量那如意结,编得很别致,跟沈莞尔自己身上带的吉祥结异曲同工,他莫名高兴,捋一捋,珍而重之系到腰间。霍老夫人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摸摸鼻子,“图个好彩头……”
      夜里霍朔跟一群同僚出去饮酒。
      其中一个风流同僚便是苏题燮,他安排了本次酒宴。每人身旁配一个美人伺候,霍朔官职高,于是给他配了个花魁,叫柳儿,生得是花容月貌,身段丰盈,是个绝色,苏题燮起哄:“柳儿姑娘,咱霍将军可是多少京都闺中女儿的梦中情人,你今儿可得把霍将军伺候好了,说不准霍将军就落你手里了。”柳儿姑娘笑语盈盈,“别折煞奴家了,我可不想肖想霍将军。”嘴上说不敢,其实柳儿姑娘还是很想争取这难得的机会,便有意无意往他身上靠,离得近了,那紧促的束胸下浮浮雪痕,若隐若现,就在眼皮底下。
      这种酒席多了去,霍朔参加过不少,像柳儿姑娘这样积极的也见过不少,不过他真的不感兴趣,于是他随手解了自己的披风,帮柳儿姑娘披上,顺便把带子系上,总算把那眼底下一晃一晃的白肉遮了去,他能清净地喝闷酒了。
      有人笑道,“霍将军也不是不懂得怜香惜玉的么……”
      霍朔懒得解释,笑笑不说话,柳儿姑娘斟酒更殷勤了。
      沈莞尔在隔间听墙角,听到这里听不下去了,抬脚踢了下墙,这下疼的是自己。一旁的护卫首领白夜奉劝道,公主,半年期限已到,您同皇后的赌约输了,属下斗胆,请您尽快启程回国。
      沈莞尔走到桌前,倒了杯酒喝,刚入口就觉得辣,又吐出来,惆怅道,这酒这么难喝,他怎么喝得下,那香楼的女人脂粉味那么浓,他怎么就喜欢呢。哎,输了就输了,谁让我看走眼了,白夜你说得对,我不该在这耽误下去了,明天咱们就走。
      白夜刚想松一口气,可是这位公主又幽幽叹气道,我都要走了,总不能不如愿吧,白夜,你说对不对。
      白夜摇头,可是公主殿下水濛濛的眼睛望着他,他只得点头。
      到了后半夜,酒席终于散了,霍朔走出香楼的大门,拍掉身上沾的香粉,慢慢往家走,这顿酒喝得没意思,喝的时候就觉得周身不舒畅,哪里不舒畅具体也说不上来,只是时不时想起沈莞尔要走的事情,胸口就郁塞。
      走到半路,有人叫他,他回过头,沈莞尔负手站在树下,这时已是深夜,月光刚从几飘黑云里漏出来,勾出树下白衣女郎灵动模样,霍朔的心头猛地一跳,坊间偶尔也会有些鬼怪传说,比如子时京都街头游魂扮成女子模样出来勾魂的故事,据说在这种时候,不管是你多熟悉的人叫你,也不能开口答应,应该要头也不回往家里走去,否则会叫女鬼勾了魂去。
      霍朔没有醉,他望着树下的沈莞尔,忽然觉得舒服了些,夏夜的风从树梢掠过,树下的白衣女郎是人是鬼,他无法判断,可此时他确认了一点,他不能不回应沈莞尔的呼唤。
      他走到沈莞尔面前,伸出手来牵她:“女孩子家家,大半夜出来晃悠什么,走吧,回家。”
      沈莞尔捏住鼻子,皱起眉头,往后退,嫌弃道:“你好臭……”
      看来是人,不是鬼。霍朔低头嗅嗅自己的领口,有些不自在道:“往后我注意。”
      沈莞尔奇怪地看他,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又说不出什么,不过时间所剩无多,她小心翼翼地问:“霍将军,如果我没有经过你同意拿了你的东西,你会很生气嘛?”
      霍朔想了想,“别是情报就好。其他的东西,你高兴就拿呗。”
      沈莞尔再次确认:“真的么?”
      霍朔抬手弹她额头,“真的。”
      沈莞尔低声嘟囔:“那我就放心了。”
      霍朔没来得及问她放心什么,下一刻他就失去了意识。
      翌日,霍朔醒了,已经是下午,他一起身就找沈莞尔,可却被告知沈莞尔离开了,他怀疑自己听错,可是确实如此,沈莞尔连句道别都没有同他说,就走了。他骑马追到城郊,没有见到半个人影,沿途问人,没有人见过沈莞尔。他从中午一直找到日落,天黑,没有找到沈莞尔。
      没有人知道沈莞尔的来历,她想来,不打招呼就来了,她想走,不打招呼就走了。
      霍朔拽下腰间的如意结,狠狠扔到地上,她祝他如意,可却叫他不如意。没走出几步,他停住,站在原地迈不动脚,很快又掉头回去把如意结捡起来,霍朔仔细擦掉上面的灰尘,重新系到腰间,似乎只剩下这个玩意儿,证明沈莞尔出现过。

      二、
      两年后,大凉女帝登基,女帝主张与大晋修好,皇帝陆阎派霍朔去大凉出使,于是霍朔在大凉,又见到了沈莞尔。
      她站在城门下迎接他,云袖广袍,如云彩般蓬松的乌发,水濛濛的眼儿似含了千山万水,长长的眉睫如初春柳絮,舒展开,飘散开,霍朔作过无数次梦,关于重逢,是这样的眉眼,这样的人儿,可不是这样的情景,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他还是他,大晋的霍将军,可沈莞尔不再是沈莞尔,她是大凉的女帝。
      女帝浅浅地笑:“霍将军,别来无恙。”梨涡很淡,这样的笑容,是敷衍的,官方的。
      霍朔是个合格的外使,纵然心中波澜倾倒,他也不流露出半分个人情绪,态度谦恭和煦道:“旧时眼拙,未识得贵人,女帝见谅。”
      女帝垂脸敛眉不语,护在她身侧的白夜统领及时道,霍将军,女帝已在宫中设宴替你们接风洗尘,请吧。
      席面排场浩大,佳肴美酿,美人献舞。女帝坐在上位,白夜统领站在她右侧,霍朔坐在左席首位,其余众人依次落座。
      大凉众臣觉得甚是奇怪,平时能说会道的女帝今天掉链子,只在开头说了几句敬辞,后面便沉默地喝着夜光杯中的葡酒,而大晋的霍将军也很安静,一心吃菜。
      一度冷场。
      大凉的丞相刘大人打破僵局,他站起来,对着霍朔道:“早听闻霍将军威名,不曾想霍将军这么年轻,真是后生可畏啊。来,老夫敬霍将军一杯,先干为敬了。”
      霍朔摆摆手,“十分抱歉,霍某早些年喝酒误事,打那会起就禁酒了。”
      女帝偷偷看了霍将军一眼,霍朔很能喝还很爱喝,竟然禁酒了,喝酒误事,误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么,她虽不说话,可却竖着耳朵听。
      随行的大晋使者常大人连忙打圆场,“诸位,这回来大凉,可是我央着霍将军带我来的,早听闻大凉美酒盛名,我这酒鬼可太馋了,这酒就由我替霍将军喝了,谁也别跟我抢啊……”常大人好酒量,人家用杯敬,他直接提壶就喝,一壶干了。
      因常大人以一挡十,来者不拒。酒过三巡,场面一下子热络起来了,好事者问:“这霍将军是误的何事,连酒都戒了?”
      常大人喝上头了,一时嘴快:“害,您可问对人了。霍将军两年前喝多了酒,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占了便宜……”
      女帝的琉璃杯一下子没拿稳,掉到地上,众人望女帝,女帝清清嗓子,威仪不减:“手滑了,你们继续……”
      霍朔却没叫常大人继续说下去,他扯了鸡腿塞常大人嘴里。
      谁知吃瓜群众多的是,有人问,竟有这么猖狂的丫头,世风日下,不过那丫头到底是占了霍将军什么便宜呢。
      霍将军手握成拳置于案几上,他忽然直望向女帝,轻笑道:“不怕诸位笑话,那位姑娘把我给睡了,说起来,她还是个大凉女子。”
      一语惊起千层浪,席上众臣表情各异,一片哗然。
      女帝吓得拿起酒壶喝酒壮胆,不过喝急呛到了,猛地咳起来,白夜统领俯身替她拍背顺气,又把酒壶拿走,女帝攥着酒壶不肯放手,白夜统领劝她,陛下,明日还要早朝,莫要贪杯。女帝只得作罢,只是这下再不敢瞧向左席了。
      有人接着问:“霍将军,那您同那位大凉女子后面怎么样了?”
      霍将军未回答,这边常大人已经啃完了鸡翅连忙搭话:“还能怎么样,说起来你们大凉那位姑娘真是不地道,把人睡了就跑了,我们霍将军为了她,到现在都还单着呢……”
      霍朔握住常大人的手臂,低声威胁:“常殷,你不说话会死吗?”
      常大人疼得龇牙咧嘴,只得闭嘴。
      刘大人听到这,忽然拊掌道:“不如这样,霍将军把那姑娘画出来,我去替您寻她,若是成了一段姻缘,也算大晋同大凉建交的一桩佳话。”
      “不可!”女帝急忙打断,众人又望女帝,女帝欲哭无泪,支支吾吾半天才道:“寡人的意思是,这霍将军乃人中龙凤,岂是寻常女子可般配的,再说了,霍将军都没说可以,刘大人你莫要瞎点鸳鸯谱了,莫叫霍将军为难……”
      大凉众人觉得今日女帝行为十分古怪,不仅失了往日的从容大方,还言语混乱,逻辑不通。
      但霍将军却给了他们惊喜,霍将军望着女帝道:“女帝不知,我家有个不成文规定,凡是霍家子孙,一生只能有一个女人。既然我同那位大凉女子生米煮成熟饭,我就只能娶她了。若是女帝可以替在下寻到那位大凉女子,还请替我作个媒,霍某在此谢过了。”
      女帝马上按着额头装病道:“抱歉啊,寡人不胜酒力,头疼难耐,先回宫歇了,刘大人你替我好好招呼霍将军,白夜,送我回去罢……”
      女帝溜得很快,霍朔目送她离开,沈莞尔似乎很仰仗这位白夜统领啊。
      霍朔很快把女帝的事情调查得一清二楚。
      原来,过去几年女帝不容易,亲哥,亲爹,亲妈接连死去,独剩女帝一个孤女,不过女帝生性坚强,并未颓丧,她杀伐果断,深谋大略,终于在内乱中胜出,成功登基;女帝有个私生子,养在远山寺,一岁多,父不详;诸多世家往女帝后宫送男宠,女帝来者不拒,另外,女帝同白夜统领青梅竹马,坊间传闻,白夜统领极有可能是日后的皇夫。
      查到这里,霍朔拽下腰间的如意结,走到窗边想往外掷,可站了半天也没扔出去。
      霍将军年少成名,一路顺风顺水,惯来只有他辜负别人一番心意,未曾料到,天道好轮回,轮到他被人辜负了。

      三
      这夜,女帝批完奏折,已是深夜,她挑窗望远,宫灯千万盏,月上柳梢头,原来已经是十五了,霍朔明日就要启程回国了,她静静倚窗望月,就算近在咫尺,她也不能去见他,只能举头望明月。
      宫人捧着绿头牌过来问,陛下今夜去哪就寝。
      沈莞尔随意翻翻牌子,懒道,都撤了,你们都退下吧,朕想一个人静静。
      宫人都撤了出去,宫殿空荡荡的,沈莞尔走回案几前,拿了笔点了墨在宣纸上描画,霍将军的模样慢慢在笔下呈现,他身披银甲,身姿挺拔,轮廓是战火淬炼出来的英挺,眉眼聚山峦拢河泊,他的唇线也是她心悦的弧度,她抚摸着冰凉的画,这两年,她有时候提笔,都想不起来霍将军太清晰的模样,他就像一个虚幻的梦,只留了个模糊的轮廓,只有望着小麟儿,小小的人儿轮廓、眉眼同他父亲如出一辙,她才能慢慢在脑子里勾勒出霍将军的模样。没想到有这一天,她还能再见到他,笔墨自己有意识,无需花费多少功夫就能画出一个霍朔。
      她看得投入,忽听得一阵声响,她以为是窗户叫风吹出来的声响,走过去关窗,再转过身来,霍将军站在她面前,画里的人是冰冷的,站在眼前的人是鲜明的,她突然意识到,无论她画得再好,也画不出他本人半分神韵。他一身夜行装,腰间却不合时宜地系着如意结,她回想起来,自从她送给他如意结之后,每次见面,他都系着这个如意结,这个如意结其实已经跑了线,颜色发旧。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霍将军解了腰间的如意结,递给她,“还给你,这玩意我扔了无数次,又捡回来无数次,留在我这不过是徒添烦恼,还了你,我也就轻松了。”
      沈莞尔接过来,握着如意结的手有些发颤,可是身为女帝,克制是她最擅长的,她垂下手去,长袖盖住她的颤抖,她喉头发涩:“这样也好,明日你就要走了,都收拾好了么,若是需要添置什么,我去帮你办……”
      霍将军摇头,他的目光薄凉:“女帝日理万机,还有那么大的后宫操心,不必为我耗费心力,我不是你的男宠。”
      沈莞尔面色煞白,天下人说她贪慕男色没关系,可是他不同,她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咬唇解释道:“你自然不是男宠,你同别人不一样。”
      她的眼睛本就水濛濛,此时觉得委屈,更是蒙了烟云水雾般,又可怜又可爱。
      霍将军拉回袖子,冷着眉眼道:“沈莞尔,两年前你戏弄我一番还不够,今日还想故技重施么?
      沈莞尔哽着喉头:“我自始自终没有想要戏弄你,对不起,我明知道你不喜欢我,还作了那样的错事,我也是一时糊涂,没想到对你影响那么大……如果时光可以重来,我不会再去大晋,不会再去打扰你……”
      她克制着不哭,可是话说着说着就带了哭腔,自从成为女帝之后,她就没有哭过,可是今夜不知是为何,她的沉稳克制理智都见了鬼了,说到最后,她没禁住,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往外灌,索性蹲下身来嚎啕大哭。
      她曾经也是无忧无虑的莞尔小公主,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高兴就笑,难过就哭,无论做错什么有人替她在前方挡风避雨,可从两年前回大凉开始,再没有人挡在她前面了,她不得不学会克制,学会算计,就算心里再害怕再孤单,也要表现出来勇敢坚强的模样,人人都说女帝运筹帷幄,可没有人知道她在多少个黑夜里的彷徨与怯懦,她也不过学会作成熟的大人没有多久。
      沈莞尔在哭,霍将军本还很生气,可是禁不住她哭啊,她仿佛还是那个大晋的沈莞尔,夜里在野外怕狼怕得嚎啕大哭,他就算多冷硬的心肠,这时也禁不住软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会,也蹲下身去,伸手抚她后背:“喂,沈莞尔,我才是被你伤害的那个人,你倒是先哭上了,那我该怎么办,跟着你一起哭么?”
      沈莞尔吸着鼻涕,肩膀一耸一耸地,肿起来的核桃眼儿望着他:“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睡了你,是我不好,”她哭得厉害,到这会岔了气,话说到一半就打起嗝,又坚持着往下说,“我当时就是太喜欢你了,鬼迷心窍才那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的,我会尽力弥补你的,回头我就把我们大凉最好看的姑娘都搜罗来,给你送去,你总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这样……嗝……”
      她的脸颊、眼睛、鼻尖都哭红了,连嘴唇也是潋滟地红,霍将军不想听她继续说废话,他捧着她的后脑勺,低下头,覆上她的唇,很软,很香。她出奇地安静乖顺,最初怔愣,紧接着无处安放的小手试探着触碰霍将军笔直的脊背。霍将军的唇有些凉,可是很温柔,他亲她的唇,亲她濡湿的眼睫,也亲她脸颊上的眼泪,绵长的吻在黑夜有治愈一切的功能,她崩溃的情绪轻而易举被修复,偌大的宫殿,只有拥吻的他们,她仿佛从无尽的黑夜里终于苏醒过来了,心砰砰地跳,拥有很充沛的力量,霍将军天生有叫人安心的能力。
      又一滴晶莹的泪落在霍将军的唇上,他用指腹替她抚掉脸颊的泪,他叹气:“大凉最好看的姑娘就在我面前,如果可以就把这位姑娘送给我好了。”
      沈莞尔睁着眼茫然地望他,霍将军弹她额头,摇头道:“都说你聪明,怎么就抓不住重点呢。沈莞尔,我不是气你睡我,我是气你睡了我又不负责任,把我当什么,借了种就溜了。”
      沈莞尔顾不上哭了,捂住嘴,她半天说不出话来,末了还死鸭子嘴硬,“借什么种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边说边与他拉开距离,想站起来,谁知道蹲久了腿麻了,身子一晃,还是霍将军伸手把她揽住,“沈莞尔,作人不能总是想着一走了之的,那孩子我都见过了,就那模子,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还有,我也已经跟白夜确认过了,你赖不掉的。”
      “白夜怎么可能,不对,”沈莞尔反应过来,“你是不是对白夜作了什么?”
      霍将军摸摸鼻子,“就切磋了一下武艺,大家都是学武之人,能动手绝不动口嘛,你放心好了,都是皮肉伤他过几天就好了。”
      沈莞尔一下子急了,“你怎么这么野蛮,一点儿武德也不讲?”
      霍将军有些忐忑,“喂,沈莞尔,你就这么担心他……”
      沈莞尔没有理他,抬手就去解他的衣襟。
      霍将军:“你不会想色诱我然后趁我不备替他报仇吧。”他想拦住她,她狠狠翻他一个白眼,他只得放弃抵抗,上衣掀开,霍将军的胸前后背也是青一块紫一块,沈莞尔瞪他,“你跟白夜打架,也占不了多大便宜。”霍将军:“我让了他十招,不过他还是伤得比我严重……”言语间竟然还有些得意,沈莞尔冷哼,“你是三岁孩童嘛?”
      她嘴上骂着他,叫他裸着上身坐在塌上,自己又去取了药来,替他上药。
      她俯着身认真地涂抹,霍将军想看着她,于是低头,谁知一低头,就见近在咫尺的拥雪堆峰,鬓发间飘出来的香气纯澈又酣甜,温热的指尖轻轻地在他的肌肤上打转,霍将军忽然觉得有些难受,他默默仰头,挪开视线,非礼勿视,谁知往常在军营里听的那些荤段子此时此刻十分清晰地浮现在脑子里。
      霍将军额头冒汗,沈莞尔觉得他的肌肤有些发烫,疑惑地抬头看他一眼,“很热么?”
      霍将军摇头,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抚上他腰侧的肌肤,就像羽毛扫过般,又舒服又难受,霍将军闷哼了声,沈莞尔又问:“痛嘛?”霍将军有苦说不出,抬手挪开她放在腰侧的指尖,“那个,我自己回去抹药就好了……”
      沈莞尔却很坚持,继续揉他腰侧的伤口,霍将军咬紧牙关,好不容易擦完了腰际,他刚想松一口气,谁知沈莞尔又把手落在他的小腹上,霍将军全线溃败,是可忍孰不可忍,他拉过沈莞尔的手,一个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他的汗滑过她雪白的脸颊,身下是大红被褥,衬得她鬓边海棠,积雪玉肤,霍将军眼底只剩最后一点清明,他哄她“莞尔,你觉得麟儿一个人会不会太孤独了。”
      沈莞尔怔怔地点头,他又说:“那不如,你再借一次?”
      沈莞尔手捏着底下的被褥,她身为大凉的女帝,不该荒唐,可是遇到霍将军,她这个女帝就丢了克制,荒唐就荒唐吧,就像踩在云际上,就算随时跌足坠至深渊,她也贪这一刻的欢愉,义无反顾,她轻轻咬他臂弯,眼睛笑起来:“这次,我经过你同意了。”霍将军拢着她的发,也笑起来:“荣幸至极。”
      烛火燃尽,长夜安眠。

      四
      晋都近日有了新的八卦,在晋都婚恋市场炙手可热的霍将军去了一趟大凉,领回来一个私生子,母不详。曾经被拒绝的世家女又动了心思,霍将军有了个拖油瓶,估计娶亲门槛要降低,觉得自己又有希望了,于是晋都的金牌媒人生意又旺了一阵,谁知道霍将军依旧冷面冷心,求亲的人皆被拒之于门外,霍将军还怕烦,索性把晋都的金牌媒人都叫来军营开会,在他们面前砍了逃兵,又风轻云淡同各位金牌商量,日后不要接他的单,诸位金牌媒人吓得举指发誓,再也不会上门来说亲了。于是,稳居晋都婚恋市场受欢迎程度第一的霍将军直接被踢出排行榜,排行第二的晋都首富苏题燮终于登上榜首。
      话说回霍将军领回来的私生子霍麟,虽说母不详,可却得到了万千宠爱。霍老夫人没想到她的千年铁树儿子也开花了,让她有生之年抱上了孙子,见到襁褓里生得粉嫩可爱,同自己儿子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婴孩时,她老泪纵横,自此开启了把孙儿捧在手心上的溺爱模式。
      而皇帝陆阎因为霍将军无故遭殃,白太后见了麟儿,总要在皇帝面前耳提面命,说同样是单身,人家霍将军怎么那么能干,去趟大凉就给霍老太太变个孙子出来,皇帝陆阎正发愁,他的好表妹白玉凝献计道,表哥你把麟儿认了作干儿子不就得了,这不我小姨也有孙子带了么。皇帝陆阎拊掌称妙,当晚就去霍家认亲,霍将军甩脸道,建议皇帝自力更生,别来蹭热度。无奈霍将军的亲儿子一点儿也不配合,抱着皇帝陆阎的大腿不肯让他走,皇帝陆阎摊手,顺水推舟,抱起麟儿向霍将军耀武扬威:“霍将军,请尊重我们父子的意愿。”霍将军语塞。
      于是麟儿除了在霍府无法无天,还日常跟着白玉凝姑姑在宫里横行霸道。
      自大凉一行之后,霍将军成了工作狂,他从早忙到晚,日复一日地呆在军营里整治军务,训练新兵,栽培新人,一忙起来几个月不着家,没有太多时间照顾麟儿。转眼又过了一年,这一天是冬至,到了半夜霍将军才从营里回府,四下里安静,只有几点烛火,霍将军走到院子里想去看儿子,又怕把儿子吵醒,于是在庭下站了会,肩头上落了几瓣雪,他正要走,忽然听见悉悉簌簌的声音,他往暗处躲,却见他三岁的崽,裹得像个汤圆一样,使出吃奶的力推门,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翻过一只小短腿,再跨过另一只小短腿,再拍拍屁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前走,怕是冷了,麟儿又把两只圆滚滚的小手交错放到袖口里,直往后门走去,霍将军不动声色继续跟着,没想到麟儿从后门一处矮小的狗洞里爬了出去,霍将军震惊,他翻过墙继续跟着,只见麟儿晃悠悠地走到晋河边,笨拙地从怀里掏出来一个锦囊,小短手一扔,锦囊掉到河里,然后奶声奶气道:“河神大人,请把我的礼物送给我娘亲……”晋河边没有护栏,霍将军赶紧过去把麟儿抱起来,心里后怕,他刚想凶麟儿,麟儿率先揉着眼睛哇哇大哭,霍将军头疼,只得哄他,“我不揍你,你来这干什么,谁教你来的”
      麟儿抽噎道:“奶奶跟我说,娘亲在这条河的尽头,我还太小了,没办法去尽头,我就来找河神大人,叫河神大人帮我把礼物送给娘亲……”
      霍将军揉一揉麟儿冰凉的手,低声道:“你可以叫奶奶带你来,不能自己一个人半夜来。”
      麟儿睁着水濛濛的眼睛一本正经道:“我只有一颗夜明珠,不够分。”
      霍将军仰头揉了揉眼睛,然后把身上的披肩解下来替麟儿系上:“麟崽,爹爹答应你,再过几年,就把你的娘亲从河的尽头领回来,同我们团聚。”
      两年又过去了,麟儿最喜欢的白玉凝姑姑要嫁人了,白玉凝姑姑交代他一个任务,到了宴席上,一定要赖着一个很漂亮的神仙姐姐,而且要让神仙姐姐同皇帝爹爹一起吃饭,麟儿没有辜负白玉凝姑姑所托,成功完成使命。宴席散了,霍将军背着睡着了的麟儿踏着月光回家,走到半路听见麟儿迷迷糊糊地嘟囔:“爹爹,我今天见到娘亲了。”
      霍将军听说了麟儿认错娘亲的事情,遂拍拍麟儿,“麟崽乖,睡吧。”
      月半弦,惨惨淡淡一抹痕,街上行人寥落,街边门铺漏出来几点光,背上的幼崽沉沉睡去,霍将军放慢脚步慢慢走,忽地一道破天霹雳横开了夜空,夏雨哗地倾盆而下,霍朔背着幼崽在附近房檐下躲雨。雨下得密集,砸在青石砖上,又生了薄薄一层雾,夜叫白雾模糊了,街上行走疾驰的人影也只能看个轮廓。路的尽头传来脚步声,最初霍将军并未注意,可脚步声渐近,再一看,有人擎伞执灯,破开重重迷雾,在磅礴大雨中向他们父子走来,那个人不是别人,是他们父子想要去河的尽头领回来的沈莞尔。
      她站在他面前,大伞罩住一家三口,再大的风雨也被隔绝在外,她踮脚环抱住霍将军与麟儿,他低头碰她的额头,肌肤是温热的,人是真实的,他摸一摸她额前的发,声音发哑:“怎么不挑个好天气来?”沈莞尔埋头靠在他胸膛上,鼻音有些重:“我来了,以后都是好天气……”
      大凉女帝,登基四年,兢兢业业,政绩斐然,让满目疮痍的大凉恢复繁荣景象,君臣融洽,百姓安居乐业,深受百姓爱戴。可惜天妒英才,就在大凉国力昌盛之时,女帝积劳成疾,临终前将白夜统领为先帝血脉一事公布于众,传位于白夜统领,臣民均感念女帝厚德,举国上下殇。
      -------此番大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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