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格》凡京

12、溺水

　　进入深冬的时候，余格的生活稍微有了好转，手头宽裕了些，他也让自己放松了一点。和两边老板都商量了之后，他得到了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主要是因为他实在怕自己有一天会猝死。
　　余格就用这一天中的半天时间去宠物店看那只傲气令人的贵族猫。
　　突然加了这么多前缀是因为余格那天回去后查了一下，这猫可不仅仅是看着比别的漂亮一些，他的价格也是相当漂亮啊，那标价看得余个眼睛都直了，反正他一年半载是养不起了，他银行卡里要是有这个数字，他也不至于累死累活。
　　好可悲，人还不如一只猫值钱，就因为他们是头脑发达的高等动物。

　　因为余格最近来得频繁，这小妖孽好像整只猫都变了，客人来的时候也肯让人家摸摸自己金贵的爪子了，只是当人家说要买下它，带它回家的时候，它还是会冲人家龇牙咧嘴装老虎。
　　店主小姑娘无奈，怕强行让人家把它带走，它会伤了人家，也怕它会因此郁郁而终，所以只得把它当自家猫养了。
　　果真好大的排场。

　　小姑娘叫包陌羽，她喜欢别人叫她小丸子，说这样更符合她的可爱气质，其实是因为她不喜欢墨鱼，她喜欢章鱼。
　　宠物店是小丸子姑姑开的，她姑姑爱打麻将，小丸子没课的时候姑姑就叫她来看店，每个月还给她发工资。
　　宠物店这一阵或许不太忙，余格在的时候，小丸子大都会坐在旁边陪他说话解闷儿。小丸子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所以就算余格不会找话题聊天也没关系，她一个人包圆了两个人的份儿，余格都是在旁边听着，偶尔应和，两个人都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很适合彼此，也因此就成为了朋友。

　　小丸子喂了小猫一条小鱼干，说：“我这猫是卖不出去了，就等着你这道行深的来把这妖孽收走了。”
　　余格笑了笑说：“这大少爷我可养不起，我全部身家都给你也抵不了他一半身价。”
　　小丸子说：“看在你替天行道的份上，我两和章鱼烧卖给你。”
　　余格说：“别，它吃一天饭我能饿半个月，您放过我吧，在你这它能白吃白喝白玩，跟我走了它可能会羡慕人家流浪猫。”
　　小猫好像是听懂了余格不要带它走了，委屈巴巴地拿自己吃了一半的小鱼干讨好他，余格觉得这一幕有点儿眼熟。

　　他想起来，秦大少爷最近感觉有点儿精神不正常，每天中午吃完饭就到他打工的蛋糕店买一堆蛋糕，然后像跟他显摆一样往他面前一推，余格偶然抬头看了一眼他，看见他正扯着一种怪异的笑看着自己。
　　现在想来，估计他那笑也有点儿讨好的意思吧，只不过他一个头脑发达的人类还不如一只猫会装可怜。
　　但他为什么突然要讨好自己啊？余格突然又不理解了。

　　余格摇摇头，不是说了不喜欢了吗，管他要做什么，他本就应该和可爱的女孩子相爱才对，喜欢他一个大男人算怎么回事，他要回到正常的轨迹，过正常的生活。
　　虽然是下了这份决心，可是临走的时候，余格看到还在扒着他裤腿想要讨好他让他带它回家的小猫，还是忍不住发了一条朋友圈。

　　“你想要什么呢？”

　　另一边想要弥补误会的秦大少爷也在苦恼，他买了这么多蛋糕为他提升业绩，可是余格却好像没什么反应，反而自己像有病一样。
　　他前思后想，最后一锤定音，一定是因为卖出去的蛋糕的业绩不算在收银员的头上，所以余格才对他不理不睬，是自己努力错了方向！
　　虽然不知道他这种没常识的脑子是怎么突然想明白的，但秦大少爷先为自己的愚蠢叹了口气，紧接着又为自己及时止损的智慧鼓了个掌，然后两边一抵消，他又回到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算了，先放着吧，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秦楚这些天除了想着怎么补偿余格，还一直等着路苍淮跟他说复合。
　　于是秦大少爷每天都在医学院楼下遛弯儿，以求偶遇，但路苍淮这些天好像是住在了实验室一样，让他根本碰不着面儿，他就把遛弯的距离缩短到了实验室门口。

　　“嗨呦，今儿个天气可真够不错的啊，你说说这小花园里最适合约会了，人家小情侣都在甜甜蜜蜜、卿卿我我，会不会有人羡慕啊嘿！”

　　秦大少爷在实验室门外背着手喊，耳朵听着门里的动静，装得却是一脸不在意的样子，演技差得离谱，是上了荧幕会被说是贷资金组的程度。
　　可是里面的扔还是没有回应他，他如此卖力劲舞人欣赏，他觉得自己的垃圾表演被侮辱了，于是恼羞成怒打算破门而入。这时，实验室的灯灭了，门终于被打开，余格走了出来，由于场面过于尴尬，他没好意思摘掉口罩。
　　“咳，那个，路苍淮没在这。”余格说。
　　秦大少爷倒是不觉得尴尬，只是他没有脑子。
　　“别扯淡，老子在大门口等了一下午都没看见他出来，”秦楚不信余格说的话，觉得是路苍淮让余格来骗他的，于是他冲着里面吼，“路苍淮，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里面，你有本事说分手，怎么没本事开门啊，开门！出来！”
　　余格：“……”

　　得，自由发挥不成功，秦大少爷改借鉴了。

　　余格觉得更尴尬了，不自然的拉了拉口罩，企图唤醒他一丝的智商，说：“那个，雪……不是，秦同学，路同学真的走了。”
　　秦楚说：“那行，你告诉我他从哪儿出去的？我在大门口一天怎么都没堵到他？怎么着，他从房顶飞出去的啊！”
　　余格对他无语，但还是不忍心的告诉了他：“那个，每个学院不是都有侧门的吗……”
　　秦楚一听皱起了眉，真诚发问：“哦？这样吗？”
　　余格：“……”

　　秦楚得了信儿，准备回去宿舍楼下继续伏击路苍淮，走之前想起点儿什么来，于是转身问余格：“对了，你们这种人都喜欢什么啊？”
　　余格没听懂他的意思，回问他：“嗯？什么？”
　　秦楚却没了再问一遍的兴致，说了句“没事”就走了。

　　余格松了口气，摘下口罩，虽然刚刚秦楚的话有傻到他，但还是碍不住他的心脏怦怦乱跳，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和秦楚面对面讲这么多话。

　　不过他不明白，秦楚刚刚那句“你们这种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哪种人？穷逼？废物？还是卖屁股的同性恋？
　　反正从他秦大少爷嘴里出来的，应该不是什么好意思吧，不过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慢慢接受这些从前他都没想过会扣在自己头上的形容了。
　　事实就摆在眼前，他从前的优秀都是被他们那个落后城镇所衬托出来的假象，而现实是他无论怎么努力也追赶不上别人，他甚至根本不配用伤仲永来形容，因为他从来未曾成为过仲永。

　　只是这些话从自己喜欢的人口中随意的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像被万剑穿了心，生出无数个无法愈合的血淋淋的伤口。

　　余格不太会和别人交朋友，尤其到了这里之后，藏着对自己身世和无法改变现状的自卑，更是不知道要怎么和别人交谈了。
　　包陌羽虽然算是他在这里唯一的朋友，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和她说，比如他喜欢男人这件事，他觉得丢人，他无法启齿，如果包陌羽接受不了他这个毛病的话，那他将失去在这里的最后一个朋友。
　　他不敢说，他害怕说，只能压在他已经负重累累的心上，奢望着有一天它能够自己凭空消失。

　　或者，会有一个从情爱小说中走出来的完美无缺的人能替他分担。

　　但是目前看来，没有，以后大概率也不会有的。

　　所以他虽然喜欢了一个傻逼，但他还是希望这个傻逼能有傻福，不会跟他一样爱而不得，他既然决定放下了，那能帮就帮吧。

　　第二天中午下课，路苍淮在侧门见到秦楚的时候还微微震惊，他实在没想到秦楚这个“头脑发达”的傻大少还能知道教学楼有侧门可以走，他太了解秦楚了，一根筋的脑子，没人告诉他的话他这辈子都只会在学院大门口等着他。
　　他有点儿生气，到底是哪个没有眼力见的告诉他这件事了。

　　“我们在这谈还是去小花园谈？”秦楚没给路苍淮选择的机会。
　　路苍淮躲不过了，他也不想在这么多同学面前丢人，于是说：“去“克洛托”吧。”

　　克洛托是他们常去的那家蛋糕店，这时候人不多，方便谈私事，但有人在那，他秦大少爷总不能干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总的来说，安全。

　　路苍淮单肩背着包走在前面，秦楚两只手插着兜跟在他身后，上午最后一节下课正是人最多的时候，大家都着急去食堂抢饭。他们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人群拥堵，路苍淮被挤的一个趔趄，一辆小黄车按着喇叭从远处呼啸而来，他其实已经反应过来，要往后退了，但忽的他感觉到自己脖子一紧，被人拉着大衣帽子拽回了后面。
　　车是没把他撞死，他差点儿被勒死。
　　他回头一看，秦楚一只手拽着他的帽子，一只手还插着兜装逼，满脸写着不高兴，像个耍性子的小孩，但他也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松开了他的帽子，等他继续往前走。
　　路苍淮叹了口气，他现在明白了，小朋友不能早恋是对的。

　　“说吧，还有什么想问的，但我觉得我那天说的很清楚了。”路苍淮给他和秦楚各点了一杯布丁奶茶，但是他只用吸管搅着，一口没喝。
　　秦楚却叼着吸管猛喝一大口，半晌后才问道：“你都向我道歉了，说明是你做错了，我都没跟你计较，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分手？”
　　路苍淮觉得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他秦大少爷这语气里竟然带着点儿委屈？他无奈摇摇头，他原先大概是被爱情蒙蔽了双眼，竟然才发现他简直就是个心智都不成熟的小孩一样，一点不懂人情世故。
　　路苍淮想了想，还是不要和小孩说实话了，估计他也听不懂，于是用了最笼统的说法：“我们的性格不适合在一起生活。”

　　简称“我们不合适”。

　　秦楚哼笑一声抬起头，身子前倾向他靠近，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不适合？现在跟我说不适合？在床上你怎么没说过‘不适合’这三个字？看来我的尺寸还是挺合你心意的吧？”
　　路苍淮双手抱着臂忍着想要扇他一巴掌的冲动，最后把火气都集中在了一处，中指不自主翘起，冲他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余格在柜台后面看的迷茫，他以为两个人是和好了才一起来甜甜蜜蜜喝奶茶的，可是现在看来这两个人的表情怎么也不像是来谈恋爱的，他突然有点儿担心，自己是不是不该告诉秦楚有侧门的事。

　　路苍淮本来在秦楚说出这句话之前，还保留着一丝奢望，他能软下来和他道一次歉，可是他没有，还说出了这么王八蛋的话，他这下彻底死心了。

　　“你真以为你是什么天之骄子吗？！所有人都要迎合你的喜怒！别人不敢告诉你的话，我今天告诉你！”路苍淮碍于他们在蛋糕店，尽量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但他不打算再忍了，既然秦楚还是这幅狗德行，那他也不会给他留情面了。
　　“每次决定什么事之前你永远都不会和别人商量，从来都是你说什么别人就得听你的，跟着你走，不然你就给别人甩脸子，你还以为你是个小孩吗？！可我们不是你爸妈！没理由受着你这般无理取闹！”
　　“你娇生惯养着长大，从小到大都没听过什么批评的话吧？所有人碍着你爸妈都得让着你夸着你捧着你，可是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是怎么骂你的？没脑子，缺心眼，大傻逼！你真以为你是来人间渡劫的神仙吗？你他妈就是个混账，连玩世不恭这个词都形容不了你这个傻逼大少爷！”

　　路苍淮停下来喘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盒子拍在了桌子上，然后甩出最后一句话给他。

　　“你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能受得了和你一起生活！”

　　路苍淮说完，起身扬长而去，秦楚在座位上把奶茶瓶子捏的变形，奶茶被挤出来流了一桌子。虽然他还是没觉得路苍淮刚才说的那些是他的错，可却觉得自己被那些话撕裂开来，五脏六腑都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