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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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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妈妈从单位找来车送我们到了火车站。在火车上,我到下午才看那本《狮跎擒三魔》,感到过瘾极了。不过一个隐隐的期待没能实现,就是没有吃到小时候吃过一次的土豆烧牛肉饭。上一次阜阳之行,别的都忘记了,就是在回来的火车上,爸爸买的一份土豆烧牛肉饭,盛在印着革命标语的大搪瓷缸里,我用小铁勺舀着吃,那酒红色有嚼劲的牛肉和黄色绵软的土豆还有浓稠的汤汁,光那热腾腾的香味就已经让人终身难忘了。可惜这次火车上没有看到。后来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饭了。
我一直感到爸爸的成分有问题,从小学到初中,我和同学们每次填表时,上面的家庭出身都是贫农,这在我妈那边没问题,但是我爸这边就不好说了。我妈说他填家庭出身也是贫农,这怎么可能呢?我从小就听说阜阳这边的爷爷家原来很有钱,解放后才败落的。以前县政府和政协那两块地还有巷口外面右边菜市场附近一大片房子都是爷爷家的。爷爷娶过好几个老婆,逃到台湾去的大伯还是黄浦军校的。我爸怎么会成了无产阶级队伍中的一员呢。我妈说他就是苦出身啊,小时候爷爷在这边娶的一个老婆对他们不好,把他和叔叔赶出去过。后来爸爸很早就出来工作了,他上学时学习成绩非常好,还会打算盘,就在商业部门就业了。他用工资带着叔叔长大的,叔叔后来军校毕业后留在了部队。有些事讲不清楚,我都不知道叔叔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我爸可以说多才多艺,从阜阳到合肥,书法在本系统都是排第一的,他还在报纸上发表过诗歌。在学生时代,他写的家长已阅四个字和签名都让老师们高看我一眼。我爸歌唱得也好,后来到合肥这边工作,每年年终单位联欢时,他都是最后一个出场压轴的,有时还带着妹妹一起合唱,全场爆发掌声。妹妹就是少年宫合唱团的,她小学时就会打算盘了,后来在公司搞财务。而我就不行,算盘不会书法不会,就连四角字典怎么用都没学会。我连唱歌都不行,小学时每到年底音乐课考试,到讲台上唱歌时,听到老师拉的手风琴声如春雷般响起,我两腿一软就要死过去了。我妈在人前也不能唱歌,但她上台发言不憷,她说别看有的人平时能说会道,到了主席台上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有的人平时说话结结巴巴,到了十万人大会上发言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把大家都看傻了。
我在抽屉里找到了几条小玉鱼,还有一些玉饰,都很旧没有光泽。我一点没兴趣,一样都没有带回来。那时哪会知道这些后来都是宝啊。我只听大人们说过以前阜阳这边家里挂着唐伯虎的画,解放前爷爷很阔气,有很多房产,后来都充公了。我在台湾还有一个大伯,他是国民党军官,听说走的时候还带了一点东西。别的都没有了。
上高中的时候,大伯回来过一次。妹妹心细告诉我,大伯喝茶放茶叶倒水都好讲究,大伯和她说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家祖上就是茶商,老家在山东。这个我妈以前说过,是躲日本鬼子才逃到阜阳的。我妈说那时候家里就已经不行了,爷爷的父亲弟兄两个,那一辈已经开始抽大烟了,败掉了好多家产。爷爷到阜阳先找的一个老婆,对爸爸和叔叔不好,她不知道借给谁一大笔钱,后来生病想不起来了。从那以后就不行了。到了解放后房产都被没收了。我爸那天带我去看到的奶奶,是爷爷后来娶的,姑妈和小叔都是这个奶奶生的。爷爷总共娶过五个老婆,只比韦小宝少一点。
大伯来合肥探亲给了妈妈一只金戒指,妈妈还不好意思要,爸爸后来说那有什么不好要,他说小时候家里有一筐金戒指,那种能装几瓶牛奶的筐。后来一个都不剩了。
大伯也说以前家里是挂过唐伯虎的画,还有不少名家书法。他给我和妹妹一人两百元块钱,那是我第一次得到这么多钱,相当于很多大人几个月工资了。
当时山东那边还有一个大姑来了,安庆那边来了一个二姑,那个二姑好胖,听妹妹说那个二姑跟大伯那个亲哟,简直寸步不离,坐在沙发上说话时都搂着脖子,后来大伯趁她去上厕所了,才得空给了妈妈一只金戒指。山东来的大姑最看不惯这个二姑,她撇撇嘴和妹妹说,这个二姑根本不是爷爷亲生的,她是人家带来的。
大伯就喜欢说台湾这好那好,还转向政治话题想显示优越感,身为共产党员的爸爸妈妈都笑着摇头坚定摆手,大伯讪讪的很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伯来的那天我不在,过了两天他再来时,看到我好喜欢,说我要在台湾就能当明星了,还说下次来要送我一件礼物,不过大伯后来没再来过。
他这次来带了一张全家合影,一直放在家里的彩照相册中,上面大伯和大伯母坐在装修漂亮的大客厅沙发上,后面站着两儿两女,一个女儿是空姐,另一个在大学教书,大儿子穿着便装但是在部队当军官,还在上大学的小儿子留着长头发就像后来在台湾电影中看到那种文艺青年。大伯母和两个女儿都好漂亮,打扮和我们这边完全不同,那种气质意蕴上的差距宛如鸿沟。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所谓的民国淑女范。那时台湾来的人和大陆人确实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那不仅仅是在衣着打扮上,而是精神层面的东西。那时我们这边最时髦的女演员,也就是烫着头发只会搔首弄姿,和娴雅清丽逸韵如画是谈不上的。
后来外面下起了大雨,我躺在蚊帐里翻起一本诗词书,上面一首宋词写得真好,我已经背了下来。
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黎明。
我又想到白玉了。
阜阳这边说话好侉,但很有意思。姑父喊赵三时就说塞,大家都喊他塞,只有我喊他三。赵三因为最小,比较受宠,他好生气,经常姑妈安慰后,他还余怒未消地坐在小板凳上,背挺直直的往前弯,嘟着小嘴气鼓鼓的,屁股挪过来挪过去,谁都不理。
每当这时,我只要一喊来玩捉迷藏了,他就会立马蹦起来笑了,那就是另一个他了,他就疯起来了,就像小胜子一样,不过他没小胜子那么能放开手脚上窜下跳,因为这毕竟是在他家,还有姑妈在厨房忙呢。
赵三就和我最好,每次看到我来都会喜笑颜开。在这边住的时间长了,我的虚伪性又冒了出来。一天下午我们在屋里玩捉迷藏都兴奋极了,最后笑得嗓子都哑了。这时我突然想家了,心里很难受。恰巧赵三抱起猫来逗我,猫爪子不小心刮到我脸上了。本来我扯下蒙在眼睛上的红领巾会哈哈大笑的,但却突然露出了无比悲痛的表情,我难过地走到一边在窗户那儿低头坐下了。过了一会,我悄悄瞄到赵佳和赵三都远远站在那边看着我,都那么又愧疚又难过又忍着笑眼睛都酸酸的。后来赵佳好难受笑着不能看我,赵三也内疚难过极了,过来缩手缩脚不敢和我说话。我拼命忍着笑,知道目的达到了。但是目的是什么呢?过会连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
有天中午姑父和来访的客人们喝酒,我们也沾光吃到了油炸小螃蟹和好多卤菜。姑父他们喝了一个多小时,还和人家说起上一回喝酒死了一个人。姑父说那天四个人喝了八斤多酒,就他来晚啦,只喝了一斤多点,结果他死了。他真喝多了死不掉,就因为喝少了,别人都喝高兴了,他没有喝高兴,他死啦。
赵佳说:“俺爸不就这样吗,他就喜欢夸张,什么事到他嘴里那就不得了了。”
后来姑父喝醉睡到了床上,下午他突然迷迷糊糊地醒过来,在那边好亲昵地喊姑妈名字,一声一声地唤。姑妈不好意思地笑着过去了,给他拧条热毛巾,我给姑父递过去,他那张阔脸膛通红通红的,还认得地看着我说:“伶子啊。”
“哎,”我说,这下就放心了,他不会对我发酒疯了。
赵佳说:“俺妈说少喝点还喝那么多。”
姑父说:“你妈啥时说过让我少喝点,一次也没有说过啊,她知道我就这点爱好,把我照顾得好地很,身上有一根头发都不让我出门。”
姑父又高兴地看向我笑了,无比关爱语重心长地说:“伶子啊,你以后要学会喝酒,学会喝酒就快活啦,什么烦恼都没有啦,你还能长胖。”
其实姑父也有他的烦恼,总认为怀才不遇,每次喝醉了都会说他能当卫生部长。我妈在家就说过你姑父了不起,他是一个才子。
那天又到星期六了。下午正等着社会哥来接我回去,姑妈说你叔来了,明天中午过来吃饭,你别回去了吧。我赶紧说回去,姑妈说你叔来了,你不和他见个面吗。我说不见了,我怕他。姑妈就笑了,说那他再去看你爸呢,你不还得跟他见面吗。我说那我就再到这边来。
姑妈笑说你叔有什么怕见的,我说他好打人。大雷、赵佳和赵三都又惊又怕地笑了。我都有些同情他们了。姑妈没有勉强我。后来坐在社会哥自行车后面回来,听说叔叔昨天已经来过了,我就感到这下轻松了。其实叔叔对我很好,但我还是怕他在这边会是另一个样子。
叔叔以前在阜阳这边打架好厉害,后来到了部队还是火暴脾气。他只在我爸面前比较听话,因为是我爸提前工作供他上学的。我爸和我妈都是大龄青年后才结的婚。叔叔和姑妈都结婚很早,婶婶是部队文工团的,他们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叔叔不打女孩,但是对两个儿子很严厉,发起火来抄起脸盆就往头上掼。后来两个儿子跑出去了,在一个农村给人家放羊,冬天的时候其中一个生病了,人家说这样不行,结果问出了我爸的单位,给我爸打的电话,我爸从单位找车连夜赶过去,带着给人家买的东西接回了他们。很快婶婶就把生病的大儿子转进了部队医院,为了这事婶婶差点和叔叔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