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阳传》代渊

1、曹雪阳传 其一

　　是夜。
　　开元二十三年（公元735年）的秋夜。
　　寒蝉还未来得及噤声隐匿，空气中已有了些许凉意。
　　曹雪阳跟着李统领回到洛阳已经半年有余，十三岁的她，依旧穿着男装当个小兵，个子倒是开始拔高，胸脯也微微隆起，过些时日该用上束胸了。眉宇之间，依稀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柔和。
　　秋天的夜，月朗星疏，河边石上层层叠叠的青苔微微泛着光。抬眼望月，照例进行夜间巡查的小雪阳，不知觉沿着河水走的远了些。
　　青骓牧场东北方向，平时白日里都没什么人走动，今夜却是传来些微人声。小雪阳侧脸蹙眉，倒提着制式六尺枪，踏步而去，步伐铿锵。这步法原是天策不传武学游龙骑法化用而成，小雪阳虽没练出几分火候，端得虎虎生威。
　　随着距离渐近，小雪阳踏步渐轻。已是神策营的地界，人声近在咫尺，小雪阳取下带有显眼赤色顶戴的头盔，弓身躲进了灌木丛中。
　　“天策府嘴上说着不收女兵，河间营无忌营还不是有你们这些莺莺燕燕！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们！背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丑事！”
　　“河间、无忌二营的女兵。。不过辅兵，只能修习江湖羽林枪法，不得。。不得研习天策战技，否则，以虎牙令之威，你们这两个渣滓。。不是我一合之敌！”
　　一名身形瘦高的神策士兵举鞭挥笞，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了风啸声。另一名长相粗犷的神策兵笑道：“还敢嘴硬！你们天策府的活头，没多久啦！当年武皇没把你们连根拔起，现在开元圣文神武皇帝和卫国公也迟早要把你们斩尽杀绝！到时候要是军爷心情好，允许你们做军爷的狗！”
　　当鞭子落下，一声喑哑又被强行压抑住的呜咽传入小雪阳耳中，她定睛一看，险些惊叫出声：那是无忌营的刘宛宁师姐，此时衣衫不整，双手背缚，虚弱的伏在地上，背部有几道被抽打出的血痕，嘴角的血迹不知是吐出来的还是外伤。
　　回道：“若非当今圣上。。被杨国忠这等佞臣蒙蔽，我天策府。。怎会容你们，在演武场以北。。占地为营，虎视眈眈！”
　　持鞭的瘦高神策兵往刘宛宁身上重踹一脚：“堂堂东都之狼，只剩下嘴皮子厉害了？踏足神策地界，就是把你挖个坑埋了，你们李统领也没理由作难我们兄弟二人！有本事，爬起来杀了哥哥，哥哥绝对不皱一下眉头！要不要试试呀？”
　　小雪阳心底泛起疑惑，这事不对！纵然刘宛宁师姐是个辅兵，总也是个练家子，怎么会如此轻易被两人擒住制服，且看起来这神策二人丝毫无伤？紧握着六尺枪的右手因为用力虎口泛白，小雪阳却犹豫于不知该不该冲出来解救师姐。
　　许是小雪阳凝视过久，刘宛宁似乎觉察到了灌木丛中的视线，含住一口气，似有意似无意的高声说道：“宰了你们，再让过会的神策巡查小队发现，找到由头进犯我府？”
　　像貌粗犷的神策兵狞笑着弯腰低头，伸手拨开刘宛宁身前破碎的不成样子的皮甲内衫，肆意揉捏：“一个小小辅兵，夜渡我营，怎会没有叵测居心？是不是耐不住寂寞，专程来找军爷呀？”他扭头看看同僚，“这么白这么水灵，你鞭子抽这么重干嘛，可惜了。天策府不疼女兵，那就让爷来好好疼爱疼爱！”
　　师姐看似奋力挣扎，却一直往灌木丛方向撇嘴角，聪慧的小雪阳知道，师姐的意思是让自己原地待命，不要暴露。可是为什么？躲在这里有什么用？小雪阳心脏狂跳，血气上涌，紧咬贝齿，太阳穴青筋凸现，脸颊布满红霞，不知是因羞还是因怒，右手握枪更紧了几分。
　　另一名神策兵收起鞭子，俯身拾起了刘宛宁的红缨枪。“无妨，趁着巡查的兄弟们还没来，我们哥俩先玩好就是了。”他立着枪往地上拄了拄，顿了几秒摇摇头：“太长。”随之横枪屈膝，一个掰扯便将红缨枪折断了。
　　为了少受些折辱，刘宛宁虽然一直在挣脱躲闪，但也算的上是冷静有度。此刻见红缨枪被折断，她竟双眼通红，目呲尽裂，大失分寸。那神策兵掂量掂量，把枪头那段随手丢开，拿着枪尾一步步走近她。
　　刘宛宁仿若并不关心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直望着落在灌木丛旁断掉的枪尖。小雪阳蓦地寻到了一丝冷静，悄然逼近，将那截断枪抽回了灌木丛中。
　　“哦？这么喜欢你的枪么？那好哥哥我满足你好了。”收好鞭子的那人不似他的同僚一般趁机上下其手大占便宜，而是捏住她的两腮迫使其张口，将半截枪尾狠狠捣入了她的口中。“怎么样，喜欢吗？喜欢的话好哥哥继续帮你呀。”身形瘦高者仿佛有什么特殊的癖好，说着话手上用力捣鼓，竟将刘宛宁一口银牙的牙根大半折断。刘宛宁失声痛呼，流下两行泪来，泪水冲刷着脸上干涸的血迹，也被染红。但她眼中还有一丝清明。
　　小雪阳双臂双腿不住的剧烈颤抖，梗着脖子，耗尽全部心神控制自己不要看向那边。摸索着摸索着，终于，在枪头和小半截枪柄的接缝处，小雪阳寻到一个凹陷，内里是一颗橙色的蜡丸。橙色！这是可能影响天下时局的绝密情报！震骇之下，小雪阳动作却是不慢，将蜡丸收进臂甲内侧暗格，将断枪依原样轻放回原处。
　　那粗犷神策兵不知为何开始放声大笑，也许是小雪阳不敢去想。小雪阳没再望上哪怕一眼。大半年来，面对凶狠的吐蕃军亦或是残暴的悍匪，她不曾畏惧，而今她却怯于正视师姐眼中的那一丝理智与冷静，怯于正视师姐对自己抱持的残忍。
　　小雪阳小心的转身，想要尽快赶回天策府中，报信求援。走了十数步，小雪阳想起：头盔还在原处！回去取盔，极有可能被二人发现；若不取盔，骑马巡查的神策军顷刻便至，她可能根本跑不回府里……瞬息之间她忖度时势，决定回去取盔。拿上头盔，好死不死，小雪阳踩上了一截干透的枯枝。枯枝碎裂的声音清脆可辨，小雪阳眼见就要暴露……
　　千钧一发之际，刘宛宁将左手从绳套抽了出来，以掌为刀，狠狠劈在了粗犷神策兵脖颈，那神策兵在高度亢奋中直接昏了过去。瘦高的神策兵当即抽出鞭子，一鞭抽在了刘宛宁手腕处，皓腕之上凸出一条红痕，好似爬上了一条丑陋的虫子。“也不是白白嘴硬的，还是有几分本事。来啊，陪哥哥好好玩玩。”瘦高个的神策兵丝毫不显慌乱，似乎很是满意这样的意外展开，眼中隐隐闪烁着邪光。
　　借着师姐躲开二人注意的小雪阳没有再浪费一点时间，手脚并用，不顾形象一路飞奔。小雪阳想哭，但又哭不出来，双眼似在被灼烧着，胸口作痛，喘息如一开一合的风箱般低低的轰鸣。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跑的更快一点！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女扮男装混入正军帐下，却没练好游龙步法！为什么。。为什么这段路今天显得这么远。。为什么。。还没有看到府门。。
　　为了能早一点将情报送到，也为了能早一点给师姐支援，小雪阳急行在背阳坡上，取道于荆棘丛中，任凭荆棘划破了盔甲接隙处的衣衫，脸上手上小腿上留下了一道道细密而狭长的伤口。也许很快，也许很久，终于，府门坐落于百丈之外，几个起落就可抵达。
　　突然，一只做工精致花纹考究的紫色长袖悠然伸出，拦住了小雪阳的去路。小雪阳岔了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来人，只来得及说：“情报，左边手臂。”说完便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