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爱的人》陆漱瞻

1、《金陵十三钗回忆录》 约翰的回忆

　　回忆录:约翰

　　“Your ornament shall not be the outer hair, or the gold, or the garb of clothes, but that which is hidden in the heart, based on an immortal gentleness, on a tranquil mind, which is precious before God.”

　　我已经记不清楚，我是怎样把那些女孩儿带着逃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是从何而来的勇气，让我选择留在了中国。我甚至不知道，我在什么时候，对那个叫“玉墨”的女人动了心。
　　可我清楚的记得那个晚上，那个明明黑暗，却又充满了光明的晚上。就像是一个婴孩，昏昏然地闭眼沉睡，却又清楚地知道眼前一片光亮。
　　那天前不久，日本人命令我告诉那些女学生去参加一个宴会。我试图向他们祈求换取悲悯却丝毫没有用。他们开始点人数，却忽然发现一个躲在暗处的女人，我认出她是玉墨的同伴。她像一只羔羊，眼睛颤抖地盯着我。我告诉那个日本兵，那也是女学生。日本人将信将疑，最后数了十三个数。粗着嗓子喊我：到那天，一个人不许少。
　　我知道那根本不是所谓宴会，日本人不过是找借口把那些无辜的女孩儿骗去糟蹋。
　　可我毫无办法。我卑微可怜得像只昆虫。
　　玉墨告诉过我她的想法。以一换一，能救下一个女学生是一个。我抵触极了，我说我不会让她顶替。玉墨的眸子就像晚上的流星一样闪烁，我看到了她的泪滴正从脸颊上流过。这个明明沦落风尘的女人却如同天使一般高贵。
　　她告诉我她内心永远无法愈合的痛处，她告诉我她这辈子永远的愿望，她告诉我，或者说，她请求我答应她的想法。我仍然选择拒绝。我想我爱她，我无法选择让我爱的人受到那样的折磨。
　　宴会的目的无法隐瞒，学生们知道了那所谓的宴会是多么肮脏。她们无法容忍折辱，打算一死了之。玉墨和我急匆匆的冲上去劝她们。
　　女孩们的身体像最纯洁圣美的白玉，越过在冰封世界里的那闪闪发光的圣女。
　　那天晚上的星空很美，玉墨告诉那些要轻生的姑娘们自己的想法。她们柔柔地、闪烁着泪光地相互挣脱付出着，最终在黑夜的角落里归于寂静。悲哀温柔而又灿烂地达成了哀伤的共识。
　　当她窈窕着身子回来时，她隔着油灯对我莞尔一笑。
　　我知道，我再也阻拦不了她。
　　我开始失眠。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下一个白天。我反复地告诉自己说没关系，只是去给那些日本人唱歌，不会出事的。唱歌能出什么事？歌声能有什么事？可我内心最清楚那些日本人要他们去做什么。玉墨的那些姐妹里，有人不想去，我心底暗暗期盼玉墨被劝下，不去顶替那些孩子，放弃自己的想法。可我又不敢去想，如果去的人真的是那些姑娘，我该怎么给她们说法。上帝，请您怜爱我，怜爱这群伟大而不幸的女子。
　　玉墨没有给我胡思乱想的机会。她成功劝说了所有人，不知道用了什么话。她们嘻嘻哈哈用窗帘裹起了x部，卸了那些妩媚的妆，穿上了女学生送来的衣服。我恍然发现，她们似乎也不过是豆蔻年华。
　　玉墨告诉我，她想要回到十三岁的时候，那个时候的她很干净。我几乎快要流泪，于是我w住她，我说等她回来，就带她回家，回我的家。我告诉她我有多么喜欢她。我们****的那一刻我眼中泛起泪花。
　　美利坚啊，美利坚。我曾许诺给那个飘零的姑娘一个家。
　　我颤抖着手给她拉直了头发，为她梳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她。我的心底密密麻麻的疼告诉我这一切是多么的现实，多么的可怕。
　　当我带着玉墨下了楼，玉墨的那些姐妹瞪大了双眼，直说她年轻，我内心泛起一丝甜蜜，疼得厉害，可又是那么甜。那是我爱的女人啊。
　　玉墨抱着她已故姐妹的琵琶，让那个学生好生保管，说起《秦淮景》眼眶泛红。学生懵懂，问玉墨何为《秦淮景》，玉墨擦擦眼泪，只道让姑娘们知道什么叫姐姐们的绝代风华，做了最后一场表演。
　　我看到了这辈子永远不会忘记的表演。那个抱着琵琶的姑娘仿佛聘聘婷婷朝我走来，耳边中国人的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听着听着我就湿润了眼眶。
　　十二个女人，不，十二个女孩儿互相推搡打闹，我望着她们的笑容，面上也浮起了微笑。可变故总在一瞬间发生。
　　我们少了一个人。
　　气氛压抑沉重，玉墨也不知如何是好。最后……是那个叫陈乔治的男孩，顶替了上去。
　　我看见玉墨的泪水不断滚下。我帮男孩儿做了假发，化了妆。他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女孩。我劝他逃走，他平静的告诉我，他不会走，他要为我们争取时间，哪怕一秒。
　　我几乎无法喘过气，我偷偷抹去泪水，夸他勇敢极了。
　　我说，乔治，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男孩儿了。
　　一切都妥当了。
　　天亮的那么早，日本人守在门口，等着学生们上车，送去宴会上。我抱着最后的侥幸心理想着，如果他们不数人数，那就提醒乔治逃走。可我的希望落了空。那个领头的日本人一个一个的清点人数。我分明看到了他脸上的狰狞。
　　玉墨看着我，她微笑着，我心痛到无法呼吸，却不能表现出来。我只抬手对她挥手，我知道这可能就是永别。
　　车子绝尘而去，我听到了一声枪响。愕然转头，发现那个为了给女儿争取逃命机会而投靠日本人的男人躺在地上，他的双眼还睁着。
　　我替他合上双眼，而后转身。
　　我早已经修好了卡车，等的就是一个机会。现在，时机到了。女学生们快速的上了车，带着那些姐姐给的东西。我将那些木质的凳子桌子放上去，再用红酒箱子挡住空隙。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让我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仿佛我又看到了玉墨的身影。她袅娜的身姿永远印在我的心里，她永不老去。
　　我发动车子，到达检查的关口。拿出那张通行证，这是那个死去的男人替我要到的宝贵的东西。我把红酒留在了关口，那些日本人没有一丝怀疑，我快速离开了这个地方。离开了南京。
　　永别了，南京。永别了，这个战火纷飞的地方。永别了，中国。

　　我听说，在一个叫金陵的地方，有十三个女人，她们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洗刷了妓女从古至今的轻贱名声。
　　她们绝代风华，永远年轻着。

　　其实那天晚上，玉墨答应了我，让我带她回家去。所以啊，我要带着玉墨，回家去，回我们的家去。
　　后来，中国因为有着优秀的儿女而胜利。那些在战火纷飞时而失去生命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如今，我已垂垂老矣，可玉墨的身影仍然清晰的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太狡猾了，我们那天的初见，她一个飞吻就让我神魂颠倒。
　　玉墨啊。
　　我想我的确是爱上了什么。
　　我又想起那个优雅的女人。我想，她也可以安心闭上双眼了。

　　“在这四方土，贪婪暴徒舞。
　　仇恨绵绵长，无辜鲜血淌。
　　鬼牢被夷平，大地放光明。
　　死神猖獗处，生命花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