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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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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田里正收获土豆的亚人们出自同一部落,他们团结友爱,情同手足。
以部落生活的亚人族通常会有一个首领,整个部落的其他亚人都会听从首领的指示,就同王国人民听从国王的命令一样。
最先注意到奢华马车的是离那条泥泞道路最近的一个小亚人朱利安。
朱利安是首领的儿子,生来就体型娇小…当然是要和同族男性对比才能称之为娇小,毛色也是浅灰与绒白的混合,以至于他经常被同族嘲笑“弱不禁风”。
亚人们通常都拥有俊美的相貌,朱利安也不例外,去掉那长长挺立的浅灰色兔耳与后腰根部的绒白尾巴,再换一身衣服,他绝对是那种现在风靡王都的,贵妇人们钟爱的清秀乖顺类型的贴身男仆。
他警惕的观察率先下车的亚人法师,浑身带着肉食兽强烈气味的法师瞬间唤醒他身为兔子的本能。
几乎每个细胞都在提醒他赶快逃跑,头顶的兔耳紧张的左右微调,试图捕捉对方进入狩猎状态的微弱前奏。
不过好在对方下车后仅仅有些遗憾的看了他们一眼,就径直绕到马车另一边与人类骑士对话去了。
片刻后,马车门又被打开。
一位穿着相当讲究的贵族小姐下了车。
那位小姐有着他从未见过的,犹如太阳光芒一般的灿金色长发,眼睛是漂亮清浅的冰蓝色…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那样的蓝,特别又别致,是但凡见过一眼就再也忘不了的色彩。
她低头提起裙摆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自己的米白高跟鞋与带着湿意的松软泥地。
露出的脚踝线条纤细的不可思议,令朱利安不禁觉得她一定很少用自己的脚来走路。
朱利安没有移开视线,他在部落里负责警惕放哨。一旦有危险,他必须通知其他族人。
这位小姐美得像是天使,可她毕竟是人类。人类非常狡猾,他们善于伪装,用非常低廉的价格和与谈判完全不符的报酬骗取他们带上了从属环,让他们沦为彻彻底底的工具。
不会再被人类骗第二次了…
朱利安的兔耳警惕地立直,一眨也不眨的紧紧盯着那位提着裙摆,艰难一步一步向他走来的贵族小姐。
她的鞋跟深深陷入泥土,鞋面被泥土脏污,甚至那纤细的脚脖也被溅上点点褐色的湿润泥水。
可即使这样,她也没有面露不耐,甚至在鞋跟又一次深深卡进泥地时,干脆的舍弃鞋子直接赤足站在泥地上。
她想干什么呢?
是看见亚人族觉得稀奇吗?
毕竟像他们这样的,的确非常少见。
兔子很少为人类服务,他们一族通常喜欢独自生活在高山,或是雪地。
朱利安看着那赤着脚,在泥地上走路像是三岁孩子蹒跚学步一般的贵族小姐,鬼使神差的就往前走了几步好让对方能少走几步路。
有些人生来就应端坐高位,就像现在眼前正稀奇动着脚趾试图将指缝之间的泥给蹭掉的她。
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像他们一样踩在肮脏的泥地之上。
“你自己走过来可真是太好了。我没有想到这里的土豆田是湿的。”
利兹将碍事的裙摆提起,交叠在腰间打了个结,刚打完结就要抬头,那因布料太滑而松垮系上的结就被对方迅速伸手扯下又盖住她的腿。
“你…!”
朱利安刚说了一个字就卡壳了。
对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带着非常浅淡的笑意与望不到底的淡淡温柔,却又疑惑的眨了眨,似乎是不能理解他先前的行为。
他自己也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他是为什么要出手制止她的?是因为看见她把裙子掀起来系在腰间么,他们一族的女性干农活时也会这样,可他却唯独看不得她那样做…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利兹开口,她笑着向眼前青年招招手,同时快速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
挽起的袖口下是流畅的肌肉线条,连被马甲箍住的腰线也相当有力,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
很好,是个农牧经验丰富且勤劳的小兔子。并且从他最先注意到她们却一直不动声色的观察,又不主动搭话来看,他应该是这一群兔子里放哨的角色。
换言之,想要搞定这一窝兔子,就得先搞定他。
“…朱利安。”
朱利安回答,可过后又开始猛烈后悔。
为什么要回答?
明明都下定决心不再相信人类了,为什么又要在人类示好时忍不住去贴近那份温暖?
他是兔亚人,兔子是不能寂寞的生物,天生就是喜欢亲近人类的。
这是他的天性…他的本能在催促着他上前,低下头垂着耳朵露出脆弱的后颈,任由对方抚摸脑袋,用手指划过长耳再轻轻搓一下耳尖。
脑袋晕晕乎乎的,对面小姐披肩上的穗子随着秋风层层散开,像极了正抖着纯白羽翼的天使,令他错觉这现实恍若梦境。
而天使听见了他的祈祷,专程为他而来。
“朱利安…是个很棒的名字呢。”
利兹弯唇,她刚抽出匕首握在手里,原本还晕晕乎乎的灰兔子几乎就一秒警惕,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那双黑色的眼里满是惊吓,看上去更像水葡萄了。
“别怕,你过来一些,这地我走的很不习惯。”
利兹淡淡用匕首划开自己的手心,直接扔远它,接着用那只不停流着鲜红血液的手掌又朝对方招了招。
惊讶于对方的莫名举动,朱利安犹豫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能理解眼前人类的意图。
就像他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只想利用他们,只想从他们身上索取,而不想给予他们与劳动相符的正当报酬。
利兹见对方一脸的纠结,便再一次单手提起裙摆试图接近对方。
抬脚时却因为这有些发粘的泥地导致一下没掌握好距离,直接身子一歪就要摔倒。
可那个原本同她保持着距离,表现得相当警惕的兔亚人却忽然一个跳跃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制止了她直接跌落的趋势。
利兹借着那只手一下缩短了和对方的距离,在对方基于天性摇了摇耳朵正要疑惑发声的时候,用那只满是鲜血的手轻轻按上从属环。
啪嗒,橘黄色的从属环应声而落。
公主殿下用绝对的王族血统压制,打开了那早应退出历史舞台的从属环。
朱利安完完全全的楞在那里,片刻后他才怔怔伸手摸上了自己的兔耳。
原本一直会隐隐胀痛的地方此刻没有那个沉重的束缚,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空虚的洞。
他抓着自己的单只浅灰兔耳又呆呆看向还扶着他手借力的利兹。
那模样像极了吃饲料吃到一半被惊到的小兔子,嘴里含着草就直直站立起身的呆萌作态。
利兹忍不住用没受伤的手去够了够朱利安的脑袋,试图摸上那毛绒绒的兔脑袋。可对方并不会像亚修一样刻意弯腰去迁就她伸出的手,没有高跟鞋的她根本够不到对方的脑袋。
就在她有些扫兴的想要收手时,朱利安眨着湿漉漉的眼,抓着单边兔耳有些迟疑的开口。
“您是想…摸摸我的脑袋吗?”
事实上…想的,可利兹不会承认她是因为被对方萌到了所以想摸摸那个毛绒绒的脑袋顺便捏一下那长长的稀奇兔耳。
利兹认为像朱利安这样一度被从属环支配的亚人应该更多想要的是尊重,是与人类同等的地位而不是宠爱。
所以她不能承认她先前的行为。
那么,她该怎么回答?怎么回答才能给眼前这个亚人留下最好的印象,让他心甘情愿地跟着自己去荒凉的北方?
朱利安看着利兹默默收回手后便一言不发静静注视他的模样,视线自然而然就聚焦那特殊的冰蓝上。
那眼睛令他联想到了冬日的大海,只一眼便让他脑海中不可控制的自动生成了茫茫大雪落在平静海洋中消散的画面。
那画面有些诡异,毕竟他从未见过雪落进大海的样子,那广阔海洋美得不可思议,令他一头栽了进去,甚至期望那雪再多下一些,再下久一些。
可鼻间却忽然嗅到强烈的,肉食兽发怒时才会散发的独有味道。
在他反应过来前,又或是在他企图够到眼前小姐的衣角之前。
那位法师模样的亚人同类就忽然出现在他们中间,用长袍护住她后,毫不留情的招呼了一个回旋踢过来。
朱利安躲不过那一击,直接被踢倒在稍远处,而这一下的动静实在太大,导致同部落的亚人们都纷纷拿着锄头与镰刀从远处赶了过来。
“殿下!殿下您受伤了…我我闻到了您血液的味道。”
亚修着急的弯着腰盯着利兹仍流血的手掌,那模样像极了一只看见松果却因太过珍惜而不敢触碰的松鼠。
“是那只兔子干的吗?我现在就去咬断他的喉咙!”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冰冷的杀意,并且认真的完全没有结巴。利兹看见他唇边的獠牙慢慢变长露了出来。
“殿下!”
奥古斯都也赶了过来,他试图用手帕按上利兹的手掌,却被她快速躲过。
守护骑士的手僵硬的顿在半空,可片刻后又伸手强制拉过了利兹的手腕。
但那受伤的手却紧紧握着拳,企图用自己的指甲持续刺激伤口,好似是故意不想让那伤口愈合一般。
“奥古斯都,去把那些亚人们都请过来,就说我会为他们解开从属环。”
利兹收不回自己的手,只能开口向自己的骑士解释此刻的行为。
“亚修,你也去帮忙。”
“我不!为什么要帮那些兔子解开从属环!您都受伤了!”
然而亚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去执行利兹的命令,他有些激动的看向那边刚从地上起身,正警惕捂着腹部回看他们这边的朱利安。
利兹忽然觉得重生之后亚修变得有些小脾气了,以往他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高声说话。
或许也同他前面在马车上说的狩猎天性有关,毕竟这里兔子太多了,对花豹来说可能是有点刺激。
“亚修,你这么磨磨蹭蹭的是想让我留疤吗?”
利兹转而又看向旁边正强硬将她手指掰开查看伤口的奥古斯都,他的精灵温蒂正朝她的手心吹拂治愈的微风。
那是风之精灵才能使用的治愈术,尽管仅限于轻伤,但在这个目前没有治愈术存在的世界里已是相当高级的魔法了。
“现在不许治,快去把那些亚人农奴都叫过来。”
“殿下…他们都是尼禄亲王的私有财产,我不建议您从中横插一脚。”
奥古斯都终于对上利兹的那双眼。
其实自从那天夜里凯西娅行刺之时,他就有些害怕面对殿下了…若是陛下不及时出手,他可能会违背自己的原则去斩下凯西娅的头颅。
那时萦绕在他心头的强烈惧意带着仿佛烈焰炙烤的焦灼令他喘不过气。
他不知道他在害怕什么,凯西娅那种程度的,既不是法师又不擅武艺的一介普通女官。他完全可以做到无伤镇压,他知道殿下一定想要留凯西娅活口,这才直接抱住了陛下的惯用手还刻意挡在了陛下的身前。
他本可以回应殿下的期待,可他却在拔剑的那一刻迟疑了。
凯西娅举着尖刀的疯狂模样被无限放慢,像是静止的画面一般停在他的眼前。
那把尖刀的反光之处带着强烈红光,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那把尖刀之后,拖着被挑断手筋满是鲜血的疲软右臂以及满身脏污和激战过后破碎发黑的纯银铠甲。
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对着他说“杀了她,奥古斯都。她是叛徒,她会害殿下跌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画面又再次开始转动,陛下发动的魔法令凯西娅瞬间毙命。那滚烫的血溅了他一脸,可他却自始至终都没能拔出佩剑。
陛下用自己的披风护住殿下不被那污秽的血液弄脏,暗红色的眼淡淡暼向他,既像是嘲讽又像是示威。
“你们都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利兹用力收回手,抿着嘴角又一次提起裙摆露出已经满是泥污的素足。
“行…那我自己去。”
她绕开自己的法师和骑士,笨拙的向朱利安的方向前进。
“朱利安,能麻烦你把大家都叫过来吗?我来替你们解开从属环。”
利兹用柔和的语气向朱利安开口。
她再次将裙摆系在了腰间,露出嫩白纤细的小腿,以及上方穿着蕾丝花边衬裤的柔嫩膝盖。
“您…”
朱利安满是疑惑,他不能理解眼前这位身份高贵的小姐,此刻的心血来潮竟然是提议帮他们解开从属环。
况且他听见那边的人类骑士与亚人法师喊她殿下…在这个王国能被尊称殿下的,只有远在王都的白蔷薇公主才是。
“快一些,我的血都快流干啦。”
利兹俏皮的催促,她向朱利安眨了眨眼,并朝他身后的那些兔亚人们亲切的招了招手。
“我是埃尔薇拉,王国公主,我在前往北方封地的时候路过此地。
王国在前年就已经经由现在的国王陛下颁布了从属环禁止令,你们是受到法律保护的,现在,我会一一替你们解开那不合理的束缚。”
她扬起还流着血的手掌用力握了握。
“我以王族之血向你们保证自由,以及应有的报酬。”
老套但是好用,俗气但是高效。自古最是套路得人心。
这下,这群兔子是她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