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安别墅》释瞻

2、第 2 章 送走警察，

　　送走警察，厅堂里郁沉沉，偶一抬头对眼，牵拉出丝丝苦笑。
　　“睡吧，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大姐大拢拢披肩，隐忍叹息。
　　翻来覆去，犹不得眠。处罚索赔倒是不必担心，自有大姐大出面解决。只是好不容易觅着这么个宝地，离了它，又该何处落脚？种种预备方案罗列又推翻，想到脑袋停转才矇着。
　　不知是哪个没眼力见的，一大早嗡嗡直催。懒得抬眼皮，胡乱划过屏幕，电话那头不作声，以为是我给挂了，兀自睡去。
　　“喂，喂……”听筒里的男声咆哮起来。
　　“干嘛。”我没好气应道。
　　“大姐，还在睡觉呢，老年人不是觉少吗？”小六欠欠的。
　　“没事儿我挂了。”
　　“哎，昨晚晋安别墅区报警的是你们吗？”
　　“嗯。”
　　“多亏了我提醒你。”小六颇为得意。
　　一提这糟事儿便没来由烦躁，“还说呢，你害我无家可归了。”
　　“哟，那我还真对不住您老。”小六顿了顿，话锋斗转，“今天你们房主和中介都来了，两人都说不知情，手机电脑里也没有偷拍视频记录。那房子我们也查了，之前租给过好多人，前两个月才收回简单翻修。细查要费好一番功夫，还不一定能查到。你要是不租了，建议直接找中介，中介推脱就起诉，这种情况一告一个准。我认识一个律师，你需要的话我把联系方式给你。你这几天可以先搬我那儿，反正我扎根警局，奶奶也老念你。”
　　小六的嘴跟上了发条似的，絮絮叨叨。
　　“你在没在听？”小六的猴脾气暴露了。
　　“听着呢。你什么时候报的卡耐基，这么能说。”
　　“嘶，你铁定没好好听。”小六缓了口气儿，“总之你有事就找我。”
　　“哎呀呀，我们家小六长大了，懂得孝敬长辈了。”
　　“哼，我挂了，你接着睡吧。”小六语气阴仄仄像个怨妇。
　　一通电话好似催命符，哪还有睡意。匆忙忙洗漱，同小花商量去向。小花比我更没主意，巴望着大姐大下班回来支招呢。
　　中介的致歉反倒比大姐大的消息先来：去留交由我们自己决定，若退租对方将如数退款。
　　这般诚恳，更加叫人为难。

　　“我听说房主是名校毕业的计算机博士，在IT界也算小有成就，至少不愁车子房子。有钱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做出这等下作事，八成是前些个租客干的。眼下摄像头均摘了，一时找处价格公道又像样的房子也难，不如明儿把锁换了，继续住吧。”大姐大进门就被小花缠住，分析得头头是道。
　　一行人听得心动，索性破罐子破摔，宿下了。

　　落雨宜宅家的中午，就着下饭电影吸溜泡面。
　　中介来电，嘱咐我替房主留门，对方来取些东西。通话当口，门铃激越。本欲点击暂停键的右手不慎蹭倒泡面桶，抓着手机的左手反应不及，泡面血溅当场不算，顺便拉了电脑陪葬。键盘上的热汤热面蒸着水汽，显示屏历经垂死挣扎后彻底瞑目。天崩地裂的错愕席卷而过，撂下一地鸡毛。
　　倒扣起电脑，去应付那弦弦紧绷的门铃。门外杵着大块头，一身白肉虚浮，眼泡子和两腮耷拉，下巴颌刮得铁青，细边银框里，酒瓶底厚的镜片儿一闪一闪发着逼人的寒光。好白，好肿，像老太太平日里榨的猪油。只有裹在外头的蓝白竖条纹衬衫是顺眼的，然而那衬衫也给箍出条条横纹。
　　“你是房主吧？”我侧在门边探问。
　　猪油面无表情，堪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嗯。”
　　连余光也没有，猪油径直上了二楼。我亦不愿自讨没趣，一心着急修复电脑。为避免同行的尴尬，磨到楼上传来阖门声才轻手轻脚回房。
　　湿布擦了又擦，举着吹风机一顿猛吹，仍是一股子红烧味，勾得人嘴里直溢清口水。不争气的肚子在饥饿面前败下阵来。
　　好巧不巧，觅食回来的我和猪油撞个正着。先前猪油两手空空，此刻提着鼓胀的电脑包。我礼貌性微笑，猪油头也不抬，疾速避过。

　　自我打定主意不搬，小六便是一万个反对，得空就给我做思想工作。今天也是百般不愿接他电话。
　　“今天又有人报警偷拍了，你猜猜是谁？”小六的轻松里夹杂训诫口吻。
　　“不知道。”
　　“你房东的前女友。人家指名道姓一口认定是你房东干的。”
　　“那你们认定了吗？”我故作漫不经意。
　　“还在查。但你不觉得怪吗，两次偷拍都和你房东有关。”
　　“办案切忌先入为主。”
　　“办案就是假设的推翻和重建。”
　　“喏，你也说了，要推翻呢。”
　　“啧，我辩不过你，反正尽快搬走。那女人的视频已经被传播开了。”
　　小六说服不成，搬来裙裙当救兵，可惜他失算了。我生就好奇心重，打小爱听奇闻轶事，着迷悬疑、恐怖片，明知看了会害怕，也硬着头皮分秒不漏看下去。如今案子发生在自己生活中，说什么也不能错过这场好戏。裙裙不仅了解我，自个儿也是个图热闹的主儿。非但不劝我，甚至扬言要搬来与我共患难，同在这龙潭虎穴里一探究竟。
　　无视我的拒绝，裙裙拎着她的粉红芭比联名款小行李箱风风火火跑来了。往常连下楼提个外卖都嫌累的人，破天荒做起了不辞辛劳的侦查员。不，准确来说是破坏员。她负责给物品解剖，我负责将物品归位。
　　“我的姑奶奶啊，你觉得他会傻到把证物放在公共区域吗？”我已经跟在裙裙后头扶扶捡捡半小时了。
　　“不要放过每一个细节。”裙裙乐此不疲，连盆景枝叶都检视一遭，就差翻土了，“哎，我们第一天看房的时候中介是不是说过不能碰书房？”
　　“嗯。”
　　“那我们去书房。”
　　“不好吧。”
　　“少废话，你去不去？”
　　“不去。他前天来过，如果书房里有重要东西，早被带走了。而且我没钥匙。”我一盆水浇灭了裙裙侦探的热情。

　　裙裙为视频卡顿捶胸顿足，“破网速，太慢了。”
　　十分钟内，她的吐槽不下七次，我安抚道，“不会吧，我之前看视频都挺快的，你刷新试试。”
　　小花恰好敲门向我抱怨文件发送困难，“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天网速突然变慢了，你房间的网也这样吗？”
　　“你也觉得网速慢对不对？”裙裙和小花一拍即合，蹿去各个房间测网速。
　　网速它公平对待每个房间的使用者，将慢的原则一以贯之。
　　“我知道了，一定是房主搞鬼，他来过之后网速就慢了。要么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我们气走，要么是安装运行了不良程序，窃取电脑信息。”裙裙胸有成竹，“我真是太聪明了，快把这个伟大的新发现告诉小六。”
　　“你真是想象力太丰富了。”
　　裙裙一旦较真，八匹马难拉回，添油加醋汇报给小六。小六竟配合，道明日来瞧。

　　小六对着键盘敲敲打打，咱也看不懂，咱也不敢问。
　　“我能带回局里研究吗？”
　　研究，这词用得高级。
　　“很严重吗，要多久啊？”小花忧心忡忡。
　　“三天之内，可以吗？”小六罕见的严肃状。
　　小花自是唯唯诺诺应允。
　　“你们的电脑呢？”
　　Joe压根不用电脑，两个大姐大还在加班，裙裙呈上自己的。
　　“你的？”小六睇向我。
　　“我的电脑进水了，昏迷好几天没开机，就不用了吧。”我讪笑道。
　　小六摊开大手，“给我。”
　　“你会修？”我满脸狐疑。
　　小六挑挑眉不置可否。

　　检测结果正中裙裙的猜测，小六再度化身喋喋不休的复读机游说。
　　裙裙和小花趁电脑得手便开溜，徒留我空捱时光，“我的电脑呢？”
　　小六不满我的中途打断，一面冷哼，一面不情愿地摸出电脑，“喏。”
　　小巧精致的外形和之前那块大黑板截然不同，“这不是我的。”
　　“就是你的。”
　　“我原来那台呢？”
　　“扔了。”小六语气自然到像是丢一团擤过鼻涕的纸巾。
　　“你个败家子。”我怒从中来，抄手就要打，“我文件还在里面呢。”
　　小六护住头，“文件都拷贝好啦，在你新电脑里。”
　　我瞬间静默，喃喃道，“我还没准备买新电脑。”
　　“你个写文的，没电脑怎么办？”
　　“手机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到底要不要？”
　　“勉强接受吧。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
　　“要的要的。”
　　“七千。”
　　“七——”活到现在没有过这么大笔开销，“我能分期付款吗？”
　　“随你。”

　　事情发展到这步田地，房主的嫌疑是很明显了。警方顺藤摸瓜，没多时查封一家以“骚浪货”命名的传播女性偷拍视频的色情网站，网站中含大量仇视女性的言论，而其创办者正是房主。
　　“女人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房主被捕后说的第一句话，小六复述给我。
　　“我怎么觉得他抢了我们女人的台词。”
　　小六轻笑，“你还要不要听。”
　　“要。”天知道我可是使尽浑身解数软磨硬泡了好久才撬得小六张口的。
　　“他在应酬场合认识了他的前女友，也就是后来报警那位，称她为A吧。A很主动，一开始就积极追求他。久而久之，他习惯了A的靠近，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长跑了六年。直到前阵子准备结婚，他无意中发现A的电脑里和另一个男人的亲密记录。原来A的接近自始至终都是有目的的，汲取他的金钱滋养A和另一个男人的爱情。于是他展开报复，对A的恨意蔓延至所有女性，也就有了后来这些事。”
　　“没想到你们有着相同的经历啊。”我呵呵干笑。
　　小六恨恨剐了我一眼。
　　我自觉失言，又不肯输了气势，“别不服，你也觉得自己被绿才染一头绿的。”
　　小六嘴唇翕动，欲言又止，转身提行李。
　　别墅里的女孩们陆续离开，小六来给坚守到最后的我充当搬运工和车夫。
　　“你听，好像有人揿铃。”
　　小六驻足，“嗯。”
　　“肯定是她们落东西了。”
　　我一路小跳着去开门，到口的促狭僵在嘴边，“您找谁。”
　　陌生黢黑的面孔透出难色，焦黄残缺的牙齿开开合合，终于出声，“你好，你是这里的租客吧，我是你房东的爸爸。”
　　“哦哦，您请进。”我退让开来。
　　老人的背高高拱起，几乎折成了直角，脚步颠踬，慢慢腾腾踱到沙发边，颤巍巍落座，干枯的双手止不住摩挲，“你们，要搬走啦？”
　　“嗯。”
　　老人越发局促，瘪嘴抖瑟，“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儿子本性是好的，都是我的错。”
　　老人的哭腔让我们着了慌，我和小六面面相觑，手足无措。
　　“我儿子其实是我抱来的。我家穷，我又是从胎里带出来的畸形，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我。我以为这辈子注定孤苦无依了，老天偏让我捡到这么个宝贝。孩子长大问我他娘在哪儿，我怕他回头去找自己亲妈，就骗他说他妈跟别人跑了，不要他了。他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讨厌女人的，都是我害的。好不容易处了个对象，又发生这种事。他是很孝顺很懂事的一个孩子，这个别墅就是他买来孝敬我的，我不肯住，他才租掉。他其实是很好的一个孩子，就是太缺爱了。”老人从嗫嚅转为呜咽，头顶稀稀拉拉的银发也跟着情绪上下耸动。
　　我端了杯温水，“阿公，您喝水，我们先走了。”
　　“嗳，嗳。”老人凄惶应声，两眼空洞洞盛满浑浊的泪。

　　“开错了，不是这条路。”
　　小六驾着新提的SUV意气风发，“没错，去我家。”
　　“去你家干嘛，我要回裙裙那儿。”小六分分秒令我抓狂。
　　“住我那儿。”
　　我鼻腔冒火，“我跟你非亲非故，干嘛住你那。”
　　“女朋友可以住。”
　　“臭小子，你要喊我姐的。”
　　“你只比我大半个月。”
　　“大半个月也是大。”
　　“没关系，我不介意。”

作者有话说

　　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