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进宫 沈知夏想起 ...
-
冲出福禧宫,沈知夏也没仔细看,一路沿着宫墙跑,福禧宫离朱雀门近,过了朱雀门,拐几个弯就能出皇宫了。
皇宫的四门朱雀、青龙、白虎、玄武均用花岗石加高了门沿,沈知夏初来乍到没有留心,只急切地跨过去,左脚绷着,右脚被门沿勾了脚尖,还没踏到地面,也来不及抓住宫墙,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往前倒去——
没有意想中的趴着摔跤,她闷哼一声。
沈知夏揉了揉手,屁股上传来一阵疼痛,被太阳烤了一天的地面透着热气。她往身侧一看,果然还是摔到了地上。
但似乎是撞到了人。
沈知夏还没看清对方的长相,一把长刀破风而下直接架到了她的脖子上,冰凉渗人,带着杀意。
“什么人,”一个侍卫打扮的出言道,“连相国也敢惊扰!”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兵器,沈知夏心头一颤,话也没听利索,把头偏了偏,扬起脸望过去。
她撞到的正是两步距外的年轻男子,头戴赤金簪冠,身穿绛紫色直坠朝服,腰间束着墨色云纹带,相貌是丰神俊朗,眉弓生的极好,剑眉浓黑,气质清冷,却生的一双桃花眼,此刻眼里没有情绪,正静静地看着她。
郭侑一摆手,身旁的侍卫忿忿地收了架在她脖子上的长刀,凶神恶煞的看着她。
她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倒地的人也是她,有必要这么凶?
不过这话沈知夏只敢在心里想想,不敢说出口,看这男子模样和穿衣打扮,非富即贵,她一个小小的侯女之女,还是已经没落的侯府之女,隐忍伏低总归没错。
郭侑往前伸出手,沈知夏眼神一亮,猜他是想要拉自己,便也把手往前伸去——
那手却直直往下,拍在了朝服之上,一下两下抚平了布料上因撞击而产生的折痕。
“……”
沈知夏一时顿住,伸到一半的手停滞在半空中,缓缓放下。
摔的是有些疼,却并不严重,手一借力,她自己站了起来,朝男子施了个礼,“真是不好意思了,走路急,没瞧着人,望大人见谅。”
“放肆!竟然对相国这么无礼!”先前动刀的娃娃脸侍卫出声呵道。
沈知夏拍着身上尘土的手停了停,理了理额前掉落的碎发,不紧不慢地开口:“好生奇怪,这一个巴掌拍不响,你家大人也同样撞到了我,我一个弱女子就那样倒在地上,你们还偏动了刀剑,可是有礼?”
弱女子?
郭侑重新打量了沈知夏,她穿得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干净齐整,说话语气丝毫不怯懦,垂头的姿势正好露出一段修长白皙的脖颈,耳垂玲珑小巧,润白透粉——是个妙人。
又见她抬起头,朝他身边瞪去,“再者,你家大人还未开口,你嘴巴倒挺快。”末了还补了一句,“动作更快!”
“你——”
小侍卫被呛了话,登时涨红了脸。
“流风。”郭侑出声制止。
“大人就是郭相吧?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英姿勃发,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挡了大人的道,这就退下了……” 沈知夏脑子动得飞快,眼波流转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能穿绛紫朝服、头戴赤金簪冠的,整个庆国,就只有郭相了。
相国郭侑,是庆国最大的“奸臣”。
相传他原是废太子的门生,新皇登基,不晓得动了什么手段让皇上对他高看,一朝得势,成为相国,赐了府宅田地无数。辅佐期间,郭侑兴商贾重刑法,拥有朝堂的半个话语权,吏、户、礼、工四部直接隶属于他,更与太后的母家国公府分庭抗礼,虽不曾手握兵权,却连国公爷长孙图吉也要礼让他三分,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样的人,惹上可就完了。
沈知夏不等郭侑反应,就快走两步,一双手兀的扯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哪宫的?”
沈知夏又施了一礼,琢磨着要不要解释下自己的真实身份,便听到郭侑继续说道,“福禧宫的?”
她莞尔一笑,正愁没有借口,她清了清嗓子,“奴婢正是奉了太后的旨意去乾清殿找皇上前来商议急事,还请相国高抬贵手,放奴婢过去……”
说完,眼中还挤出一层雾气,两眼迷蒙的看着郭侑。
郭侑眼睛不由得落到抓着知夏手腕的手上,幼时习武留下的习惯,他又常年不近女色,手上力道不受控制,细腕上已然出现了一抹红,他松开手,“若我不放,你又奈何?”
沈知夏立刻站好,谄媚道,“大人说笑了,早就听说郭相脾气好、待人和睦,奴婢这等地位,不劳大人烦心记挂,我自行离去便是。”
他尊制守旧,不好与人亲近,突然被带了一高帽,还有些不习惯,郭侑瞥了一眼沈知夏乌黑的发髻,顿了顿,沉声道:
“退下吧。”
“谢大人。”
沈知夏心头一喜。
……
上一个这样冲撞郭侑的奴才,还是用鞭刑打残了的。
“大人就这么放她走了?连姓名都没问……”流风一脸不解,问自家主子。
郭侑把视线从走远的身影上收了回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福禧宫,皇上就在太后的福禧宫里,奉的哪门子旨?
“挺有趣的,不是么。”
*
沈知夏从朱雀门出来后已然不敢奔跑,只得加快步子。桃珠见大姑娘急匆匆的从皇宫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姑娘怎么了,可是没见着太后?”
“……没见着。”
她倒是真希望没见着,白白“捡”了这么大一秘闻,脑子一团浆糊,沈知夏一边把手抬起让桃珠搀着,一边踩着矮凳上了轿。
“那侯爷那边……”桃珠连忙说。
沈知夏的动作丝毫没有停顿,桃珠也不再多说,朝赶车的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动身回府,马车缓慢地动了起来,轿内似有一声叹息。
沈知夏想起今日进皇宫的原因,这还要从永宁侯府的发端说起:
明德二十二年,端康王图吉大将军助魏王夺权,期间遭遇粮草吃紧、军饷告急,整个庆国只求自保,只有当时还是商户的沈赫倾囊相助,耗尽家财。待夺权成功后,端康王念沈赫有功,便令新皇封赏,使其成为了庆国唯一一个用“金子”换来的侯爷。
沈知夏是永宁侯府大小姐,父亲是永宁侯,生母白秀宁是永宁侯嫡妻。她身为侯府嫡长女,本应该是含着金钥匙出生,但是这用钱财换来的世袭侯位到底不长久,沈赫原是商人,空有侯位府财却无朝中要职,更谈不上仕途明朗。
沈赫无才无能,其他朝臣本就颇有微词,他还偏专宠二房,正室在世时就毫不遮掩,死后更是肆无忌惮。背地里多少人等着永宁侯府倒台,永宁侯府也的确日渐衰落。
沈赫苦恼无法振兴侯府,不成想,机会突然就来了。
昨日上朝,皇上当朝表示要为太后祝寿,大摆宴席,群臣哗然。
太后因与皇上并无血缘,且避讳太后寿诞乃先皇仙逝之日,故往年并不过寿诞。上一次寿宴还是在两年前,那时沈赫献上了一副《江南百景》的绣品,得到太后夸奖,多得了滇南的一块封地。
沈赫一听要太后要过寿,当即拍了大腿,这可是扬眉吐气的好机会啊。
沈赫的外家正是江南白家,白家绣坊享誉庆国,无数女子挤破脑袋都想去白家绣坊讨一块苏绣。虽然因白家独女白秀宁早逝,白老夫人不待见沈赫,可是沈赫之女沈知夏却完美的承袭了母亲高超的绣技,十岁便凭借一副双面绣《凤穿牡丹》震惊京都,较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沈知夏在,何愁绣不出好的寿礼。
打算是有了,却不知太后近日喜好,沈赫当机立断交代了二房入宫向太后请安。
没想到第二天清晨还没出发,二房哭哭嚷嚷的前来诉苦,一条锦缎帕子被泪沾湿了大半,原来是二房发现自家儿子恋上了怡春院的头牌红儿,想要为其赎身。
二公子沈知舟是二房唯一的儿子,被沈赫、赵姨娘当心肝宝贝似得在手心里疼,沈赫更是指望他光耀门楣,结果出了这档子破事,仿佛是永宁侯府未来的天塌了,两人对沈知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来不及,哪里还管的上进宫。
沈知夏被唤到前堂的时候,赵姨娘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对沈知舟哭着:“那可是个狐媚子!我的儿啊……你这样让母亲我可怎么活啊……”
沈赫气得不轻,正在头疼,见到沈知夏,赶紧转移注意力吩咐了几句,让她打点一番进宫找太后的宫女问一问,若是真能探听个分毫,博得太后欢喜,或许侯府就平步青云了。
沈知夏心思暗藏,表面只乖巧的应了下来,眼睛瞥见沈知舟跪在地上,头仰得老高,一脸不知错的无畏样子,到底年轻气盛,说出来的话也中气十足,“我这辈子,还非红儿不娶了!”
沈赫刚平复情绪,一听这话,心头火一下子又窜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快步走到沈知舟跟前,手高高扬起,顺势就要打下去——
“老爷!你作甚!”赵姨娘一见这架势,赶紧往沈赫身上扑,“如果要打我儿,你就先打死妾身吧!”
沈知舟逞一时口舌之快,骨子里却软弱,看沈赫真是动了怒,身子不由得往赵姨娘背后缩去……
沈知夏只觉得好笑,从小到大沈知舟只要一犯错,父亲还没怎么样呢,赵姨娘就冲出来“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无脑护子、舐犊情深的把戏她都看腻了,偏父亲就是吃这一套。
白秀宁在世时,她的境遇却与之相反,幼时她尚懵懂,一次见弟弟有了木马玩具感到新奇,便凑上去一块玩耍,结果赵姨娘一句“大姑娘竟想抢舟儿的东西”告到了沈赫枕边,换来她一晚上罚跪祠堂。
那时候小小的她,哭着跪求父亲、解释她真的没有抢,也期盼母亲替她求情,可是直到饥寒交迫的她终于度过漫长漆黑的夜,母亲也只是一声不吭的把她抱回榻上,要她自己吃粥,并教导她——
“夏儿,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该去想……求人是女子的忌讳,人这一辈子,就只能靠自己。”
她的母亲,从不会为她求情,也不会在沈赫面前争宠。
她教沈知夏诗书礼易,却不教做小伏低。
就算病重弥留之时,白秀宁仍不忘对她训斥教导,“你是长姐,理当通晓礼数、顾全大局,照拂……照拂二弟……”
可是白秀宁又何尝知道,失了母亲庇护的孩子,为了生存如何才能不低头……
想到过去,沈知夏一阵烦躁,她片刻都不想待在这看热闹,赶紧行完礼就回了房。
差丫鬟去素与侯府交好的刘姑姑那打听了一番,又塞了些银两,才得了个机会去福禧宫探一探,沈知夏怕人多耳杂,交代了丫鬟桃珠在皇宫门口等,一个人奔赴深宫——
至此,便有了开篇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