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酒言欢》可慕

16、第十六章

　　当时分开，谁也没想到再见面是十年之后。
　　准确来说，也没想到能够再见面。
　　似乎是都没想过有回头的机会。
　　王然的婚礼宴厅很大，各处都很喧闹，除了此刻的门口，礼帐台边儿。
　　方才就十几秒的时间，高尽欢把脑子里自己拼命锁起来的十年倍速放过一遍。纵然时间短暂，可每一幕都像是通着五感，真实又具象。就这么草草回顾一遍，心里都酸酸涨涨，像是能掐出水来。
　　常校言放下红包就走了，留下的背影腰板儿溜直。三十多岁的年纪，是那种越品越有味道的范儿。
　　高尽欢从头发丝到指甲盖都透露着精心打扮的精致，整个人仿佛发着光一般。再浮夸的女装外套，套在他身上，别人也只能道一句相配又惹眼。周遭年轻的男孩女孩的眼神都像带着勾子似的流连在他身上，似乎都想够上个边儿认识认识。
　　常校言周身透露着清冷范儿，五官生得还有些刻薄，即使别人再对他感兴趣也不敢多看几眼，生怕哪一眼就唐突，失了分寸。
　　高尽欢手里拿着写礼帐的钢笔，半天没回过神来。王然在旁边叫他好几声儿也没个回音，伸手捅咕他一下。
　　"欢？可回回神儿吧您。"
　　这一句话让他想起大二的时候刚在乐队里对常校言的那一眼万年。王然几乎也是这样的一句，叫他回神儿。
　　于是就忍不住地有点沮丧。都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这么没出息。
　　高尽欢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儿，然后勾过王然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
　　"给句老实话，人是不是你叫的？也不提前吱个声儿，算不算个人了。"
　　王然嫌弃地把高尽欢往旁边推，"哎我天，你别动手动脚弄乱我发型…真不是我，我真没叫。"
　　高尽欢当然不信："成，不是你叫的，那是我叫的呗。"
　　王然抱着膀看了高尽欢一眼，噗嗤一声儿乐出来了。
　　"瞅你那点出息。"
　　高尽欢一时无话，烟瘾犯了。这段时间正努力戒烟呢，于是也就抬起手在嘴唇上摸了摸。摸下来了点口红，他不在意地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蹭了蹭。
　　可不是没出息吗。眼看着都多久不馋不想的，这一见着人了还是惦记上了。
　　他抬手把自己助理小冰招呼过来，让坐在刚才自己的位置上替他看着写一会儿。小冰自打大学毕业就跟着他了，挺活泼好动一男孩儿，难得沉下心，一跟就跟了高尽欢五六年。跟着高尽欢的确不错的，待遇不愁，可能是得忙点，毕竟公司的名气摆在这儿，但东西也是不少学，本事也不少长。
　　"给我看一会儿，我去看眼妍妍。别给我写错了啊，正面是你然哥那边儿的，来了说我名儿的都翻过来从后面写，说妍妍名儿的特殊标记，哎对，不行拿我钢笔转着玩儿，写完盖上。"
　　小冰一边坐下一边皱着眉挥手，"哎呀快走吧快走吧，咋这墨迹呢。"
　　高尽欢啧了一声，回头跟王然说这孩子越来越没规矩，大小王都分不清了。
　　"还大小王呢，你连个A都不是。"
　　高尽欢疑惑道：
　　"这怎么说呢？"
　　王然咧嘴一乐，说：
　　"你不是0吗？"
　　高尽欢一听，无声地骂了一句。
　　"今天看你跟妍妍大喜的份上，老子不跟你计较。赶紧带路，我要去妍妍那儿。"
　　新娘的化妆间里很安静，造型师这功夫基本上都忙活完了，正在做最后的造型微调。高尽妍穿着中式婚礼的嫁衣端坐在沙发椅里，不敢往椅背里靠，怕把嫁衣给压皱了。高尽妍的眉眼长得很像高尽欢，也生了一双含情笑眼。
　　她红润姣好的面庞上化着精致的古典彩妆，弯弯两叶细眉甚有风情，细细长长地隐入鬓角，白皙小巧的耳垂上穿着绛色的珊瑚耳坠，在化妆台的灯光映射下微微发亮。精心编盘的发髻衬得她风姿绰约，正是美艳年轻的一位新嫁娘。
　　高尽欢站在门口愣了半天，心里有些酸涩。当年抱在怀里小小的那么一个娃娃，还哭唧唧的。那时候还是用的旧名字，艳艳长艳艳短地哄着抱着。眼看着这么多年一点点长大，长成端方又美艳的一朵娇花。养了多年的花儿，今天就要出嫁了。
　　而且她也要做妈妈了。
　　高尽欢想想就湿了眼角。这么些年要不是有高尽妍，可能自己也不会这么削尖了脑袋地拼，图名图利，就为了让高尽妍尽可能地过得幸福。
　　美满终究是不能，高尽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补偿自己这心尖肉才好。
　　高尽欢当时费劲巴拉地去给改名字，就是想图个好寓意。尽妍，尽情地去绽放吧，你是哥哥心里最烂漫的一朵花。
　　想把最好的都给她。
　　高尽欢就这么怔怔地站在门边儿上看着高尽妍愣神儿，高尽妍从化妆镜里看到了，眼睛一亮，扬声喊高尽欢：
　　"哥？站那干嘛，过来坐着。来来来，点评点评我这造型吧，Harvey老师。"
　　"哥，我今天好看吗？"
　　"哥…咋啦？"
　　"哭啦？"
　　"别呀，一会儿还得给你补妆…"
　　"哎呀你可真麻烦…"
　　高尽妍看高尽欢站自己面前掉眼泪，自己鼻子也酸了，她仰了仰头，比哥哥有出息，没哭出来。
　　"拉倒吧哥，别哭啦！快夸我几句，说几句好听的，要不我也要哭啦…"
　　高尽欢吸了吸鼻子，眯着眼睛一乐：
　　"我们妍妍今天简直绝了，美艳不可方物。"
　　高尽妍点点头，发髻上插着的步摇跟着一颤一颤。
　　"还有呢？"
　　"云鬓花颜青春无敌美少女kamisama~真是…便宜了王然那老东西。"
　　高尽妍也笑了，笑得一对耳坠都跟着乱颤。
　　"你不就比然哥小一年吗？"
　　高尽欢皱了皱眉："还没过门儿呢，就给我胳膊肘往外拐了是吧…咋整？哥哥心都碎了。"
　　那些年没办法，把高尽妍给接过来到身边，可哥俩不能喝西北风，高尽欢拼了条命也要赚出个好前程，不为自己，就为了别人有的高尽妍能有，别人没有的她也能够。东奔西跑，飞机轮船地满世界走了多少年，高尽妍就被扔给王然管。
　　其实一直以来高尽妍和自己还真没有和王然相处得时间长，对王然也更依赖，放学接送，开家长会，一日三餐。一开始不仅高尽欢没觉得有什么，王然也没打这个主意。但是这种事儿谁能说得准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然也不在外面野了，酒吧都多久不去一次，副驾上也没再坐过什么人。天天家里晚饭餐桌上他必定出现。
　　感情之类的事儿最操蛋了，谁也不好说。
　　不过把高尽妍放谁手上他高尽欢都放不下心，只有搁王然那儿，比在自己身边放心。这么想想高尽欢好像就能够舒服一些，缓解缓解被熟猪拱白菜的暴躁复杂心情。
　　至少还不算彻底离开自己身边，至少她现在很高兴。
　　高尽欢从化妆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心情有些怅然，忍不住出门买了包烟，架在嘴边上却没点，只是含在嘴里叼着。
　　口袋里电话响。
　　高尽欢拿出来随手一滑，没注意看来电显示。接通了没立刻说话，沉默着等那边儿先开口。
　　电话那头是个很好听很年轻的声音：
　　"欢哥，是我。"说完之后好像还忙不迭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是唐奕生。"
　　高尽欢头一回听这名儿的时候就乐了。感觉这小男孩没什么经验，有点紧张，放不开。于是高尽欢就逗人家："你学三羧酸循环的时候，是不是天天被点名啊？糖异生…你有没有兄弟姐妹叫糖酵解啊……放松点，腰别绷那么紧…看着我…"
　　那会儿小孩本来脸就红，没成想把他说得脸更红，高尽欢忍不住抬手一摸，光滑细腻的脸蛋惹人怜爱，摸起来都有点烫。
　　高尽欢叼着烟含糊地说"知道。"
　　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地就带了点雀跃和惊喜。
　　"欢哥你…是存我号了吗？"
　　高尽欢拽了嘴里的烟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还是没抽上。剩下的没兜揣，索性一起都扔了。
　　"加你微信的时候就随手存了。怎么了，有事儿？"
　　唐奕生踌躇了一会儿才说：
　　"我听冰哥说，今天是你妹妹的婚礼……我能过去吗欢哥？"
　　高尽欢顿了顿，也不知道小冰安的什么心，大嘴巴跟漏勺似的。
　　但是唐奕生的声音，跃跃欲试，小心翼翼，让人不忍心拒绝。其实让他过来好像也没坏什么规矩，但高尽欢就是莫名地有点心虚。
　　就这么点出息，虚什么呢。
　　说不定人家根本不在意。
　　这么想着，高尽欢就说了个地址。
　　"用不用车接你？远不远？"
　　唐奕生高兴得声音都有点飘，磕磕巴巴地说不用，收拾收拾马上就到。
　　"嗯，打扮利索点儿，不用太正式。路上小心，不用着急。"
　　电话撂下之后，高尽欢突然又后悔刚才把烟都扔了。
　　自己这是干什么呢。
　　唐奕生是个很听话的小孩儿，平常也不做什么越界的事。这次打电话应该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可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似乎是想证明什么，高尽欢就回应了这次试探。
　　小孩儿很快就到了，白皙的脸蛋上有些雀跃的红晕。很好看很秀气的男孩子，个子高，有点清瘦，白衬衫领口上系着深灰色的领结，搭配了浅灰色的西裤。不张扬，还挺耐看。
　　高尽欢有些意外。远远地大概打量了一眼，似乎还算满意，挥挥手招呼唐奕生进门。两个人并肩往宴厅里走，今天唐奕生走得离他格外地近。
　　"欢哥，你是在门口等我了吗？"
　　高尽欢实话实说：
　　"刚出来想抽烟，顺便就等你了。路上不堵？这个点儿还这么快可不应该。"
　　唐奕生听完皱了皱眉，说：
　　"欢哥…我听说，医生不让你抽烟来着，还是别抽了吧。"
　　高尽欢没回话，突然停了脚步，一双笑眼里的神采暗了暗，半天没说话。
　　唐奕生一抬头，对面正好迎上个人。这人的五官纵然是极好看的，可是看面相不是很亲切，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冷漠。个子比高尽欢和自己都高，毫无温度的眼神在自己和高尽欢身上来回转了一圈，旋即停留在高尽欢身上。
　　"好久不见，尽欢。"
　　声音也冷冰冰的。
　　高尽欢手心出了点儿汗，不自觉地咬了一口下唇。
　　"校言哥，好久不见。"
　　常校言的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等了半天，似乎没等来高尽欢的下文，就顾自点了点头。
　　"招呼打过了，介绍一下吧。"说完之后，常校言的视线又落在唐奕生脸上，但又只是轻轻带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高尽欢措了措辞，"这是小唐。"
　　他并没有介绍常校言，似乎也并不是忘记了。
　　常校言挑了挑眉，向唐奕生点头示意，就算是打过招呼。唐奕生觉得有点不对，有些慌乱地对常校言微微鞠了一躬。
　　常校言微侧着身走了，不远的地方有人唤他：
　　"常主任，您也在这？"
　　"这太巧了，昨天我太太还跟我说呢，脖子上一点疤也没留，多亏了您的妙手仁心。"
　　高尽欢趁机快步走远了，许久才和跟上来的唐奕生说了句：
　　"听谁说我不能抽烟的？还是小冰吗？我问你堵不堵你没听见？"
　　上来就是暴躁三连。
　　唐奕生几乎是当场眼尾就红了，小声回答着高尽欢每一个问题。
　　"我也忘了听谁说的，但不是冰哥……我听见了，不堵……"
　　唐奕生话没说完就被高尽欢打断了：
　　"北京这点儿能不堵？你唬弄鬼呢？地图导航上都憋紫了！"
　　"我…我走着来的，刚才我就在附近……我其实知道地址了，就想着打电话问一问我能不能来……对不起，欢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高尽欢突然就没脾气了。自己这是冲小孩儿发的哪门子火呢，这赖不着人家孩子。
　　他抬手拽了拽耳垂上的耳钉，然后胳膊又重重地垂下来，伸手拍了拍唐奕生的肩。
　　"对不住啊，哥犯浑了，别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