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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稀松平常的悲剧 苏禾并没有 ...

  •   苏禾并没有来到我信中所提到的公园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于是我从长椅站起,离开了这个儿童公园,毕竟继续等下去应该也毫无意义。与十年前相比,这里完全变了样。滑梯的油漆剥落,秋千的座椅不翼而飞,单杠锈迹斑斑。
      我全身都冻僵了。虽说撑着伞,但是在十月的雨中待一整天,会受寒也是理所当然的。吸了水的大衣又重又冰冷,牛仔裤紧贴着双腿,刚买的鞋子沾满泥土。我心想:还好今天是开车过来的。要是照一开始的计划,先乘地铁再转公交车,就得一直等到大清早的首班车了。
      我走上车,脱掉淋湿的外套,打开车内的暖风。约20分钟后,车内总算暖和起来了。身体逐渐不再发抖,我也越来越想喝酒。想喝那种酒精浓度很高。最适合当闷酒喝的烈酒。
      我开车到24小时营业的超市,买了小瓶装的威士忌和一些饼干。我在收银台前排队结账,突然,一个二十五岁左右,没化妆的女人光明正大的插队进来,接着一个看似是她男朋友的人也随后跟着进来。两人的穿搭都很邋遢,却散发出一种香水味。我本想抱怨,但是最后却连一声“啧”都没说出口。我在心里痛骂自己真窝囊。
      我回到停车场走进停在角落的车上,慢慢喝着威士忌。灼热的液体刺激着我的全身,让我飘飘欲仙。收音机播放着经典的音乐,雨水打在车顶传来声响,我觉得十分惬意。停车场的灯光随着飞溅的雨滴闪烁。
      然而音乐迟早会结束,酒会喝完,灯光会消失,一段感情也终将会结束。我关掉收音机,一闭上眼睛,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寂寞感。我只想尽快回到公寓蒙头大睡,放空自己。平时喜欢的黑暗、寂静与孤独,偏偏也在此时此刻全部涌上心头。
      我本来一开始就不抱有任何期待,不过看来我比自己想象中更加迫切的想与苏禾重逢。烂醉如泥的我,多少比平常更能坦诚面对自己的感情。没错,我很伤心。苏禾没在公园出现,让我失望透顶。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心想:早知如此,当年就应该接受她的邀约。无论是十七岁的我,还是二十岁的我,还是二十二岁的我,都是骗子、一事无成的失败者。那么,当然是趁她愿意见我的时候赴约比较好。我竟然白白错失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本来打算睡到意识清醒为止,但临时我改变了心意。我将车子开出停车场,用力踩油门。一辆二手汽车发出了巨大的响声,开始加速。
      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不过倾盆大雨麻痹了我的神经。既然雨这么大,做点小小的坏事也不会被责怪的吧。
      雨势渐小。为了赶走醉意,我继续猛踩油门,速度提升至每小时六十公里、七十公里、八十公里、九十公里、一百公里。轮胎陷入较深的水洼时,会发出巨大的轰鸣,继而减速,可随后又会再次加速。在这种乡村道路、这种天气、这个时间,应该不必考虑车与行人的问题吧。
      这是一条又长又直的路,两侧布满高高的路灯。我从口袋里拿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三口后就扔到窗外。
      此刻,我的睡意到达巅峰。
      我想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应该只有短短的一两秒。
      可是,当我清醒的下一瞬间,一切都太迟了。我的车驶入反向车道,离车头几米远的前方有一个人影。
      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我想起了各种事情,其中还包括许多小时候无关紧要、我早已忘却的事物。例如,从幼儿园老师那里要到了一个浅蓝色的气球、小学感冒请假那天看着的阳台玻璃窗、探望住院的母亲之后顺路去的昏暗的图书馆。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人生走马灯。多半是因为我试图从二十二年来的回忆当中,找出能够用以避免车祸的知识和经验,所以才会忙着一一打开记忆的大门。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肯定来不及了。我放弃一切,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车身传来了剧烈的撞击。

      然而,车身并未受到任何冲击。
      经过漫长得像是永恒的几秒钟,车子停下来。我战战兢兢地张望四周,至少在车头照明范围内没有人倒在地上。
      发生了什么事?
      我打开双闪灯之后下车,先绕到汽车前方,车头没有刮伤或四陷。如果撞到人,应该会留下痕迹。我再次环视四周,甚至查看了车底,可是完全没有发现人影。心脏像发疯似的狂跳不止。
      “我刹住了吗?”我自言自语。
      难道我无意中猛打方向盘闪过了?还是对方惊险躲开,然后默默离去了?
      或者说,这一切都是因醉意与疲劳而产生的幻觉?
      我是不是并没有撞到人?
      此时,后背传来了一道声音:“不对,你没有刹住。”
      我回过头,看到一名少女。她身穿白色校服外套和彩色格纹裙,看来应该实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少女大概十七岁,身材娇小,几乎比我矮了两个头。她似乎一路上都没有撑伞,全身湿漉漉的,淋湿的头发沾在额头与脸颊上。
      这位长发少女淋着雨站在车头灯前,而我应该看得出神了。
      她太美了。那是一种特别的美,不会因沾到雨水和泥巴而有所减损,脏污反倒成了一种烘托。
      我尚未问“没有刹住”是什么意思,少女就用双手握住肩上的书包的提手,猛地砸向我的脸。书包正中我的鼻子,让我眼前冒出无数个细小的星星。我失去平衡,仰面倒在水洼上,冰冷的水立刻伸进外套。
      “你就是没能及时刹车。我死掉了。”少女跨坐到我身上,揪住我的衣领不停地摇晃,“看你做的好事!你要怎么赔我?”
      我正准备开口,只见少女挥动右手打了我一巴掌,接着连续打了两三下。此时,我鼻内发烫,看来是流鼻血了,不过我也没资格抱怨。
      因为我害死了这名少女。
      尽管受害者一直活力充沛地打我,但我刚才的确已超过八十公里的时速撞到她了。距离如此短,速度如此快,即便踩了刹车,打了方向盘,也肯定来不及。
      少女用拳头一再打我的脸和胸口。被打的时候几乎不痛,可骨头之间地碰撞让我很不舒服。不久后,少女似乎筋疲力尽,气喘吁吁,连连咳嗽,至此才终于停手。
      雨依然下个不停。
      “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我问道。嘴里破皮了,产生一股铁锈地问道。“我应该撞死你了。那么,你为什么毫发无伤、活蹦乱跳的?而且为什么车身没有留下痕迹?”
      少女默不作声,站起来又踢了我一脚。与其说是踢,不如说是用身体的重量来踩踏。这一招奏效了。我感觉内脏像是被打入一根钢筋似的疼痛万分,肺里的空气似乎都漏了出来。
      我好一阵子无法呼吸。要是胃里的东西再多一点,恐怕早已全部吐出来了。少女看到我的身体弯成C字型且不停地咳嗽,似乎有些消气,就此停止暴力行为
      我一直躺着淋雨,直到痛楚消散,直到我坐起身打算站起时,少女朝我伸出手。我不明白其用意,茫然地盯着她的手。少女说道:“你要做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起来?”
      “我要你送我回家。这点小事应该愿意答应吧,杀人犯先生?”
      “好……当然。”
      我抓住她的手。

      雨势又渐渐变大了。
      少女坐在副驾驶座上,脱掉淋湿的校服外套,往后座一扔,然后摸索着点亮了车内灯。
      “听好了,请你看清楚。”
      说完,她把手伸到我的眼前。
      过了一会儿,她漂亮的手上渐渐浮现出一道紧绷的淡紫色伤痕。那是被刀子割伤几年后痊愈才留下的伤痕,不像是刚刚的车祸造成的。
      少女对哑口无言的我说道:
      “这是五年前留下的……剩下的你自己思考。听了这个解释,应该基本上明白了吧?”
      “不明白。不,我反而更摸不到头脑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一脸厌烦,叹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可以‘取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取消?”
      我思考了一阵子,可还是无法理解她的意思。
      “可以请你说得更简单一点吗?你刚才的说法是一种比喻吗?”
      “不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能‘取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我歪了歪头。如果按照字面的意思理解,我就更是一头雾水了。
      “也难怪你会觉得难以置信,毕竟身为当事人的我,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种能力。”
      少女说完,用食指轻轻摸了摸手掌上的伤痕。
      “我再说一次,这是五年前弄出来的,可是我‘取消’了自己‘受了伤’的事。刚才我是为了向你解释才让伤痕复原的。”
      “取消”发生过的事?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我从未听说有人能取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这种能力显然超过了人类智慧所能理解的范围。
      然而,眼前确实发生了如此荒谬的事情,她亲身证明了这一点。我明明开车撞到她了,她却安然无恙,而且手上突然出现了之前不存在的伤痕。
      这名少女简直就像童话故事里的魔法师,但在我找出其他合理的解释之前也只能选择相信了。总之,我先把这个说法当成一种假说。她能施展魔法,能“取消”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引发的车祸也是你‘取消’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你不相信,要不要再让你看一看其他例子啊?”
      少女卷起上衣的袖子。
      “不用了,我相信。虽然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但我的确亲眼见到了。可是,如果你能‘取消’车祸,为什么我还知道自己‘开车撞到你了’?而不是直接开走?”
      她耸了耸肩膀说道:“不知道。这且并非全是我下意识去做的,我才想知道答案呢。”
      “另外还有一点。虽然你是为了方便解释才用这种说法的,但严格说来,你应该不是真的能让事情完全‘取消’吧?不然你刚才根本没必要生气。”
      “是啊……你说的没错。”少女一脸失望,点了点头,“我的能力终究只是缓兵之计。过了一定时间,‘取消’的事情又会恢复原状。说起来,我能做到的不过是让自己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延后’。”
      “延后”——我恍然大悟,若是如此,她之前会发脾气也情有可原。她不是得以免于死亡,而是暂时留了一命,迟早会死去。
      从她刚才的说法来看,她至少可以让事情延后五年。少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说道:
      “话说在前头,我之所以能让手上的伤延后整整五年,是因为那只是一个不会致命的小伤口。延后的时间长度是由我祈求的强度和事情的大小决定的。祈求的强度越强,效力就越大;事情越严重,效力就越小。”
      “那么,今天的车祸能‘延后’多久?”
      “凭感觉的话,顶多十天吧。”
      十天。
      十天之后,少女就会死去,我也将变成杀人犯。
      我觉得这一切好像不是真实发生的。一部分原因是身为受害者的少女就在我的眼前说话。另外,直到现在,我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这只是一场噩梦。我过去曾经几十次、几百次梦见因为自己的过失而对他人无法挽回的伤害,所以我觉得现在遇到的事情只是其中之一。
      总之先道歉。
      “对不起。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赔罪……”
      “不用了,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起死回生,你的罪也不会消失。”
      少女冷漠地说道,“你先送我回家好了。”
      “好……”
      “还请你安全驾驶。要是再撞到别人,可就没完没了了。”
      我顺着少女指的路线开车。平常不会注意的引擎声,现在听来格外刺耳。嘴里血的味道始终无法消散,我吞了好几次口水。

      少女说她是在八岁那年发现自己拥有这种神奇能力的。
      上完钢琴课后,在回家路上,她发现一只遭遇车祸的猫。那只灰猫总是在那附近徘徊,她也十分熟悉。灰猫似乎有人饲养,所以异常不怕生,只要朝它招手,它就会跑到你的脚边转圈。即使摸它,它也不会跑掉,更不会说人坏话,对少女来说是少有的朋友。
      这只猫死状凄惨。沥青路上有黑斑,现场护栏上有一点点红色。
      少女没有勇气埋葬它。她从这只猫的身上移开目光,快步回家。路上,她似乎听见了My Wild Irish Rose的乐曲声。在往后的人生里,她多次听到这首曲子。每次成功“延后”某件事,她的脑海里就会响起这首歌。等到演奏结束,让她受伤的种种事情就会被“延后”。
      她做完作业,独自吃完包在保鲜膜里的晚餐之后,心想:“那只猫真的是我认识的那只吗?”当然,她内心甚至知道这件事无疑是真的,只是当下还无法接受。
      少女穿上拖鞋,偷偷溜出家门,来到白天看到猫的地方。可是别说猫了,连血迹都消失了。是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吗?又或者是有人看不下去,把它移走了?然而,她总觉得不对劲,现场看起来简直像从未有过车祸。少女呆站在原地,思考是自己弄错地点了,还是脑袋有问题了。
      几天后,少女找到了灰猫。她松了一口气,心想果然是自己误会了。她一如既往地招手,小猫便悠哉游哉地走过来。少女想摸一摸它的头,于是伸出手,此时手掌外侧却突然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她赶紧缩手一看手上出现一道约有小指长的抓伤。
      她感觉自己被背叛了。
      过了一周左右,伤口不但没有愈合,反而开始红肿。她发高烧呕吐,于是向学校请假。那只猫多半有传染病。虽然忘了具体的名字,但就是十只猫里会有一只携带的那种。估计少女被抓伤时,细菌从伤口入侵到她的体内。
      高烧持续不退。她浑身乏力,多处关节与淋巴结都在作痛。
      要是灰猫被撞死那件事不是误会就好了。不久后,少女便萌生了这个念头:如果那只猫丧命了,我应该就不必受这种痛苦了吧。
      她下次醒来时,高烧已经完全褪去。既不痛,也没有想吐的感觉,身体完全康复了。
      “我的高烧好像退了。”
      她告诉母亲。接着,母亲歪了歪头说道:“你发过烧吗?”
      少女心想:我都发高烧昏睡好几天了,你在说什么啊?昨天,还有前天也是……她正要回忆,却发现自己生病昏睡的那几天里,似乎混杂了其他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她昨天和前天甚至这一个月都去上学了,完全没有请过假。上课内容、午休时间看的书,甚至连午餐的菜单,她都想得起来。
      紧接着,她陷入极度混乱的状态。昨天一整天都在家里昏睡,昨天去学校上了数学、语文、英语、体育和政治课。脑海中有两种互相矛盾的记忆。
      她不经意地看向手掌,发现抓上已经消失了。感觉不像是治好了,而是伤口凭空消失了。不对,是根本就不曾有过伤口。当时死掉的猫确实是她认识的那只,死掉的猫自然不可能抓伤人。
      所以少女不由得确信,让那只理应死掉的猫暂时延续生命的就是自己。这多半是因为她强烈祈求那只灰猫不要死,才暂时“延后”了“猫被车撞死”一事。不过她之后被这只猫抓伤而生病,萌生了“要是这只猫死掉就好了”的念头。所以一开始的那个愿望失去效力,车祸再次恢复成“发生过的事”,情况变为“她没有被猫抓伤”。
      少女的解释极为正确。之后,她为了验证这个假设,前往那只猫遭遇车祸的地点。不出所料,理应消失的血迹又再次出现了。这里果然发生过车祸,只是暂时被“延后”了而已。
      后来,每当发生讨厌的事情,少女就会接连“延后”。他的人生充满让她想“延后”。她的人生充满让她想“延后”的种种事情。她认为,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自己才会被赋予这种能力。
      这些话是过了一阵子之后,少女才告诉我的。

      我在十字路口等红灯,少女望着副驾驶窗外,头也不回地说:“我闻到奇怪的味道。”
      “奇怪的味道?”
      “刚才下着雨,所以我没发现……你该不会喝酒了吧?”
      “嗯,对啊。”
      我自暴自弃地如实回答。
      “原来你是在这种状态下开车的?”少女一脸惊讶,“你应该认为这种事不会发生放在自己身上吧?”
      我无话可说。虽然知道有风险,但是我对“风险”一词的模糊理解,只包括被临时检查或是撞到电线杆之类的小事。我暗自认定,车祸致死这种事情就和遇到抢劫银行或劫持公交车一样与我无缘。
      “请你在那边左转。”少女说道。
      车子开进没有路灯的山路。我瞥了一眼时速表,连三十公里都不到。就在我想稍微用力踩下油门的瞬间,脚却僵住了。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过仍慢慢加速,结果手掌开始异常地大量冒汗。
      对驶过来的车。我会稍微松开油门,降低速度,等车过去后又继续减速,最后终于停车。心脏就像刚出车祸那样剧烈跳动,冷汗顺着腋下往下流。我想再次启动,脚却不听使唤,撞到少女那一瞬间体会到的那种感觉仍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该不会,撞到我之后,你害怕得不敢开车了?”少女问道。
      “伤脑筋,似乎就是这样。”
      “你活该。”
      我有尝试了许多次,可是都只能前进几米,心跳加速的情况依旧无法缓解。我把车停在路边,关掉雨刷后,转眼间挡风玻璃就覆上了一层水膜。
      “不好意思,我要在这里休息一下,等到能正常开车再走。”
      我对少女说道,然后解开安全带,把椅背往后倒,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我听到身旁传来让椅背倒下,调整身体姿势的声响。她应该是想背对着我睡觉吧。
      一在黑暗中静处,后悔就慢慢涌上心头。我再次深感自己真的犯下了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罪。
      我懊悔每一件事情。那时候不该飞驰,不该在那种状态下驾驶,追根究底,不该在那时候喝酒。不,想去见苏禾这件事本身就是大错特错。
      像我这种人,应该独自关在房间里郁郁寡欢。至少这么做不会给他人带来困扰。
      我毁了她的人生。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问少女:“半夜三更,你一个高中生怎么会独自走在这么荒凉的地方?”
      “这不关你的事吧?”少女冷冷地断言道,“你该不会认为我也要对车祸负责吧?”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都是因为你的粗心大意又骄傲自大,才会夺走别人的性命。居然还讲这种话,也太过分了吧,你这个杀人犯。”
      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仔细聆听车外的雨声。躺下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而且因为还在醉意当中,意识逐渐模糊。
      我盼望下次醒来时,一切已经恢复原状。
      半梦半醒中,我隐约听到了少女的啜泣声。

      我在深夜的游戏中心里。这当然是梦。天花板油腻泛黄,地板满是焦黑的痕迹,多处日光灯忽亮忽灭,并排的三台自动售货机当中,有两台贴有写着“已故障”的纸条,字迹潦草。一大排旧式游戏机都没有开启,周围一片寂静。
      “我开车撞到了一个女生。车速很快,能轻易夺去一条人命。雨天路滑,刹车几乎不管用,所以我似乎成了杀人犯。”我说道。
      “原来如此。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梁光坐在坐垫破损的凳子上,手肘撑在游戏机的台面上,一边抽烟,一边要有兴趣地问道。他这种不客气的问法让我好怀念,不由地放松表情。梁光就是一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别人的好消息就是他的坏消息,别人的坏消息就是他的好消息。
      “真是糟透了。光是想象一下之后得接受什么惩罚,我就很想死啊。”
      “没什么好担心的。真要说起来,你根本没有什么‘生活’可失去吧?你每天都过着行尸走肉的日子,不是吗?你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目标以及乐趣。”
      “所以才终于要结束啦……早知如此,我当初就应该追随你。如果实在朋友刚自杀不久的时候,我应该也能毫不犹豫地自杀。”
      “别这样,恶心。这样岂不是想在殉情?”
      “也是。”
      鸦雀无声的游戏中心里回荡着我们的笑声。
      我们把硬币投进锈迹斑斑的游戏机,挑了一款落伍的游戏来对战。两胜三败。考虑到双方的实力差距,我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毕竟梁光这个人不管做什么事,都能留下过人的成绩,他掌握本质的速度快得异常。
      然而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在任何领域成为一流的人才。我想多半是因为他极度害怕扫兴的感觉吧,投身一件事之后,某天会忽然心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他和我一样,无法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任一事物。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梁光才会喜欢那些显然很无趣的事物,比如过时的游戏、不实用的乐器、大的离谱的唱片机。他酷爱的竟是这些没有用处的东西。
      梁光从椅子上站起,走向唯一一台还在运作的自动售货机,买了两罐罐装咖啡,然后说:
      “月昂,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什么问题?”
      “这场车祸真的完全无法避免吗?”
      我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用意,回答道:“什么意思?”
      “我想说的是,也就是说……你是不是不知不觉给自己引来了这场悲剧?”
      “喂喂,说穿了,你怀疑我是故意的?”
      梁光没有回答。他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把几乎只剩滤嘴的香烟丢进空罐,又点燃了另一根烟。他的意思是要我自己认真思考一下。
      我仔细揣摩他话语中的含义。我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像样的结论。如果单纯是指我有自我毁灭的愿望,他不会这么问。
      梁光是想让我察觉到什么。
      梦总是没有脉络,不知不觉那里已经不再是游戏中心。这次,我站在游乐园的入口。这里有小卖部、售票处、旋转木马和旋转秋千等娱乐设施,前方还有大型摩天轮、大摆锤与过山车等。周围充斥着游乐设施的运作声和人们的尖叫声,园内的扩音器传出最近很流行的音乐。
      我似乎不是只身来这里的,身旁有个人用力握着我的左手。半梦半醒的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应该从未和任何人单独去过游乐园。

      眼睛感觉亮的刺眼。睁眼一看,雨已经停了,夜晚的深蓝与早晨的橘红色混杂在地平线附近。
      “早上好,杀人犯先生。”少女似乎早就醒了,“能开车吗?”
      朝霞照着她的眼睛,看起来似乎哭肿了。
      “应该可以。”我回答道。

      看来我对开车的恐惧只是暂时性的。手能紧紧地抓住方向盘,脚也可以稳稳地踩住油门。不过,我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速度控制在每小时四十公里左右。湿润的道路在阳光地照耀下闪闪发光。
      我有话想对少女说,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刚睡醒,头脑晕乎乎地,东想西想,就这样开到了目的地。
      “在那边的公交站停车就好。请让我下车。”少女说道。
      我把车停在停车线内少女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准备下车,我叫住了她。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只要你吩咐,我愿意做任何事。请让我赎罪。”
      少女没有回答,默默走去人行道,打算离开。我下车追上去,抓住她的肩膀。
      “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我想赎罪。”
      “请你从我的眼前消失,越快越好。”少女说道。
      我仍不死心,说道:“我并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想尽可能让你放松心情。”
      “我为什么要为了让你实现自我满足,而给你加分的机会?说什么‘想尽可能让你放松情’,你其实只是想让自己轻松一点吧。”
      我后悔了,刚刚的说法实在不妥。害死自己的凶手说出这种话,谁都会觉得假惺惺。
      感觉不管说什么都只会惹她生气。看来只能先退一步。
      “我知道了。而且你好像想一个人静一静,我就先撤吧。”
      我拿出记事本,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撕下那一页交给少女。
      “要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就打这个电话。无论何时,我都会马上赶到。”
      “我拒绝。”
      少女当场撕碎那张纸。碎纸片随风吹走,落在满地的黄色银杏叶当中,那是昨天的风雨从路边的树上吹打下来的。
      我又在记事本的一页写下手机号码,塞进少女书包的口袋。结果这张纸再次被撕碎,四散纷飞。我不屈不挠,再度试图让她收下写有手机号码的纸条。
      就这样重复了好几次,少女终于屈服。
      “好好好,我收下就是了。请你赶快消失,跟你在一起我就郁闷。”
      “谢谢你。不管是深夜还是大清早,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情,尽管找我。”
      少女头也不回的快步离开。我决定先回公寓一趟。我回到车上,途中随便找了一家早餐店吃早餐,小心地开车回到公寓。
      仔细想一想,我已经好久没有在白天外出了。路旁盛开的红色彼岸花,无数只蜻蜓在空中飞舞,天空比我记忆中的要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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