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星》可愿

32、第三十二章 烟火与萤 当他遇见那

　　大概在穆风十岁那年，顾思洁成为了市医院最年轻的脑外科专家，每周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手术，短的五六个小时，长的几十个小时。经常是一场手术下来，疲惫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那个时候，穆风常常会代替出差的父亲，跟着司机一起去医院接他的母亲回家，他明白，在饥饿与疲惫的双重折磨下，需要适时补充糖分，而他的母亲，从不会选择乖乖口服葡萄糖来补充体能，他只好在口袋里装上几颗糖，也许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
　　每每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母亲都会将剥开的第一颗糖，如同偷袭般塞进穆风的嘴里，之后才会一边大笑，一边心满意足地吃掉穆风带来的糖。
　　他本可以反抗，毕竟他的母亲已经疲惫到手指都在不停颤抖，连撕开糖纸都有些困难，只要他一偏头，就能够避开那颗本应该被顾思洁吃下的糖，可他喜欢看到顾思洁愉悦的模样，并非是像七月花田里灿烂的向日葵，而是被所有向日葵钦慕的太阳。
　　“她和我的父亲完全不同，她会热烈地展示喜爱，诚实地表达讨厌，也许作为一位母亲，她并不称职，可她却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好医生，也似乎能永远给人带来生生不息的希望。虽然在我的印象中，关于她的记忆寥寥无几，但每一次都深刻无比。”
　　可人的记忆啊，总会在荏苒时光中渐渐淡去，至那之后，穆风再也无法见到他的母亲，那么他就该遵从岁月的脚步将那些记忆一一抹去吗？
　　他继续维持着在母亲生前自己为她留有的习惯，口袋里的糖果时刻提醒着他，不要将她遗忘。
　　故事至此结束，原本关于糖的猜测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或许一开始他只是想调侃穆风两句，但没想到会得到如此认真的回答，毕竟穆风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和人分享回忆的类型。
　　“所以，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裴遇星在提出疑问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些后悔，他觉得自己这话问的有些鲁莽，又似乎是被对方无意间营造出的那种“我们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的氛围冲昏了头脑，才得意忘形了起来。
　　然而穆风并没怎么犹豫就回答了他：“我说过，在我的印象中，关于她的记忆寥寥无几，也很遗憾没能够在她生前对她多一点关心，她确实不算一位好母亲，可我也并不是一个好儿子。不过，在得知这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还记得她，也算是对她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了解，今天和你说的这些，就当做是一个小小的感谢。”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隐没在了黑暗之间，星星点点的灯光好似是这夜色中唯一的光亮，随着行驶的公车，穿过玻璃车窗，在昏暗的车厢内留下影影绰绰的光点。
　　后排的照明灯似乎是坏了，如此，整个车厢的前后就被明暗清晰地划分开来。
　　而他，就在这样的黑暗间，透过玻璃窗的反射，在灯火明灭的刹那，看见了穆风侧脸的轮廓。
　　“这个给你。”
　　借着窗外闪动的光亮，穆风依稀辨认出对方拿着的，竟然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之前他分明看见裴遇星吃掉了那颗糖，但此刻却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让他忍不住惊讶道：“你……不是已经吃了吗？”
　　裴遇星左手撑着下巴，手肘抵住前排的椅背，右手晃动着那颗糖，似乎在催促他快点收下，“对啊，你给我的糖，确实是被我吃掉了。”
　　其实裴遇星也没有想到，他在楼下的小商店看到那袋奶糖后，竟然鬼使神差地买了下来，那袋子买回去就有些后悔的糖，在出门之前一直被扔在茶几上，可接到穆风的电话后，也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他撕开包装，拿出一颗装进口袋。
　　所以他在看到穆风给他同样的奶糖时才格外的惊讶，而现在，就像穆风无数次将糖递给他那样，他将那颗糖放在穆风的手心，带着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骄傲，笑着说，“这个，是我给你的。”
　　从前，穆风总是一味拿出口袋里的糖果，自愿给予也好，被父亲要求也罢，渐渐地，他已经习惯成为一个“分享者”，而今天似乎是他第一次收到同样的回赠，即便只是一颗小小的糖，也让他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大家都期待得到回应。
　　穆风剥开糖纸，将那颗糖放进嘴里，甜蜜的滋味让他立刻就回想起了第一次偷偷吃糖时的感觉，那种几乎抑制不住的愉悦和很努力才能控制住嘴角的上扬，都在这一刻被味觉唤醒。同时，他也记得舅舅对他说过的话。
　　——喜欢要说出来。
　　“谢谢，今天我很开心。”
　　坦率地表达喜悦，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困难。

　　两人的目的地，是市郊新建的度假村，度假村的老板是穆风父亲的朋友，这次，穆风是特意代替出差的父亲为度假村的落成道一声恭喜。
　　期间穆风发现裴遇星并没有吃晚饭就跟着他出来了，于是就带着裴遇星毫不客气地蹭了一餐，结束后已经近八点了，但穆风看起来并没有回家的意思。
　　“大老远过来，我们应该不是为了蹭饭才来的吧？”
　　度假村的小楼，最高的也不过只有三层，在他们刚刚抵达顶层的露台时，便听到不远处传来“咻——”的一声，裴遇星惊诧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顿时落入了一个斑斓绚丽的世界。
　　穆风没有说话，而接连不断绽放的烟火替他做了回答。
　　毫无疑问，于裴遇星而言，这是一场新奇的体验。
　　市内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政策已经颁布了许多年，在过去的这十几年里，他也从未想过未来有这样一天，会被人带到市郊，只为看一场烟火，更没有想到，在烟火绽放的那一瞬间，他内心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遗憾于自己知识的匮乏与词汇的贫瘠，若不是这样，他为什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呢。
　　与裴遇星相比之下，穆风就显得平静许多，甚至有些惋惜地开口：“本来是想带你去半山的凉亭，钱叔告诉我，在那里能将整场烟火尽收眼底。”
　　但临时决定的晚餐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然等到这场烟火已经轰轰烈烈的开场，他们却还在去往的路上，就一点也不美好了。
　　穆风往前几步，走到了露台最边缘的栏杆前。
　　其实他也并没有像这样看过一场烟火，从前的他对大多数热闹的活动都不感兴趣，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裴遇星来看这样一场烟火，但他知道，如果没有裴遇星，那么他一定是按照原计划那样，替父亲为钱叔道一声恭喜，甚至都不会留下来吃晚餐就回去了。
　　不过这样好像也不错，聒噪的蝉鸣被烟火的声音掩去，晚风带着一点初秋的凉爽缓缓吹来，这个夏天，终是要结束了。
　　“学长，这场烟火会持续多久？”
　　“大概，二十多分钟吧。”
　　“那抵达半山需要多久？”
　　几乎已经猜出了对方的想法，那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疯狂”，宛如肆意生长的野草，将漫漫荒原吞噬殆尽，可他依然装作不知，故作平静地回答：
　　“快的话十几分钟。”
　　毕竟是度假村的烟火观景台，虽说是在半山上，但路已经开拓了，也安上了夜灯，并不难走。
　　“走吧，这场烟火不也才刚刚开始吗？跑一跑就能实现的目标，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既然都来了，当然要在最佳的观景之地，赏最美的烟火之景，才不虚此行不是吗？”
　　穆风的手臂被握住，他回头就看见了在对方眼中盛开的烟火，与直观地欣赏不同，裴遇星眼中的不过只是一团闪烁的光芒，随着烟火的熄灭也逐渐暗了下去，但很快又跟着下一朵烟花亮了起来。
　　似乎也只是一个极为普通的，明暗交替的光点，但隐藏在光芒之下的兴奋与期待让穆风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穆风看着裴遇星奔跑的背影，不禁想到，自己果然还是想要看到他欢欣雀跃的模样，那么，不管是带他回家吃火锅，还是带他来看这场烟火，都不算是白费力气了吧。
　　诶？可是，为什么呢？
　　自己会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
　　这样的情绪对他来说格外的陌生，也许是因为，裴遇星是他第一次主动结交的朋友，也许是对方的情绪太有感染力，也许……
　　也许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理由。
　　如此想过，穆风便释怀了，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烟火结束之前赶到半山的凉亭，所以他加快了脚步，和裴遇星一起往半山奔去。
　　裴遇星到达凉亭的时候，这场绚烂的烟火盛宴已经接近尾声，他不停地喘着气，等待着这场烟火的落幕，而穆风则是在最后一朵烟花即将燃烧殆尽时才姗姗来迟。
　　“学长，你跑的太慢了。”
　　大概是为了配合烟火的观赏，凉亭里并没有设置任何光源，等到逐渐适应了烟火消逝之后的黑暗，裴遇星模糊地看见，穆风似乎是双手交扣捧着什么东西。
　　在放开双手的刹那，一点微弱的，淡黄色的光芒忽闪忽闪地从他手上升起，两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一点点光亮，看它慢慢飞远，直到消失在他们眼前。
　　“到了九月份已经很少见了，不过运气不错还是找到了一只。”
　　裴遇星突然明白了，因为手中捧着那只萤火虫，所以穆凤才比他晚一些抵达。
　　虽然和烟火相比，这萤火淡的几乎要看不见了，但不论是哪一种光芒，都为这即将结束的夏天画上了完美的句点。
　　“谢谢学长，今天我过得很开心！”
　　即使从上午开始，一直持续唤起的都是他不愿回忆的过去，那些痛苦，困惑，挣扎都让他感到精疲力尽，但所幸他没有自暴自弃，没有任由自己陷入无用的悲观情绪，也没有无声将自己与世界隔绝，当他踏出家门的那一刻，当他愿意努力地转换自己的心情，当他遇见那个人，一切都在慢慢好起来。
　　这一天，好像也并没有那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