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温润鹅泽

1、【试阅】

　　“请求提交中……解析中……提交成功，玩家‘2033’自愿放弃该次中转，直接进入下一个副本。任务解码中……新地图解码中……正在展开新地图……”
　　姜尽航看了一眼在脚下铺开的洁白地面，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
　　这个世界他来过很多次，看上去是纯白的未来科技风，实际上只是机器人用得比较多罢了。由于自动化的普及，这个世界相关的任务不太需要交流和合作，也不会有队友。
　　系统音安静地报告任务，果不其然，他的任务仅仅是将一个特定编号的包裹送去它该去的地方。
　　他一边沿路缓缓走向走廊的尽头，一边拿出终端，在播放音乐的同时把备忘录里的121改成122。备忘录的开头是一串以9开头、长达十八位的数字。
　　他收回终端，默默在心里念诵了一遍那个数字。
　　他和“九”分开的第一百二十二个任务，他依然没有被分配到他所在的世界线。
　　不同的世界线时间流速有所不同，姜尽航心算了一下，九那里应该过了快半年了。
　　他一定已经忘记自己了。为他写的明信片还留着吗？
　　他的歌单是千辛万苦从“外面”捎来的，下次见面的时候想放给他听。
　　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设施里都只有机器人运作，所以一路上没有任何标识或是文字。半人高的机器人无声地从他身边经过。他走到尽头的电梯间，发现电梯倒是很高。他推测他身处物流中心，设施的设计是为了方便大件的包裹。
　　电梯没有按键，他也没有权限，只能蹭其他机器人。过了小半个小时他终于倚在电梯间的角落，心里想的是九在飞速下坠的电梯里按住他的模样。那个人比“里面”所有的npc都更像npc，哪怕是那样危急的时刻，都像公告系统一样波澜不惊。
　　他垂下头，又默念了一遍那串十八位数。他始终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好在心里称呼他“九”——那是他作为npc的十八位身份代码的第一位，也是他所在的世界线的编号。
　　我要疯了。他想。再见不到他，我就要死了。
　　他的心也许是死了，但身体始终没有死去。他安静地走向堆放邮件的房间，走过排列整齐的货架，并取下他需要的货物。也许是因为他的上一个任务强度很大，现在的这一个非常简单，只是运送货物而已。
　　他推测这是一批黑货，才需要自己这种游离于世界线的人负责运输。每次脱出任务后，他们的存在都会被最大程度的磨灭，几乎不会被原住民记住，非常适合做这种灰色甚至黑色的工作。
　　这也是大部分长时间被困在“里面”的人出去后无法融入社会的原因。
　　姜尽航掂量了一下包裹，没猜出里面是什么。但既然它可以被安放在物流中心的货架上，就说明它完全有糊弄安检机的能力。他十分放心，夹着包裹慢吞吞溜达了出去。
　　他在九所在的世界线也运过一次黑货。那时他们其实有交通工具，他却故意迂回地找到九，想要向他蹭车。
　　九说：“你能为我付出什么？”
　　这个人说话时疑问的语气不太明显，与其说是商议，听上去其实更像是命令。
　　但这话的内容太过暧昧，姜尽航几乎尽全力忍住自己说骚话撩汉的冲动，反问他：“您需要什么？”
　　九像是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勾起一个温煦的笑来：“我想要什么你都能给？”
　　姜尽航虔诚地说：“我会尽力。”
　　九敷衍地想了想，把车钥匙丢给了他：“是吗？那好吧。”
　　姜尽航曾无数次试图分析他的行为逻辑。他比“里面”九条世界线里所有的原住民都更像npc，他的举动只有一个目的——为玩家提供帮助。
　　但是这太奇怪了。
　　“里面”的原住民都有自己详细的设定，大到个性和特征，小到兴趣爱好和每天做过的事情。姜尽航曾在编号为三的世界线里翻阅过一个非常详细的诊疗记录，并在小半个月后的另一个任务中找到了其中一位患者近期的保险单。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尽管被他们这些“外人”称作“npc”，实际上却有自己独立的人生。他们面对“外人”时，只会按照自己对待他人的逻辑正常相处，而不是尽可能提供线索和帮助。
　　但是九会。
　　九借了车，懒洋洋地伏在筒子楼的小阳台上看他们拙劣地倒车出库，又问他：“不会一会儿又要找我借钱加油吧？”
　　姜尽航仰视着他。由于天灾和不知来源的怪物，这条世界线的人地关系非常紧张，可谓是寸土寸金，所以这里的住宅区会像是筒子楼，又像堆砌的集装箱。尽管如此，这个人的家庭还是有财力和权力为他盘下整个楼盘，连旁边的停车场都一并包了。他的父辈供应着大部分人类社会的军火和防御设备，可以说掌握着这个世界所有人类的命脉。
　　出身于这样一个家庭的少爷真的会对人有求必应吗？
　　姜尽航想不通。九傲得恰到好处，又温柔得恰到好处。他做什么事都滴水不漏，既不违和，又不让人讨厌。在九的世界线里，他和九已经认识四年，尽管每次都要从零开始，相处的时间总和也已超过一年半，直到最近，他才隐约感觉到九的敷衍。
　　敷衍不奇怪，怪的是“敷衍地答应”而不是“敷衍地拒绝”。九绝不是个顺从人格的人，不应该无条件答应那么多事情——尽管很多时候“外人”会给他回报，但姜尽航不认为这是等价的——对于和陌生人相处而言。
　　他便说：“外面有加油站倒好办了。这车可以用电吗？”
　　九弯着眼笑。他琥珀色的眼睛像是某种精致的玻璃制品，漂亮得不可方物。笑完了他说：“可以，装个太阳能板，至少能多开五分钟吧。”
　　单纯的汽油动力车，在这个世界线里也算是很老式的载具了。姜尽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平静地望进姜尽航的双眼，又说：“不想被人看见的话，建议不要去正规场所充电。”
　　姜尽航：……
　　后来他花了更长时间思考，也没想通他们是怎么暴露自己的目的的。
　　和九对话就像裸/奔，而他受虐狂般地享受这样的感觉。这个人的双商高到可以产生引力的地步，一旦靠近，再无法挣脱。
　　九就说：“……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
　　那时他蹲在消防栓旁边，用消防栓垫着给他写明信片。
　　姜尽航承认九未必是最聪明的人，但对他来说足够有魅力了。
　　九似乎不太擅长措辞，他抓着笔想了半天，什么都没想出来。他是个左撇子，右手按在明信片上，被消防栓的红漆衬得白净。他看了一眼姜尽航，又说：“都什么年代了，复古也要复得有创意一点吧？——收集明信片？说谎好歹打打草稿。”
　　姜尽航就说：“那您为什么愿意给我写？”
　　九说：“因为我想不出我会有什么损失。”
　　姜尽航缓缓眨了眨眼，确实如此。
　　便听九继续说：“这可能就是我不够聪明的地方，之一吧。”
　　姜尽航没有附和也没有反对，只是等他写完自己的祝福语，把自己准备好的卡片递给了他：“感谢您，这张明信片给您作为纪念吧。”
　　他苦心经营的闹剧，走街串巷收集了数十张不同的人写的卡片，不过是为了能成功把可以证明自己的东西送给眼前的这个他罢了。好让他下次他再忘记自己时，可以让他找出这张明信片。
　　姜尽航不确定它可以存留多久，也许他一转头，九就会把它丢进垃圾桶。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尝试，至少能让他得到九的笔迹，也让他更期待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