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于小天

1、第一章 “请珍惜我

　　八月的蝉鸣哪怕是在喧闹的白天也很聒噪，毒辣的太阳照得破操场边跑道的胶皮都打了卷，花大姐前赴后继地惨死在北楼大门的台阶上，一大股味儿。

　　可怜的实验高二学子终于成为了去年嘲笑的高三狗，正在没精打采地从东门列队前进。

　　林行进班的时候还没有多少人，一一打过招呼之后原地起跳，冲到谭韵桌旁稳准狠地拿走她桌边的矿泉水，撕掉包装，边撕边说:“今年换校长了，我妈说是二中调过来的，头发少脾气大两个娃。”

　　谭韵一把夺过水瓶，骂了句脏话，一点也不温柔:“整挺好，赵鑫文终于干不下去了。”

　　“我倒是觉得赵鑫文还行，”林行坐到座位上开始评论，“最起码他还给放假呢，这个二中校长啊，张耘硕，据二中同学所说，妈特别多。”

　　谭韵没听懂:“啥玩意儿？妈特别多？”

　　林行哈哈两声，“据说他一个月只放一天半假，哪怕是高二会考占考场都要想尽办法让高一高三上学，独立专行，丝毫不怕学生问候他妈。”

　　谭韵做了一下对比，想了想说:“那我站赵鑫文，起码他给咱们间周放假。”

　　“赵鑫文回不来了，据说他年过五旬依然不知廉耻，”林行压低嗓音，开始胡诌，“上个月被教育局局长捉到了和局长妻子有一腿，五十五岁的人啊！吓了局长一跳，以为家里进鬼了。后来局长反应过来了，把苦苦求饶的校长赶走，一边着急自己的头发一边着急自己的名声，并且怀疑实验的好成绩是妻子徇私枉法造成的，于是赵鑫文被革职了，晚节不保。”

　　谭韵三观碎了一地，惊悚道:“我操，真的假的，那这不得离婚。”

　　林行拿起包装袋，一边走向垃圾桶一边说:“假的，哈哈，我知道个屁，我又不是陆远。”

　　一转头，和刚进门的陆远撞了个对眼。

　　林行:“......”

　　陆远像个痞子:“我？我咋啦？”

　　林行假笑道:“没事，说你好看。”

　　不欢而散。

　　一班是快中快，在毕业楼五层，是永安中学乃至整个永安市最好的一个班级。学校要求一点半报到，然而刚过一点人就来齐了。

　　哪怕素质再高的学生刚开学的时候都难免浮躁，现在的九班仿佛被倒霉孩子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嗡。

　　林行这学期换了个同桌，同桌名叫陈文，人如其名，文文明明的，个子不高，长得很是清秀。

　　身后是谭韵和郑佳欣，两个女生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文静，但都长得很漂亮，浓眉大眼的。他们三个从高二开始就成了好朋友，无话不说无事不做，大有当一辈子好朋友的意思。

　　然而右手边是陆远，只隔了一个胳膊的距离。

　　林行可烦烦陆远了，他觉得陆远也可烦烦他了，两人相看两厌。

　　高二的时候因为一系列误会，导致陆远这玩意儿处处针对林行，潜移默化的给林行抹黑。而林行又是个隐忍的性子，虽然是个事儿多的，但也并不爱在公共场合给别人没面子，只能一直吃哑巴亏。

　　但这并不能妨碍林行心里骂陆远八百遍——搞笑，我林行从小到大都是大家的小宝贝儿。怎么就你陆远离谱？

　　傻逼——这是林行对陆远的评价。

　　陆远正在座位上整理待会儿班会要用的稿，林行不知道抽了哪股子邪风，用刚刚好能让陆远听到的声音对谭韵说:“跟你说个事儿。”

　　“说！”

　　“我假期在网上......处了个对象。”

　　陆远毫无反应。

　　林行再接再厉:“你猜咋处的？”

　　谭韵非常期待“咋处的？男的女的？”

　　“男的。”

　　陆远仿佛依然没听见。

　　林行有些失望，但他并不死心:“上网课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加我微信，我寻思寻思，加了。然后他问我，猜猜他是谁。”

　　“是谁？”

　　“我猜了半天没猜着，那边儿好像有点不高兴，甩过来个名儿。”

　　“叫啥？”

　　这时，一直被林行余光注视着的陆远突然起身，林行以为陆远这是有些听不高兴了，正有点儿开心，结果发现陆远居然是去找班主任商量稿去了，又开始垂头丧气。

　　谭韵听着听着突然断更了，便催促林行接着讲。

　　林行丝毫没了兴致，开始敷衍:“叫郭德纲，跟我表白，我拒绝了，没了。三哥来了，别说了。”

　　处对象啥的都是瞎掰扯的。

　　故事烂尾。

　　“三哥”全名叫“王参”——因为排行家里老三——是九班的班主任。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从业三十五年来他教的每一届学生都叫他“三哥”。

　　据说原因是他刚毕业带班的时候，一次上班摸鱼，出去和伙伴们喝酒，结果喝完酒出门就看到了自己的学生正在被围堵，趁着酒劲大喝一声:“都给我滚，我他妈是他三哥！”从此三哥大名一炮而红，可想而知脾气也挺不好。

　　王参推门进来，班级当时一片静寂。

　　“人都来齐了吧？”

　　“来——齐——了。”

　　“又是新的一学期”，王参站在讲台上。二话不说开启了班会，“这是我们高中时代的最后一年，也是我们把握人生的最重要的机会。相信同学们早已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规划，所以说烂的话我不再说了，大家自己心里有数。”

　　林行心想:我有个屁的人生规划。

　　觉得这一段讲话与自己无关，林行决定开始溜号，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今年的热单。

　　颅内演唱会来了一半，便听到讲台上传来一句:“林行。”

　　......该来的总会来的。

　　王参叫他站起来后却并不和他进行对话，而是对着全班同学讲:

　　“我常常跟你们说啊，‘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七分，那可是七分呐！某些同学就是不信，结果你们说惨不惨？硬是从大榜前五跳水到了大榜前五十，直接退出班级前十群聊！看看林行，简直是某种动物不怕某种沸腾的化合物！大家借鉴一下，林行好自为之。”

　　被阴阳怪气了一通，林行并没有得到说话的机会，只好说了句“谢谢老师”，然后憋屈坐下。

　　王参又叫了几个人站起来，有夸的也有贬的，最后把时间交给了陆远。

　　陆远拿着稿走到讲台上，骄阳透过窗帘缝隙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投射出一段光带，少年人短发利落，在光影下几乎有种毛茸茸的温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哑，朗声道:

　　“亲爱的同学们，我们的征程即将步入一个高点，这一路上，我们总被灌输太多的教训，总被迫聆听各种人口中的‘好好学习挣未来’，但我们一直无法深解其意，那是因为，我们正处在人生最美好的迷茫期，因为我们迷茫，所以我们有无限的可能性；因为我们迷茫，所以我们无所畏惧前方的坎坷。请珍惜我们的迷茫，然后带着迷茫坚定走下去，”目光微转，不经意撞上林行注视的目光，“然后去做喜欢做的事，爱喜欢爱的人。”

　　为了照顾同学们的作息，开学第一天并不组织晚课，五点半就放学了。

　　很同学们打过招呼后，林行一如既往地去七班门口等吴川，吴川这小子暗恋班主任的女儿，每天晚上都要借口为老师几道题，以此争取和女神相处的机会。

　　百无聊赖地看了一会手中的《文学类文本阅读答题技巧》，目光往右一凝，看见了陆远一个人在班级门口，在打电话，看不清脸色。

　　“呦，稀奇呀，林大学霸也有放学背书的时候。”

　　林行收回目光，简短回复:“呸。”

　　“报应，谁让你总在我面前装逼。”

　　林行翻了个白眼，整理好书包开始往出走，“你以为你林爸爸输了？其实并没有，期末我有两科校第一呢。”

　　吴川继续嘲笑林行的不及格的语文成绩，林行选择闭麦，又回头瞅了眼，发现人影没了。

　　啧，腿真直。

　　林行家和吴川家住一个小区，邻楼，每天出门前吴川都会来林行家等他。

　　两人一路蹦蹦跶跶回了家，一推开家门，林行便直奔厨房，“妈，饿。”

　　“你爸今天不在家，咱们只能吃外卖了，”冯殊云有点抱歉，然后话锋一转，“话说，是哪个小犊子考试下滑九名？你说我是不是得惩罚惩罚他？”

　　林行立马求饶，“不需要惩罚，小犊子已经努都开始努力学语文啦，‘情节安排技巧一共有八种……’”

　　陆远肚子也很饿，但他连外卖都没法吃。因为现在他的面前正坐着一个努力演算一元二次方程的小胖子。

　　一个半小时150块，一天两次就是300，一个月就是9000，陆远成天在心里颠三倒四地算。

　　“老师，解开了。”小胖子战战兢兢地说。

　　陆远立刻挤出笑容，看着卷面上赫然把32分解成了6×8，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课自己还可以补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