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幻夜－秉烛以宵行》苏七弦

1、第壹章

　　谁翻乐府凄凉曲，风也萧萧，雨也萧萧，瘦尽灯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梦也何曾到谢桥。
　　—《采桑子》

　　日光烤热了空气，刮起阵阵熏风。
　　“好热啊，这就是所谓三伏了吗？”说话的人目光呆滞，盯着地上缓缓移动的日影。
　　“中郎将大人怎么有空光顾小店？”纤细的手指拂过同样质地薄软的纸张，“话说回来，怎么没看到九殿下……”一眼瞥到地毯上的红发青年,安碧城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无比真诚的表情.
　　“皇甫大人,感谢你如此眷顾我的水精阁,只是,午后的宫门值守,如果迟到真的没问题吗?”
　　“……啥?!”
　　看着绝尘而去的武者,安碧城适时地提醒:“不要忘记傍晚带上‘那个’过来，天黑之前，和殿下一起……”
　　阳光烘下来，照得那碧绿幽深的眼睛不禁眯了起来。
　　真的没问题么？

　　“哈……”一向号称强悍的金吾卫在一阵狂奔之后,终于得以在雄壮屋舍的巨大阴影里喘一口气.”看不出来，那个波斯小子也有好心的时候。“记忆中突然冒出几句模糊的话语，像树下的蝉声，分辨不清内容，却固执地响着。
　　“算了。“皇甫端华扶正了身侧的直刀。大概，不会是什么太大的事情吧。偶尔的失约，也无伤风雅。
　　看着轻摇的垂杨柳，谁都会觉得这样慵懒的午后是难得的清闲时光，都会不自觉地微笑吧。
　　这样美好，好像不会停止一样。

　　“可是这样好吗？”李琅琊一脸疑惑，“万一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怎么办？”
　　“所以才叫你来啊。”皇甫端华摆出个一本正经的表情，“你不是号称饱读诗书吗？”
　　“这有什么关系啊……”李琅琊挑出个青筋在头上。
　　两人一路吵吵嚷嚷，没注意到太阳正以眼睛可见的速度缓缓西移。
　　李琅琊望着重云之后的夕阳，长叹一声：“夕阳啊，又一天过去了么……”
　　“啊呀。”皇甫端华一拍脑袋，“想起来了，是那个波斯小子嘛。”
　　“安碧城？他怎么了？”
　　“他说在太阳下山前带‘那个‘和你一起去他店里。”
　　“就是上月巳日的那个陌生女子所赠的？”
　　“嗯。”
　　说话见天色暗下来，空气中却送来一丝似有似无的水气，味道极淡，却挥之不去。
　　“下雨了么？”李琅琊有些奇怪，一旁的皇甫端华却先嘟囔出来。
　　看不见渐渐变暗的空间里是否有雨丝，因为周围已是模糊不清的虚空。只是，虚空尽头却渐渐勾勒出了一个人影。
　　细长孤寂的形体，总是一副对一切无比厌恶的姿态。玄色的袍襟未曾沾染水渍，也许是主人举着伞的方式格外小心的缘故，倒是水色的发丝与瞳孔带着雨天的迷朦。
　　就算没有鹤纹补服，满头雾水的二人还是能认出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司天台的钦天监大人，师夜光。
　　“九世子，还有皇甫大人。”彬彬有礼的话语并没有减少他眼中的讥讽之意，“没有异议的话，我还是建议二位到伞下……”话未说完，他却快速上前来，目中闪着不解。
　　“怎么会？”师夜光眯起眼睛。
　　皇甫端华与李琅琊已经到了伞下，眼前虚空中的迷雾也一点点散开。
　　昏天暗地的雨将天地包裹，带着极不祥的气息，可在滴落到皇甫端华肩头的时候，却忽得消失了。
　　“师夜光，我说你也太阴魂不散了吧。喂，你干什么啊你……”师夜光不发一语，手却伸向皇甫端华怀中。
　　“怪不得。”师夜光脸上又浮起那种薄冰般的笑意，“原来皇甫大人竟会有带着生魂的礼器。”
　　“什么？”二人一下子愣住了，不约而同的望向师夜光手中所谓的礼器。
　　精工雕琢的玉器有三根手指般粗细，约莫一尺长，顶端略尖，通体是剔透的白。就算是李琅琊，也一直没猜透它的用途。
　　此时此刻，那尖端正闪烁起微弱的火光。
　　“原来如此，竟然以魂魄为灯油么……”师夜光也愣了一下，“看来不是简单的货色呢。”
　　“以魂魄为灯油,,,,,,是说他在燃烧自己的……怎么……”李琅琊猛的一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是因为，像这雨一样的悲伤啊……”身后传来一声叹息。三人转身，望见一身白衣的安碧城。
　　“真是的，不是说天黑以前吗，中郎将竟然还和世子在这闲逛……”安碧城略微压下声音，像是怕吓到什么。“比起这个，还是应该先解决眼前的是比较好吧。”李琅琊见二人之间气氛不对，连忙打圆场。
　　深碧色的的眼睛敛了敛光芒，安碧城慢慢拿出了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打开。“这……这是……”李琅琊突然觉得眼前的东西说不出的熟悉。
　　“世子好眼力。”安碧城白皙的手指捻起同样晶莹的发饰，上面一只燕子翩然欲飞。
　　或者应该说，它，不，是她，已经升上了半空中。
　　“三娘子。”安碧城略欠欠身，“我能做的只是这样了，不过，看起来还是晚了些。我没想到，你们的怨竟然这么深。”
　　“不，”半空的小小身影开口，“不是安先生的错，是我，是三娘太贪心了。你看，他已经在怪我了……”女子竭力要扯出一个笑容，脸上的亮痕却越发明显。
　　“雨变大了……”师夜光突然轻轻说道。果然，雨丝愈发密集了，如同出现了一道屏障。
　　“我不明白，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琅琊眼里满是疑惑。听到他发问，三娘转过身来：“说起来，我还应该谢谢世子和皇甫大人呢……”
　　“那天，薛王在府中设宴，我第一次遇见他。是世子和皇甫大人弄掉了梁上的第三只玉燕，让我得知了他的温柔。”
　　李琅琊猛得想起，那日也是个雨天。自己和皇甫端华无处可去，便在大殿屏风背后下双六。
　　“对了，当日我赢了琅琊你，往屏风上一靠，不知怎的，那玉燕子就掉下来了。”皇甫端华拉了拉衣服，“还被爹一通好打。”
　　“其实，三娘就是当年赵氏姐妹珍藏的玉燕钗，一直被封在王府的正梁上，无处可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由不得你了。”冰冷的声音传出的绝非善意，师夜光丢开伞，“拔除不祥，是司天台的职责。”
　　说话间，他手中的玉烛光焰抖了抖，竟也化出了个虚薄的人形，阻止了师夜光的动作。
　　“三娘，你还是这么任性啊……”男子的身影在风雨中异常单薄，却掩不住那份风流才俊。
　　“檀郎……”“檀……檀世卿？”皇甫端华有些奇怪的看着李琅琊：“你知道？”“他曾是我父亲的门生，父亲极喜欢他，只是……”
　　安碧城说出了那未完的话：“他偷了申王府的玉烛……”
　　“不是的，是我，都是我的错……“女子突然掩面嚎啕，”我不该赠那玉烛给他，我以为是为他好……是我毁了他……檀郎,我对不起你……“
　　这对异界的情侣，有最浓重的无奈。现实无论是对三娘还是檀世卿，都是太过残酷的吧。
　　望着哭泣不止的三娘，檀世卿微微笑了：“可是，我从没在意过啊……“
　　“钱财也好，功名也好，哪怕是性命，又有什么关系呢？对我来说，那只玉烛，只因为是三娘所赠，才格外珍贵。“
　　“三娘不是凡世之人，那这条命，檀某也不稀罕。“
　　“可是，面对着抛下一切的我，你却不肯看一眼了。“
　　“怎么会……怎么会……明明是我错了,明明你应是恨我的啊……“三娘慢慢走过去，手抚上檀世卿的脸颊，眼中有欣喜，也有伤痛。
　　太多太多的年岁，让三娘的心，比任何人都敏感，都脆弱，轻轻的刺痛，就退缩了。
　　“安先生，世子，还有皇甫大人，太感谢了，三娘……要走了。“
　　空中的人影渐渐淡去，连同满天的暮色。
　　师夜光不知何时离开了，如同来时一样，只在晨光中留出一个淡淡的影子。
　　“今日你有些怪啊。“皇甫端华突然指着安碧城，”你好心得可怕啊。提醒我宫门值守就算了，这三娘和檀世卿，非但给不了你好处，还……““还什么？”“还让你白白丢了两件玉器嘛。”李琅琊也忍不住插嘴。
　　“是嘛……”安碧城眯起眼睛，“怎见得我就不会偶尔发发善心呢？”
　　二人看着他狡黠的表情，不约而同撇了下嘴。
　　“其实呢，三娘有招来各类玉器的本事，不然，申王的玉烛怎会平白到了檀世卿手中？我帮她找爱郎的下落，你猜她会怎么答谢？”
　　你也真敢要啊……两人望着笑脸盈盈的水精阁店主，心里生出一阵寒：真是大奸商啊……
　　烛光摇曳的夜晚,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