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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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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过往云烟卖回忆杀?我会吃这套?
民国十年二月,上海,杜美大戏堂。
三尺多高的戏台子上,一身白衣的小旦咿咿呀呀唱着。
“雨过天晴湖水如洗,清风习习透裳衣。”
“真乃是西湖比西子, 淡妆浓抹总相宜。”
戏台下大多是穿着长衫夹袄的阔家老爷夫人,偶尔也有几个商人模样的人夹杂在其中。
“好!”后堂里站的坐的,大桌小椅上的人儿随着板鼓大锣的鸣响不时叫喊。
前堂坐的达官贵人简单粗暴,往台上投去纸包的银元,那是彩头。
前堂边角一桌缩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男孩,身上笔挺的西装背心看着不大合身,有些弱不胜衣。
不过看了场戏,黑黑的小脸蛋儿在吊灯的映照下看得出涨得通红。
“好看吗?”
那男孩目不斜视盯着台上,反映了一下才发现这话是对他说的,赶紧点头,说:“好看好看。”
一个茶碗被放下,推到男孩撑着的手前。男孩怕也是渴了,赶紧抓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巧克力?”男孩这才把目光从台上移了出来。正和他四目相对的是一个看上去同龄的男孩,头发抓得松散,一身正统小洋装陪红领结,看起来和街上画报的男童星一般,俏皮可爱还不失端庄。
“大人们爱喝茶,我觉得太苦了。这是朱古力,分你一杯。”站着的小少爷用瘦长的指节敲了敲黄花梨木得桌子。
“不错。”黑皮男孩直接豪饮了一杯,边用悬空的脚踢着屁股下的木凳横梁,边做评价。
“你评的是朱古力,还是台上那出《白蛇传》。”小少爷站姿倒不比坐着的那小黑皮高,却以一种睥睨的眼神看着人家。
“朱古力一口便尝到甜头,但回味又是一番苦涩。”小黑皮舔舔唇上余味,“台上那出戏可也不是如此?”
小少爷面露喜色:“你也爱看戏?”
小黑皮摇头晃脑,似是非是,不作回应。
小少爷立马翻到桌子另一边,一脚踢开长凳,一条腿曲盘在凳上,屁股稳稳坐在上面。反正是十足不雅。
“我不爱看京戏,你下次逢单号日来看,有我们江南的黄梅戏还有沪剧。那才叫精致好看,可不比这台上咿咿呀呀敲锣打鼓的好听?”小少爷半个身子都快探到人家眼皮底下了。
“沪剧?是上海的曲儿?”
“这不是废话!喂,‘小黑猴’,听你这口音,伐像是上海宁,也伐像是苏北宁。”
“小黑猴是什么鬼称呼。”黑皮男孩又好气又好笑道。
小少爷根本没道歉的意思,从椅上跳下来,蹦跶到人家面前,狠狠清了下嗓。
“(上海方言唱腔)婉月儿霞亮伐要照残峰,台板隔哒还要白灯点亮写天书。”
后台的鼓点混着二胡的弦乐,小鼓踩着的调子刚落下。彼时灯影辉煌。
台下的小人儿顺着鼓点一停一顿一打手,扬袖挺身。
眸子里瞬间挤进刺眼的灯光,模糊去视野里其他的坐客戏子,只是他笔挺的人影……
小黑猴傻了眼,那柔长的清音空响在耳边成了云烟,确实和台上的“叽叽喳喳”有着天壤地别。
“这便是阿拉独家的融汇贯通,杜家的独家,哈哈。”小少爷又重新跳回座位,探到小黑猴面前。
“我……”小黑猴凝望着早已没了人影的方向,支支吾吾。
“是不是很受感触!”小少爷恨不得扒开他的嘴让他说出夸奖的话。
“我,一句也没听懂……”
小少爷浮夸地后仰。
“(上海话)天书,来帮帮姆妈。”后台一个气派女子探出头,唇启声扬。红色胭脂在眉角后绕出一只蝴蝶,光影下眸眼妖娆,看起来根本就是街上画报里的女明星。
“来啦妈咪!”小少爷有点恋恋不舍地跳下凳子,先回应了一下女人。刚迈出两步又退回桌前。
“刚才那句是我爸爸写的。我以后也要写话本,我将来肯定是上海滩顶顶赞的话本师。小黑猴你下次要再来上海玩,一定记得来找我,我带你看最正宗的剧!”小少爷说罢便跑远。
“喂!替四?(上海话音译)”小黑猴学着刚才女人喊的名字叫住他。
“天书,天空的天,书本的书!”小少爷最后回过头用白话一字一顿讲出自己的名字。“一定要记得我哦!”
时下,东来园
“天书,这茶如何?”卢大勇撇撇茶盖,和杜天书分享起口感。
杜天书呷了一口,清淡微苦,回味无穷,“苦了些。”
“天书和我一样,嗜甜。”汪童岚满脸青春期小女生的俏皮打趣。
杜天书见自家媳妇失礼插嘴,赶紧回应:“倒也不是嗜甜,是我本不爱苦茶。倒是以前和卢公子吃的甜花茶有味道些。”
“倒是,这我是知道的。”卢大勇干脆叫服务员撤了这壶令人不悦的苦水。
杜天书朝卢大勇挤眉。
汪童岚暗自弄眼。
这俩男的果真秀恩爱不避讳闲人了?
“卢公子和杜少爷真是怡怡兄弟情。”熊志刚嘴碎,直言不讳夸奖心心相印的俩人。倒不知暗戳戳伤了汪小姐的心。
狗屁兄弟情。汪童岚拿拳头砸了下膝盖的硬骨头,吃痛。
“是大勇会欣赏人。”杜天书接过服务员新端来的花茶饮了一口,是上次喝过的那种味道,心知肚明这是卢公子特地带来的同款花茶。朝着卢大勇比了个拇指。
卢大勇垂眸微笑回应。
民国二十一年,杜天书十九岁,已和汪童岚结婚一年。
婚后男人多琐事,对于一个需要片刻安静写作的已婚话本师,早茶店成了杜天书最常光顾的场所。
他曾爱去的是古早街头的简单茶档,一排排圆圆的绿色灯罩下黄炽灯从早到晚亮着,装潢相当温馨。古香古色的外观设计,门口悬挂着一串风铃,有人推门进来便铃铃作响,发出一阵悦耳的声音。
那个秋日,卢大勇公事出差上海,闲来无事惦念一口早茶,碰巧摸到了那家店。
那个窗边约莫不到二十的年轻男士一下子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时的杜天书还是一头栗色的短发,柔软蓬松,身材颀长,端坐在那儿。米色的衬衫搭配修身小西裤,显得人格外干净而温柔。
男人面前堆满宋词古籍以及纸笔。餐桌角落局促地叠着汤包油条,还有简单的菊花茶。
“水鸟抖羽鱼逗出水玲珑,”男人盯着眼前的笔记本,咬着笔杆,“嗯哼嗯哼嗯哼哼哼哼哼。”强行用音敷衍出下半句。
“男女倒凤风倒烛台惊心。”
男人撇过头,一个吊儿郎当的形象呈现在眼前。
“荤话连篇,但有才。”
“谢谢。”卢大勇倒是一眼就认出眼前这个人,毕竟满大街戏院都张贴着“今日好戏《XXXX》,作者:杜天书”。
倒还真成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话本师。
“得嘞,小兄弟,可愿意再陪我构思些段子。”杜天书直接勾肩搭背上来。
“乐意效劳。”
男人之间的友情来得就是这么快。
时下,东来园
“那我和卢公子再讨论讨论新的话本,哥几个先回去?”杜天书例行留着时间做自己该做的事,其他人也识趣,零散着走了。
留下杜氏夫妇和卢大勇三人面面相觑。
阿这……
好尴尬呢……
不过好像就只有汪童岚是这么认为的。
汪童岚气归气,肚子饿了还是得管。便伸手抓了只玫瑰豆沙包咬了一小口,皮薄馅厚,很是美味,干脆就直接把剩下的大整个全塞进嘴里了。
“说到话本,可有什么意见?”杜天书很笃定地从公文包里取出纸笔,和当年那个在茶案上手忙脚乱的黄毛小子截然不同。
汪童岚不想错过第一发言权,边咀嚼边抢着想评论。
杜天书只觉旁边的女人呜呜低语,扰了心绪,甚烦,故作关心地递了杯水。
汪童岚赶紧顺下喉咙里的东西。“我觉着吧……”汪童岚摇头晃脑一番,“等等,天书,你都没告诉我你的新本子要写点啥!”
伴着杜天书无言,卢大勇赶紧圆场:“那是杜公子想给汪小姐一场完美的演出,怎能让您得见台下的纸笔纷争。”
狡辩。
汪童岚懒得听他给自己老公找台阶下。
“是嘛。”
“既然汪小姐还没听过这个新故事,天书你不妨再提要几句,我这记性不好,也想回顾一下。”
杜天书知道卢大勇根本是考虑着汪童岚在这交流席上没存在感,怕人家尴尬。越发欣赏卢大勇是很会察言观色。
倒也是,再复盘一下也无碍,晾着自己媳妇事儿才大,确实是自己疏忽了。
“童岚,那你也听着。”杜天书往前翻了几页笔记,汪童岚搬到杜天书同侧的长凳,挨着他坐。
“《万华绝代》,主要写了女主云祁为找出杀害丈夫的凶手,和两个好姐妹在上海滩一路摸索到最终复仇的故事。”杜天书又翻了几页,“目前写到姐妹之一的兰笙在歌舞场所被勾搭,云祁上前帮忙冲撞了恶少。”
“这个我懂!没有人比我更懂恶少!”汪童岚举手抢答,杜天书满脸一副被内涵到的表情。
汪童岚顽皮地一笑,“咳咳,下一步就是恶少强娶云什么那女的,兰笙挺身而出,三人打成一片(物理)……”
“打住,”杜天书从“强娶”那段开始就没兴趣听了,“亲爱的,咱们这是刑侦文,不是烂俗婚姻爱情故事。”
“好的呢亲爱的~”汪童岚马上噤言。
对于恋爱脑而言,关键词的捕获永远都很奇特。
“我觉得汪小姐说得很有趣,”卢大勇这家伙总是出现在解围场景中。
说是解围,在汪童岚看来不过是把话茬拉到有利于他的一边。
“话本话本,咱在舞台上演得得妙。咱们可以这样,先和汪小姐构思的一样……”卢大勇从杜天书手里偷去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只见他先是摹了三人,一个圆圈加个大字,又分别在圆圈里填上“云”“兰”“恶少”三字,分工明朗。
……简单、清晰。
别说,卢大勇长一副猴样儿,笔下却是生了花。
汪童岚是听得云里雾里,杜天书则看得津津有味。
末了,杜天书一拍大腿,另一只手很很砸了记兄弟的肩。
“就按你说的改了!”说罢便开始整理笔具,“回家赶工!”
“啥?”汪童岚从状况外还没回神便被激动的某人拖着出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