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罗石,越州人也,无人知其出身。
少,给事于和镇船商留某处。有客自澜州来,欲买舟,以蓝晶下定。晶大如鸽卵,美甚,其值昂于舟。留大悦。罗石曰:“未必吉也。”然不语其因由。留怒,责而出之。旬日,有大鸟至留宅之上,翱游不去。和镇人皆异之,不知其名。叩留门扉,无应,皆病卧也。和镇医人不能决,故遣人寻崔罗石。罗石曰:“蓝晶必得于夜沼,是地蟒之精也,而亡命者盗之。蟒必穿高山越深岭以寻,而瘴疬随之。得晶者将病焉,非泛舟远行不能免也。”留大悔,询其解愈之法。罗石曰:“地蟒溶于土石中,人不能得。”指异鸟曰:“此夜孙也,以地蟒为食。可借其力。”乃集夜孙矢溺与雄黄共,焚之于中庭。俄顷,地蟒出,身可数十丈,塞其庭院。夜孙下搏,啄去其目。蟒乃化为齑土。留甚德罗石,欲以其女妻之。罗石曰:“诺。然敬勿问往昔。”留许之,委之以商贾事。罗石以船队贸易各地异玩而贩之,得利颇丰。期年而致赀累巨万。留甚奇罗石,令其女察其所来处。留女发罗石私箧,罗石觉之,曰:“缘尽矣!”开其箧与视之,乃从窗跃出,登顶而走去。
梦沼匪患猖獗。建水贾人病之,雇阗九铢部白望军以攻之。九铢围贼营寨,贼恶言辱之,然坚不出战。九铢怒而前击之,一从者曰:“不可。”九铢不听。贼设阱于营外,九铢与前部陷而殁焉。白望军气隳,其从者登高而呼曰:“是可离主将而弃之乎?君其复阗将军之仇!”以言辞激励众,众乃推其为将。次日,从者告贼曰:“汝以杀阗将军为止乎?吾已毁汝泉眼,军皆欲得汝曹之头以祭将军!”白望军鼓躁助威。贼不信,以泉水饮犬,果毙。贼不明其故,深惧之。从者度其心已降服,乃语之曰:“吾可使飞禽走兽鱼虫以攻若属,然汝非皆当死,汝其决之!”贼乃缚其首及杀阗将军者以降。
贾人闻军所以降贼,轻易之。又因九铢已死,乃拒悉与酬。从者曰:“贪小利而至于斯,商路之盗不平,不亦宜哉!”乃率白望军返梦沼,劫过往商队及路护。其行害甚广,建水商船为白望军所劫者三有一焉。有和镇留某见从者,乃惊曰:“此崔罗石也!”罗石笑而遣之。其行也若是,鲜害人命,其所得财均分于行伍及梦沼之穷乏者,有任侠之风。宛州商会数遣野军以攻之,然土人助之,未尝败绩。商会技穷,乃托留某携重金诣罗石,欲其休焉。罗石曰:“初若有此半成为酬,何必今日靡费?”终不受也。
后九原兵变。界明城,天驱之叛逆者也,与其众至宛州。贾人语之曰:“苟能灭崔罗石,则可安于宛州。”明城独与武士六人至梦沼,崔罗石闻之,遣战船三十余,列于沼中以威之。明城语其曰:“子以此为威仪乎?”罗石不服,曰:“此特白望军中一小队耳!”明城曰:“即令艨冲满梦沼之岸,斗舰塞建水之涯,亦无足观耳。吾观君志气宽宏,君其举大事乎!”罗石不解。明城曰:“胸有天下,则天下大事可为。匪特天启之帝皇事也!”罗石思之良久,乃曰:“君乃今为鱼肉。”明城乃与罗石相角,刀箭刺枪之术皆过之,且告罗石曰:“吾身后之士,皆远过于吾。”罗石不信,明城令二士演武,箭、枪之术皆若出于神。罗石乃拜伏,曰:“小子三十年蒙味,今乃知大事,愿请执君马蹬。”明城乃与贾人约,建鹰旗军于梦沼,罗石为其步军统领。
崔罗石少言。军中会议,询其旨意,皆曰“可”、“不可”。军中戏言曰“三字将军”,亦曰“可不可将军”。鹰旗军多骑士,步战之士少,且多为故罪隶匪盗之徒。罗石约束宽缓,故军中多轻之。
青石围城时,罗石镇伏波门。燮王姬野驱城外民万余至城前,城主筱千夏令勿内。游击统领路牵机盗军令,假令罗石出攻砚山渡。渡守军千人,而罗石众八百人,其属皆以令为误。而罗石语其众曰:“万人之命系于吾等,不可不从也。”又激励其属曰:“燮军赤旅特征发氓隶,惯执锄柄者耳。若属则终日务备战,又何惧焉?”众皆振奋。天未明时,罗石始向砚山渡。兵士皆以黄黍叶插背,口衔钢刀而行,中夜莫辩。渐至燮军所。燮军所外多障碍,罗石军将至燮军壁,而一秘术陷阱发。燮军急击之。交战急,砚山渡寨门数易手,副将以伤亡过半,无能为已。罗石曰:“此举大事时耳!”卸甲立于寨门大呼曰:“援至矣!”矢至其身,偃如也。于是燮军心动,风卷云散。罗石部乃拔砚山渡,捕虏三百余人。后讯俘虏,乃知渡守者近两千,赤旅之精锐者也。
砚山渡既拔,内民数千,淮安之路通焉。青石城内庆如节日。伏波门兵士亦有欢饮者。罗石见之,怒,责饮酒者,曰:“忘乎所以矣!”众皆不解。罗石曰:“砚山渡失而不复取,燮军之行非常也。是不可懈。”后两日,果闻路牵机已降燮。界明城召诸将曰:“城破矣。”令备突围事。罗石不从,曰:“不可。请得一令。吾将入燮营刺杀之。”明城曰:“迟矣。”又两日,青石六井水红,味腥,不可饮。城中所备水仅足半月。明城曰:“固守徒伤人命,然城不可弃。吾与筱城主留守。尚慕舟有勇略,若属从其节度。”诸将皆不愿从,然无敢言者。尚慕舟调度突围事,语诸将曰:“界帅之心也固。是不可劝也。吾不能敌界帅,愿得将军之有胆略者,与吾共缚之。”诸将默然。罗石前曰:“可。”乃以奇术惑明城坐骑,与慕舟以绳网共缚明城。军中轻罗石者皆变容焉。鹰旗军与明城出望山门,罗石与慕舟别之。明城摇首曰:“吾非留青石待死也,吾子过矣。”罗石曰:“死之用或大于生。”明城中心感伤,陨涕而叹曰:“子言是矣。”乃行礼于缚中。
鹰旗军与扶风营共六千人自望山门北走,建界明城与筱千夏旗,冀得引燮军主力追之。而燮军未之阻也。或言此路牵机市计也,亦不可考矣。青石民自伏波门出,欲走砚山渡。燮军大迎狙之,流血漂橹,伏尸填坏水河面。砚山渡鹰旗步军皆战死,伏波门守军奋而请战,罗石不允,曰:“时未至也。”至夜,天驱军解鞍鞯,放马休息之。罗石自城中得青曹军牝马,使其鸣如交合之季。天驱军战马皆走青石城下,罗石命射杀之,杀千余。天驱军大乱,罗石与青曹军出击之,杀伤甚众。然青曹军不如罗石令,未及退而铁浮屠至,为其所灭。自是青石军无骑战之士。
自界明城之出,青石守军少。尚慕舟令弃城墙,于城中迎狙燮军。战数日,衢巷莫不染血。罗石语其属曰:“今吾等各自为战,随所便宜,但要燮军胆寒耳!”夜,至燮王姬野行营欲刺之,为卫士所俘。野哂之曰:“欲刺孤者甚众,皆异能之士也,然未有成者。俾界明城亲至,未必能伤孤。孤闻子特梦沼一贼耳,子何恃而来欤?”罗石曰:“汝长于搏战,然两百步外,索隐可以弓箭杀汝,近身搏斗,尚慕舟可以匕首杀汝,此皆非汝所长。吾虽无所长,然可以心骇杀汝。”野曰:“善,孤欲观子一试。”崔罗石突解缚,夺卫士匕首。众皆变色,惟野大笑击节。罗石曰:“君亦勇者矣!”乃以匕首自剖,取心掷于地。众骇然,兵士或有掩面呕者。罗石心数倍大于常,犹搏于地。野趋近观之,突有金光自心中出,激射野。燮国师项空月以秘术困而焚之,乃一小蛇也。罗石时已仆,睁目大呼曰:“惜哉!惜哉!”乃死。或言此越州蛊术也。
野大怒,倒悬罗石于城中旗竿上。令左右以弓箭射其尸。青石军数急攻,欲夺之。死者不计其数。至尚慕舟死乃渐止。天驱军将息辕深恨青石军之勇,取尚慕舟及其妻怜之尸鞭笞于道路,并遣人取崔罗石尸。姬野闻之,曰:“崔罗石,勇将也!无乃太过乎!”乃遣从者焚诸将尸于文庙。后人建三公庙于文庙之地以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