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悔明月》见涸生

10、第十章

　　翌日，雨后初晴，长风明净。
　　沈度出了国公府的门，坐进马车，神色不虞地揉着眉心。

　　李敬瞧出他心情不好，一面跟着车，一面低声替他抱怨：“这苏二姑娘性子也太娇气了些，不过寻常烧热，竟也要公子留在府中作陪，白白耽误了公子过生辰。”

　　沈度心中清楚，苏轻湄大张旗鼓地请他过去，又以生病为由要他留下照料，不过是想以此敲打他，该尽快纳她入府，给她名分。

　　他何尝不想早些将此事办妥，奈何沈钧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答允，口口声声怒斥他背信当初誓言，枉为君子，若是皇帝知晓，定然不会再重用于他。

　　沈度听得发笑，那誓言本就是沈钧逼着他违心而立，何况如今皇帝身子不济，大有让权之意，唯有讨好皇后，日后才能在朝中立住根基。

　　沈钧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这样的道理，不会不明白。之所以执意坚持反对，不过是不想在他面前落了面子，硬要撑着家主的威风罢了。

　　为着这事，沈府里整日没个消停。沈度每每回府便要被叫到书房挨一通训斥，偶尔他听得心烦，回几句嘴，沈钧便会以忤逆不孝之名请动家法。

　　父子两个谁也不肯先低头，如此僵持着，府中气氛压抑得可怕，下人们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无端惹恼了主子，再挨了板子。

　　李敬自顾自说了半晌，未听见车中男人言语，不由心下惴惴，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询问：“公子……可要回府？知道公子昨日生辰，府里早早便操办着，等着公子回去呢。”

　　“不回。”沈度恹恹出声，“去别院。”

　　沈府那地方，他宁愿这辈子都不再踏入半步。
　　尤其母亲过世之后，他更不愿瞧见沈钧那张疾言厉色的老脸。

　　幸而他一早便背着沈钧置办了这处别院，烦心时，也有个去处能躲躲清静。

　　李敬喏喏应着，吩咐车夫驾车往别院去。

　　沈度步入院中，穿过树枝掩映的小径，远远望见姜兰姝坐靠在卧房门口的石墙边，双手抱着膝盖，纤密的羽睫疲倦地低垂，似乎是睡着了。

　　沈度怔了下，快步走过去，皱着眉将地上的少女摇醒，“怎的坐在这里睡着了？”

　　姜兰姝迷迷糊糊睁开眼，男人俊美的面容在眼前逐渐清晰。

　　在外头吹了一夜的冷风，脑袋昏沉得厉害，姜兰姝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才迟钝地答他的话：“夫主说过要让奴婢陪您过生辰，奴婢等您。”

　　少女嗓音软糯，还带着些未睡醒的哑。

　　沈度眸色深了深，伸手抱起姜兰姝，大步走进屋中，“我不回来，不知道自己回房去睡？”

　　昨日他忙着应付苏轻湄，早把这桩事忘在了脑后。

　　姜兰姝在他怀中低着头，半晌，才轻声道：“奴婢知错了。”

　　桌上的饭菜隔了一夜，再吃不得，一早便被秋月收了下去，香炉里的香早燃得干净，床帐间的熏香也淡了。

　　沈度并未察觉到她精心的布置，目光甚至不曾在她与平日不同的发髻上流连，只是将人放在床榻上，随口道：“往后早些睡，不必等我。这几日事情多，未必抽得开身陪你。”

　　姜兰姝垂下眸，微微攥紧了手指，“是，夫主。”

　　少女一如既往地乖顺，沈度眉目稍缓，低下头，在她红艳如花的唇瓣上吻了吻。

　　不知不觉，衣裳便到了男人手中，她赤着身承受着沈度的亲吻爱抚，许久后，才被允许坐在他怀中，有片刻缓息。

　　姜兰姝犹豫了下，还是伸出手，从枕下摸出了那只绣好的香囊。

　　余光却瞥见沈度的腰间不知何时已经系了一只白底绣红的香囊，样式精巧，花纹艳丽，与沈度一身绛红袍衫很是相衬。若留心闻嗅，还能闻到些许栀子花的甜香。

　　——是那位苏二姑娘送给公子的罢。

　　姜兰姝僵了僵，想把香囊悄悄塞回枕下，沈度却已低眸看了过来，“送我的？”

　　他自顾自拿过她手中的香囊，随意打量了几眼，笑道：“绣得倒是不错，给我系上罢。”

　　沈度随手将腰间的香囊扯落，姜兰姝心跳蓦地快了一息，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她绣的那只系了上去。

　　沈度握住了她的手。

　　香囊上那簇不起眼的兰草绣纹，被男人掀动的衣摆覆没，沈度欺身将她压在榻上，与她十指相扣，将她娇小的手掌牢牢压在枕边。

　　“以后不许再做这样的活计，手若再生了茧子，便不好看了。”

　　沈度咬着姜兰姝的唇，轻而易举便将她紧闭的贝齿撬开，湿濡漫过唇角，声响暧昧。

　　姜兰姝攥紧了被褥，对于沈度的命令，她从来都没有拒绝的权利。

　　她从小跟着娘亲学做绣活，手自然比不得京中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细嫩，沈度便送了好些润养的药膏来，令她日日涂抹，才总算养出了几分细腻模样。

　　可别院里的日子漫长枯寂，唯有靠着做些绣活，才能打发这寂寥的时间，一日日地熬下去。

　　如今沈度却连绣活都不许她做了。

　　往后在这别院里，除了日日练习沈度的名字，她再无旁的事可做，只能望着别院的大门，渴盼着沈度的到来，再如猫狗般凑上前去讨宠求欢，日复一日，无休无止。

　　姜兰姝眼睫颤动，无声又落下泪来。

　　她并非爱哭的性子，可自从到了京城，却好像日日眼里都带着泪，流不尽，淌不绝。

　　沈度终于坐起身来，拢了拢衣衫。

　　姜兰姝依偎在他胸膛，低垂着眉眼，轻声道：“公子饿不饿？奴婢去让小厨房做些饭菜来。”

　　“不必了。”沈度抚摸着她垂散的发丝，“今日我邀了几位同僚到别院饮酒赏景，已经吩咐了小厨房备下宴席，送到芙蓉水榭去。你乖乖待在房中等我，哪儿都不许去。知道吗？”

　　这处别院的原主人是一位有名的园林匠人，这院子虽然不大，但各处景致皆精妙绝伦，独具匠心。尤其春日之时，百花争艳，姹紫嫣红，更是美不胜收。是以，沈度时常会邀请友人来此地宴饮作乐。

　　姜兰姝知道沈度不喜她在他的朋友面前露脸，她这样的身份，本就见不得光。

　　每每别院里来了客人，姜兰姝都会自觉地躲在屋子里，一躲便是一整日，直至沈度醉醺醺地回房，再上前为他更衣擦洗。

　　姜兰姝轻轻点头，“是，夫主。”

　　沈度又与她温存了一阵，便起身离开了。

　　姜兰姝将房门关好，抱膝蜷坐在床上，望着窗子静静地出神。

　　晌午时分，秋月送来饭菜，她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些粥，然后便到桌案前坐下，铺开纸笔，一遍遍地写下“子玉”二字。

　　这二字字形简单，她只写了几遍便学会了。

　　可沈度却不再教她别的字了。

　　她不愿去写那个柔字，只能反反复复地写着沈度的名字，直至墨字铺满白宣，一张张地堆叠在案角。

　　写得倦了，姜兰姝趴在桌边，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直至深夜，才被一阵踉跄推门的响动惊醒。

　　她撑案起身，循着习惯快步迎上前，于一片漆黑中，撞进沈度沾染着酒气的胸膛。

　　姜兰姝手忙脚乱地点起烛灯，将沈度扶至床榻边坐下，匆匆去解他的袍带。

　　沈度喜洁，每次饮了酒，总要将身上染了酒味的衣裳里里外外全部脱掉，让她拿去扔了。

　　男人呼吸粗重，混着酒的烈香，滚烫地洒在姜兰姝的面颊。
　　他捧起她的下颌，毫无章法地去吻她，含糊不清地低唤：“柔儿，乖柔儿……”

　　姜兰姝知他这是醉了，沈度向来酒量不错，今日竟醉至这般地步，显然是饮了不少。

　　烛火勾勒着男人挺拔身形，姜兰姝被吻得身子发软，心跳砰砰作响。

　　她颤着手脱下沈度的上裳，香囊跌落在地上，她想伸手去捡，却看见那只她亲手为沈度系上的香囊上，浸着深浅不明的酒渍，其上还覆着几道灰扑扑的尘印，像是被鞋底踩过。

　　那簇她悄悄绣上去的兰草，沾满了污泥，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姜兰姝只觉心脏仿佛也被重重碾踩了下，一瞬间，说不清是何滋味。

　　原来她送的礼物，沈度根本就不在乎。

　　所以可以任由它在觥筹交错间被泼上肮脏的酒渍，在推搡间跌坠于地，任人践踏碾踩，落下洗不净的尘泥。

　　姜兰姝心口晦涩，忍不住去想，若是那位苏二姑娘所送之礼，公子一定会百般呵护，绝不会让它染上一点脏污……

　　沈度仍在吻她，炙热的大掌抚着她的后颈，一遍遍地摩挲。
　　等到酒意上涌，才终于放过了她，躺倒在榻上，昏沉睡去。

　　姜兰姝拢了拢破碎的衣衫，抱起沈度脱下的那身衣袍，俯身将香囊捡起。

　　她用指腹一遍遍拭去兰草上的污泥，许是浸了酒的缘故，却再弄不干净。

　　姜兰姝在床榻边静静站了许久，直至一滴泪珠无声淌落眼尾。

　　她吸了吸鼻子，终是将那只不知费了她多少心思与功夫的香囊塞进男人脏乱的衣袍里，快步出去，交给在廊下守夜的秋月。

　　“这是公子不要的衣裳，劳烦姐姐，去丢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