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小梦龙

1、第 1 章

　　题记：仅以此篇香艳的故事，来悼念我逝去的蓝田玉。

　　锦瑟 唐.李商隐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一年，科举落第，眼睁睁望着亲梅竹马的小寡妇嫁给了隔壁村的土财主，卖掉了家中的几亩薄田，带着家传的蓝田宝玉，去了长安。孑然一身，无所依托。

　　第二年，残存的碎银在最后一杯壶殇入腹后告罄。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地高唱“高歌长安酒，忠坟不可吞。劝君多买长安酒，南陌东城占取春。”唱罢，被人当作乞丐乱棍打出酒肆。身无长物，唯手中握有家传宝玉。事后，断了肋骨三根，泣血在路边。悲从中来，心口一甜，琼浆玉液自嘴角缓缓溢出，用袖口拂拭，染出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天寒地冻，独独手中的璞玉在饱饮了主人的精血后残存一丝温暖。

　　第三年，岁月侵蚀，当日如花般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如今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蓬头垢面，行似疯癫。细皮嫩肉的落魄书生连乞讨都未能胜任，被丐帮拒签。受尽唾骂白眼，看尽世间冷暖，心一横，恶向胆边生，当掉了家传宝玉换口饭钱。重整衣冠，发誓有朝一日赎回宝玉与逝去的尊严。

　　第四年，成功上位，风光无限。为三姑四婆所熟识，七姑八姨所仰慕，成就方圆百里，远近闻名的小白脸。管他什么礼义廉耻，去他娘的忠孝两全，这些个虚名妄想远不及温柔乡里吴侬软语，石榴裙下我见犹怜。坐拥少女蕙质兰心，冰清玉洁，又抱徐娘千娇百媚，风姿绰约。只叫锦衣玉食，哪顾他一张没了皮的脸。

　　第五年，厌倦了俗世的蜜语甜言，蓦然想起家传宝玉尚未回到身边。只想赎回美玉，从良之后回乡种田。来到当铺，掌柜漠然告知此玉已抛售，愤然怒骂，被伙计蜂拥撵出堂前。又是一年皑皑白雪，虽是锦帽貂裘，孤立于世，白色的薄纱倾覆于身，却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绝望转身，步履蹒跚，心有戚戚，风雪交加，踉踉跄跄，跌入深渊，殷红点点，侵透玉尘一片。

　　望苍天，潸然泪下，为善的受贫穷命更短；指桑田，涕泪横流，为恶的享富贵又寿延。正欲了却残生，与这纷扰世间决绝，却有一把油纸伞遮盖住视线。茫茫然，闻麝兰之馥郁，气若幽兰；怅怅然，听环佩之铿锵，椒图郁烈。闻香识人，必是极品一枚。扭目所视，却见得两弯似蹙非蹙柳叶眉，一对似泣非泣丹凤眼。态生两靥之媚，娇袭一身之艳。娇喘微微，秋波连连。巧笑倩兮，玉貌花颜，美目盼兮，淡雅若仙。时光流转，这不就是当年越城边，倦枕徐倚宝髻松的小寡妇？苦笑数声，那心中人早已嫁作他人妇，却不知今宵何处，眼前分明是另有其人。小女子名唤蓝烟。绵言细语，迷离间尽显柔媚；袅袅余音，恍惚间亦真亦幻。

　　第六年，三月三日天气新，长安水边多丽人。春分时节，曲江流饮。与蓝烟游览云台亭榭，纵观宫殿楼阁。泛舟于曲水江畔，樽酒壶浆，笙歌画船，鼓瑟琴和，好不欢喜。望美人笑靥如花，寐含春水脸如凝脂；榴齿含香，神仪妩媚举止详妍。拥入怀中，情深相依，软体香酥，四唇相印，一时间春光无限好，少年不知愁。

　　第七年，杨柳含烟灞岸春，年年攀折为行人。暮春时节，灞柳风雪。与蓝烟漫步灞水河畔，绿柳低垂，柳絮纷飞，宛若漫天雪花飞舞，彷佛回到初识蓝烟的那日。岁月如梭，日子平淡闲适，习惯了蓝烟素若春梅绽雪，洁若秋菊披霜，静若松生空谷，艳若霞映澄塘，神若月射寒江。却未曾料，灞河自古便是生离死别之所，蓝烟于我，终究会是一场完结的盛宴。

　　...... ......

　　第八年，病入膏肓，长卧床榻。未见蓝烟整整一年，自灞水一别，便再未见其踪影。不辞而别，音信全无。自知命不久矣，心有眷念，不甘就此离世，残喘苟延，奢求能再见蓝烟一眼。自蓝烟离去，一蹶不振，衣带渐宽，日益憔悴。慢，慢，慢......细想之下，自打前年起，便日渐萎靡，终日神情恍惚，肝胆欲裂！蓦然间，依稀明白些什么。

　　第九年，料得今日必死，心有不甘，徒留遗憾，却心若止水，未生一丝恚恨。最后一刻，口中叨念“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脑海中倏然浮现出当日，当铺掌柜诡异的笑容，豁然长笑道“徐昀啊，徐昀！”遂，吐血数升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