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三重关》谢饮羹

30、第 30 章

　　佛家有言，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怨憎会苦、爱别离苦、求不得苦、五蕴炽盛苦，为人间八苦。

　　人间八苦，犹如深乐冥途。受苦极苦中苦。可知一切众生，三魂随善恶业流，转生死受苦受乐，无有间断。

　　一切从不停歇，那条河流。
　　那片水域。

　　她仿佛又独自坐在那片混乱的水域边，无聊地抛着石子扔水漂。看着扩散出的涟漪，一圈一圈，一日一日。
　　日复一日，她好像本就是这片水域的一分子，成日里坐在旁边。看河流奔涌从不停歇，周围人来人往没个尽头，只有她……
　　只有她和那座桥。

　　她的旁边有一座桥。
　　只有一座桥。

　　「奈何」，奈何奈何……

　　她千万遍地在这桥头看着。
　　她千万年地在桥旁边坐着。
　　奈何她，奈何她却……

　　这就是她对那里如此熟悉，连同碑石，石像还有桥头的刻痕，那些痕迹一丝一毫都不差的得以在她梦中反复出现的理由。

　　她却从来也没法像其他人一样，过了那道桥。

　　为什么？
　　为什么她过不了这座桥？
　　凭什么她过不了这座桥？

　　“轰隆”
　　伴随着一道闪电划过水域，照亮了她周身的幽雾，雷声突然大作。

　　还有如雷鸣般的一声喝音：
　　“噫，痴儿！”

　　“人间八苦，犹如深乐冥途。受苦极苦中苦。……三魂随善恶业流，转生死受苦受乐，无有间断。……”
　　“汝当依造恶业，消受三途苦。……”
　　“汝去过死山，渐近阎罗国，山路无衣食，饥寒苦何忍。极恶罪人海，无能渡导者，乘地藏愿船，必定到彼岸。……”熟悉的声音倒灌入耳。

　　她痛苦地捂住了双耳，却抵挡不住喋喋不休的诵偈声，直觉得头疼欲裂。

　　直到有另一双手按着她的太阳穴，替她驱散了这些鬼魅不散之音，落进那一个坚实的熟悉怀抱，她才重新陷入安心的黑暗中。

　　等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好像已经忘记了梦里的种种，孟姜姜伸了个懒腰，打个哈欠看向葛灵灵道：“你今天没去晨练啊，我好像做了个噩梦，但想不起来内容了……”

　　“还晨练呢，都中午啦。噩不噩梦的我不知道，但我反正看见金汶从你房里出来了。”葛灵灵挑了一下眉，一副你别嘴硬了我都看到了的样子。

　　孟姜姜闻言却大感困惑：金汶？他什么时候过来的，来干嘛？

　　葛灵灵见她这样，便对金汶又多了两分不满：好啊，兀那偷香窃玉的秃贼……随即无奈地摇摇头，扫了一眼【天师吉历】app，也打算帮孟姜姜看一下今日运势。

　　近来，每天帮自己查运势的时候顺带也看一眼孟姜姜的，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她自己今天抽到的是吕祖灵签第十六签，曰：王勃中状元。
　　签文为：时来风送滕王阁，运至何忧跨仙鹤。甲乙两运天云梯，也知桂香味自卓。

　　倒是吉签，说的是有时来运到之势，很可能春风得意，将有意外之喜。搞得她还有点期待，再说这运至何忧，还提到仙鹤，难道是老爷子那边会传什么好信过来？

　　话说关于帮荣依锦寻找女儿的事情，老爷子也差不多该回信了啊，虽然她的呆纸鸟看起来确实不太行，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老爷子……但她为了保险起见，其实也偷偷发了信息过去，还另外跟谷锋也说了这事儿……

　　实在是自己学艺不精，全指望别人了。这不，昨天拿【天师吉历】帮荣依锦失踪的女儿简单测算了一下，还差点以为人家出事了。

　　一边想着，葛灵灵便把孟姜姜拉过来，被动地让她也摇了三摇。

　　唔，孟姜姜摇出的却是观音灵签第五十四签，曰：吕仙枕黄粱未熟。
　　签文为：梦中得宝醒来无，应说巫山只是虚。苦问因缘并悲啼，别寻生路得相宜。

　　这是讲一切如黄粱一梦，如水中捉月，梦中得宝的虚无相。建议另寻生路，兆头不是很好啊……

　　葛灵灵皱了下眉，生怕是自己眼花，又凝神细看一番，这才犹豫着对孟姜姜提醒道：“哎呀，姜姜，你最近怕是得注意些啊……”

　　“注意什么？”孟姜姜不解地问。

　　“这黄粱之梦，怎么说呢……”

　　话音未落，白无常京A-2038幽幽地出现了。

　　他今天一身公务打扮，通身惨白，吊着舌头，喜笑颜开地，一手翻查着【死亡笔记】，一边飘过来了。

　　却不是找孟姜姜，反而对葛灵灵道：“嘻嘻，你最近跟谷锋，那个上次魂游地府的傻小子有联系吗？”

　　“联系不上啊，我以为他出任务了……怎么……”对着他的无常笑面，葛灵灵莫名有点紧张。

　　白无常京A-2038便点点头，十分真诚地说：“联系不上是正常的。他又下来了，正在黄泉路上等你……”

　　？？？

　　“别担心，我刚又确认了一遍，【死亡笔记】里没有他。他还是活的，阳气嗷嗷重，命火贼拉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下来了，可能……一回生二回熟……吧。”

　　那天，马面京B-2038解释到一半并没有说完整的，关于地府近期对某些灵魂的格外吸引力，还包括一种情况。即，已有连接者，很容易再次陷入同样的景况。
　　就如同谷锋再次迷失在地府。

　　不过谷锋这人，八字硬着呢。阳气重，命火也凝实。还有职业的加成，一身正气，凛然不畏阴邪……

　　按理说，容易被通道‘捕获’的这些人，应该是信号波段频率偏低，某些情况下易于衰竭。
　　也就是八字偏阴命火虚的那些人。

　　可谷锋并不是。他几乎与这些特性截然相反，甚至也不是【金门三重关】的用户，根本没有理由被三番两次地拉到这里。

　　例外，这又是一个例外吗？白无常京A-2038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牵挂，是因为他的牵挂吗？
　　葛灵灵听见这个消息也陷入了思索，她想起了马面京B-2038那天的解释：“……会格外吸引那些有牵挂的灵魂。
　　……牵挂，既可以是对过世亲人、爱人的至深思念，也可以是【金门三重关】造成的连接。只不过八字阴命火虚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吸引……”

　　其实，当时她就想起了谷锋的情况。不同于红头发小姑娘，他不是什么游戏用户。他的八字命格也截然不同。如果说，上次的连接能被受伤过重解释，这次说别的理由就有些牵强……

　　牵挂。
　　到底是什么牵挂的力量这么强呢？

　　葛灵灵一头雾水地去解救谷锋了。

　　留下孟姜姜一人在店里，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白无常京A-2038临走时看她那一眼，眼神似乎别有深意，怪怪的。

　　她不由得轻抚自己戴在脖颈间的小木盒，然后将它握在手心里。那上面微微的温度让她感觉安心下来。然后她突然想到，金汶不是来过了吗？那他应该还没走，自己可以去找他呀。

　　她就干脆挂出了「今日闭店」的招牌，一路小跑去了【官财】。

　　【官财】里，一位从背影看年纪不大很瘦弱的客人正在柜台前挑挑拣拣。

　　官德才正在跟这位客人商量着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孟姜姜凑过去一听，这客人在提一些匪夷所思的建议：“你这里怎么没有假发？去阴间了虽然可以再染头发，但是作为寿材店，你完全可以先行提供这些啊！
　　有需求，一定有需求。
　　你看我现在，就是想买一顶红色假发备用。……”

　　想买假发为什么你要来寿材店……孟姜姜一脑门问号的时候，突然感觉这个声音好像不久前才在哪里听过。

　　不会吧……

　　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时候，官德才已经发现了她，然后很开心地打起了招呼，还喊道：“哎呀，葛祖爷爷的纸鹤刚刚回来了！我还正想一会儿跟你们说呢！”
　　说着，他弯腰欲从柜子里取出什么。

　　客人也随之转了过来……

　　与此同时，官德才一开柜门，葛爷爷的纸鹤非常灵动，姿态优雅地往外飞出来，翩然飞了过来。
　　旁边稍低的地方，还跟着葛灵灵叠的那只呆呆的傻纸鸟儿。

　　“哇，像是天鹅妈妈带着丑小鸭宝宝哦。”客人惊讶中带点快乐的声音里，两只纸鹤都悬停在了她的旁边。

　　一大一小两只纸鹤，大的那只就像拥有灵识一般，绕着她飞了一圈，宛如在确认什么一样，然后微微收翼，停了下来。
　　小的那只还是跌跌撞撞的，但也就跟着停住了。

　　孟姜姜也看清了她的样子。

　　是她。

　　“又见面了啊……”客人见到她立刻跨下了脸，紧接着就如临大敌地声明：“我有钱，我真的有钱，这次真的没打算赊账……”

　　孟姜姜看着对面现在是一头短发偏中性打扮的样子，但曾灵魂出窍被马面京B-2038错勾去了地府，还在范娇娇店里赊账染了红头发的迷糊小姑娘，大感不解地问：“你，你是荣婷？”

　　客人闻言明显一愣怔，然后立刻反驳道：“才不是呢，我叫易亭。亭亭玉立的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