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三重关》谢饮羹

28、第 28 章

　　这个仿佛处在热血青春叛逆期的红头发小姑娘，自以为凭借出手的大方已经震慑了孟姜姜，正洋洋得意。
　　却转瞬被旁边的范娇娇屈指在脑门上弹了一个爆栗。

　　“嗷，你怎么又弹我！”她气鼓鼓地捂着脑门飘开了。

　　范娇娇无语地摇摇头，转过来对孟姜姜等人道：“别听她瞎说，这是我在我店里捡的小姑娘。接发染色的钱还没有付呢。”

　　“都说了嘛，等我拿到地府发的钱就付给你。”红头发小姑娘任性而骄纵地说，还象征性地原地蹦跶两下，撒娇一样地跺了跺脚。

　　但范娇娇并不吃这套，她可是亲眼见过红头发刚刚在她店里一哭二闹耍赖的样子。要不是念在她可能是纵火案受害者亲属，范娇娇才懒得搭理。

　　原来，早些时候她进范娇娇的店【Makeup for Soul-Beauty（灵魂美美妆）】时，个头瘦小，并不起眼。宽大偏松的穿衣风格还有偏短的头发令她有些雌雄莫辩的气质，声音也偏中性化。

　　她在范娇娇店里转悠了一会，什么都感兴趣的样子，最后挑着颜色染了个头发。

　　别说，还挺有眼光，这系列产品都是最近研发的，颜色提取自地府特色品种红色曼珠沙华汁液，“人间中毒”色号的加强版，“阴间有毒”系列产品。

　　她接发染色期间格外能说会道，把Davida（黛薇达）这些店员们都哄的心花怒放，还免费给她化了一个美美的妆。但真正让范娇娇上了心的，是她无意中说的一句话。

　　当时，红头发盯着她看了好几眼，然后突然说道：“漂亮小姐姐，我看你有点眼熟，你好像和我妈妈出现在同一篇报道里过诶。”

　　范娇娇的心一下提起来了，她上过的新闻很多，但当时报纸上通篇都是纵火一案的进展报告与舆论，如果真要是和自己同一篇报道，最有可能的就是火灾受害者和牺牲者。

　　那她的妈妈不是那时的受害者，也很可能是和本案大有关系的人。

　　但紧接着，她就口口声声地“我有钱，我真的很有钱。而且地府不是会给我发钱的嘛，到时候再给你”，想赊账溜出去。可惜一个没控制好飘上了天，然后被范娇娇拧着耳朵拽了下来，弹了好几下脑门。

　　这个小姑娘还宣称，她新来不久，勾她魂的阴差就让她自己随便逛一会儿。
　　范娇娇这才把她带在身边过来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勾魂使者这么不负责，新来酆都的阴魂，就算是回头只打算投胎的，还没取得《魂体漂浮与流体动力学专业初级资格证书》之前，可不能自己到处乱飘啊。

　　“阿嚏”
　　刚一进【独一味】店门的马面京B-2038打了个喷嚏，感觉除了取订购的药材，也可以给自己买点药。

　　嗬，店里飘了不少阴魂，挤挤挨挨。

　　他用手把脑袋扭了三扭，仿佛上了几下发条，然后松开手，放任长着马耳朵的脑袋三百六十度地高速旋转起来。“唰唰唰”，上下几圈以后，他找到了无人问津的【头疼脑热】柜台，正要过去，却又“咔咔”地往回一点点转了回去。

　　他摘下耳麦，耳朵不由自主地被那边的声音牵动着，伸了过去，感觉都很耳熟……好像是孟姜姜她们，在说什么“不负责任”？有八卦啊……

　　然后，他就被阴魂中的一点红吸引了视线。
　　陌生的颜色啊，熟悉的身影……
　　怎么，感觉有一些眼熟呢……

　　“你，”他幽幽地出现在孟姜姜对面，红头发小姑娘的背后，阴森地开口：“不是说让你在供养阁呆着别乱跑吗……”

　　刚刚还张牙舞爪正在辩解自己没有的红头发小姑娘，突然一下熄了声，再没有了刚才的气焰。

　　范娇娇顿时一乐：“你勾的魂？”

　　马面京B-2038无奈地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说道：“勾错了……”
　　然后他对孟姜姜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这就是前两天黄泉路上被你搓扁揉圆的那一团儿。”

　　刚招呼客人回来的葛灵灵恰好听到了这句，明显吃了一惊，气鼓鼓地想：好呀，亏我还着急地先学了这招……孟姜姜真是出息了啊……背着我，竟然前两天就下来过了？

　　还学会瞒着我了，天天都说是被托了梦到了地府，可梦里又没有真身，没法实际地做任何事呀。再说，不会道术的人怎么还能将人家魂儿搓扁揉圆。
　　她揉着自己头发心想：哼，肯定是金汶那家伙，要抢自己饭碗啊这是。

　　孟姜姜却比她更吃惊：这，这红头发竟然就是那天差点快成煞的那一小只？

　　但也是，怪不得她进店来买药的感觉像寻仇……迷你时候明明那么可爱，而且她还以为那是个男孩子……

　　噢对，她在范娇娇店里接了头发染了颜色做了造型……
　　看来，哪怕在阴间，发型和化妆也真的很重要。本来偏中性的气质一下变了，这才让自己压根没认出来。

　　而红头发小姑娘看马面京B-2038过来，还在孟姜姜面前点破了自己身份，先是瑟缩了一下，然后就索性破罐子破摔，又进行到了一哭二闹的进程：“呜呜呜我好惨，我都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了……
　　填那个什么【生前情况调查表】，我都没法填，救助金怎么领我怎么过啊呜呜呜……”

　　但马面上过几次当了，只是略无奈地回复：“喂，别哭了……你还活着呢，都说了是我勾错了，等我报备完走完程序就送你回去。”

　　红头发哭得更大声了，不顾周围阴魂的视线道：“我不信！我明明都死了好几天了！
　　好几天你都不来勾我，呜呜呜人间没人在乎我，阴间也没有……”

　　“哎，你真的只是灵魂出窍……”

　　马面京B-2038无奈地劝着，旁人面面相觑间，红头发还在继续嚎啕：“我真的太惨了，我除了钱一无所有呜呜呜……我讨厌你们，难道以为给我钱然后不管我我就会自己快乐地长大吗？……”

　　哭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又自己点点头应道：“是的，我会。确实是很快乐地长大了。”然后抽着鼻子很伤心地继续道：“但是我还是好惨啊呜呜呜……”

　　马面京B-2038无奈地把耳麦重新戴上，招呼几个人到另一边去说话。

　　据他的说法，这个迷迷糊糊的小姑娘以为自己死在了出租屋里，其实并没有。

　　填写【新来地府阴魂生前情况调查表】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不对劲。他该勾的，好像是一个同名同姓的男人。

　　还是她的一句话提醒了马面京B-2038，“说起来这里跟我生前玩的游戏好像啊。原来阴间真的是这样……”

　　她是【金门三重关】的游戏用户。

　　虽然没有明确的官方说明，但勾魂使者们之间都私下流传着一个说法：
　　这些游戏用户要比常人更易连接到地府。

　　根据目前由白无常京A-2038牵头的最新研究，证实他们身上的能量信号，很容易与将死之人的混淆。

　　要是用老说法，这就是八字偏阴。

　　再加上，近期因为【金门三重关】的开放，还有那位爷的下山，地府与人间的通道本来就有些不稳定。

　　“你们可以理解为某种磁场的引力增强，会格外吸引那些有牵挂的灵魂。……”

　　“这种牵挂，既可以是对过世亲人、爱人的至深思念，也可以是【金门三重关】造成的连接。只不过八字阴命火虚的人，往往更容易被吸引……”

　　听到这里，葛灵灵倒是想到了什么，陷入了思索。

　　“……总之，经常有迷路的生魂突然出现在地府各处，就是一个例证。比如说，之前被你们碰上的谷锋警官。”马面京B-2038接着解释道。

　　葛灵灵点点头。

　　孟姜姜也恍然大悟地接话道：“所以，像她是【金门三重关】用户，本来就已有某种连接和信号？再加上她已经灵魂出窍地呆在旁边……
　　所以那天你去勾魂的时候，叫名字她应了，也没仔细看，就把灵魂领回来了？”

　　马面京B-2038羞愧地点点头。哎，本月绩效无望……他该勾的明明是一个叫易庭的男人，怎么就……

　　事实上，【生死簿】数据库不会出错，但勾魂使者们偶尔会出。

　　尤其是近期赶上中元节，工作量很大，事务杂乱。他那天确实没有察看核对形象资料，但是，连地址也弄错了吗？奇怪……

　　“是这样吗？怪不得，我在我自己旁边呆了好久，也没人来勾我。”却是红头发小姑娘看见没人搭理她，就止住了哭声，也飘过来听了。

　　然后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大惊失色地喊道：“啊，那你赶紧送我回去啊！躺在那儿好几天没洗澡了，我不想变臭……”

　　她立刻吵着要回去，推搡着最终也没来得及取药的马面京B-2038就出了门。

　　就这样送走了闹哄哄的红头发，又招呼了许多客人们。等他们都离开后，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你感觉好一些了吗？”孟姜姜这才有机会再关心一下范娇娇。

　　后者正和葛灵灵对坐在窗边，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择菜一样，闲闲地帮忙清理着一些草药的根须叶，一边朝远处打量。

　　孟姜姜便也跟着往外看去。

　　各处魂火张灯结彩。为了节日，往日水域深处那些不时游荡来去的煞影似乎已被涤荡一清。

　　酆都的雾气更浓厚了。

　　但又因为各色灯火魂火装点比往日亮堂许多。更显得氛围神秘而氤氲。
　　仔细看的话，其中也夹杂着供佛的幢幡彩花，那是为了供给地藏菩萨摩诃萨的。据说，按照惯例地藏菩萨会在中元那天为所有阴魂讲经。

　　这一切，要比人间节日更祥和而更有节日气氛。

　　或许是因为这几乎是地府唯一的节日吧？是普通阴魂们唯一可以联系到人间并感受到人间的日子。

　　没错，被称为“鬼节”的中元之所以显得无比热闹珍贵，是因为一年之中，这是阴魂们唯一一次能再感觉到感觉的日子。能真实地尝出味道，感到想念某个人，或者被某个人想念。

　　想到这里，孟姜姜不由得再次看向了窗边沉默的范娇娇。对一直保留了所有记忆的她来说，也是同样如此吗？从她给刘思然托了梦以后，就难得的多愁善感起来。
　　她可是头一回见这个坚强漂亮的姑娘哭哭啼啼，还有像现在这样呢。

　　这时，范娇娇略一沉默，然后又恢复了惯常洒脱的样子。她摇摇头说：“本来，哀悼就是为了活人的。是为了他们能够好好地过下去。
　　告别是为了那些还剩下的人，要继续走路的人。
　　而我早已停滞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