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三重关》谢饮羹

14、第 14 章

　　在严肃认真地声明了地府早有法规，严厉禁止这类冥婚在内的封建陋俗之后，
　　金汶又补充道：“事实上，天师官方那边的消息，应该也是受到了阳间和阴间两方上峰的沟通意见影响。”

　　葛灵灵寻思道：“听这个口气，总感觉这人是个高层？或者那种隐居不世出的大佬型人物什么的……
　　难道这就是我没在各种天师座谈交流会上听过或者见过他的原因？”

　　孟姜姜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家伙一本正经的模样简直有点可爱。但这会儿她顾不上夸他了，只继续沉浸在生气中：“居然还敢偷，这是犯法了！犯人竟然这么猖獗？”

　　官德才也一直握紧着拳头，很是气愤。

　　“尚且不能断言，但确实也是一种可能性。”金汶摇摇头，不确信地道。

　　但气愤过后，孟姜姜又想起了什么：“可是上次不是说，烈士陵园那边管理得很到位，从外观上没什么被破坏的痕迹。

　　甚至，偷盗者是将之调换成了假的空盒。如果不是地府专门的手段，寻常人甚至看不出来什么？

　　那这事，应该不是人为啊……”

　　的确，如果并非人力所能及。那就是说，有一些非自然因素介入了。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更复杂了起来。

　　无论是不是为了冥婚，是不称职、道德败坏的天师出于这种目的所为，还是某些阴魂残煞方面的力量，都让事态更紧急了几分。

　　当下，几个人就商量好，今天开始，要加紧排查和寻找蛛丝马迹。

　　他们决定分头行动。

　　官德才主要负责从老人家那里打探更多内幕消息，比如是谁有这种门路，一般都在哪里之类。甚至必要时，还打算放出烟雾弹，假装自己这里有东西，看看会不会有人上门来。

　　也再催促联系京市那边的官记店铺查查，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曾来买那一批同样的骨灰盒，或者打听启封这种盒子的办法。

　　金汶有些不能说的路子，除了打探消息，应该还可以帮忙在必要时压制对方。
　　他昨晚已经联系了几支，现在打算赶去拜访另外一些中立势力，提前通个气，确保万无一失。

　　孟姜姜便主动提出和葛灵灵一路。一来她的能力有限，生怕给别人添乱；
　　二来，她和葛灵灵配合向来默契，家里的老爷子们也都是B市这一亩三分地上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物，和相关领域里一些叫得上名字的人都互相认识。

　　据说，本地天师协会的会长以前就抱过她们两个奶娃娃呢。

　　她们便打算先去往本地的天师协会一探究竟，最好能翻阅卷宗记录，看看其中近期冥婚的情形和相关线索。

　　临行前，金汶看着孟姜姜叮嘱道：“千万，一切小心。”

　　孟姜姜点点头，众人便各自去行事不表。

　　B市的天师协会，在一个有些破败的偏僻巷子里。

　　不显山不露水的小门脸，侧面歪歪扭扭挂着【B市天师协会】的招牌。倒是上好桃木制成的这块招牌，可能因为有些年头了，显得乌青发黑。

　　若非如此，她们俩估计还会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门口也没个人看管，葛灵灵率先径直推门进去，还一边对孟姜姜说道：“你也知道，我当时注册考试是上学那会儿，在京市弄的。

　　咱们这边我也不熟，但是咱爷爷说过，这里有人是……”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们。

　　他的目光让孟姜姜觉得不舒服极了，脾气不好相与的葛灵灵更是不耐烦地掏出全国通行的天师符凭，直接问道：“协会长呢？”

　　小年轻一瞥，见的确是注册天师，但嘴上仍十分欠揍地油滑道：“嗬，难得，一个女天师。真是失敬，失敬。”

　　可能是见到只有两个小姑娘相伴而来，先有了几分轻视，即便见到凭证，他也只拦着她俩道：“没有预约，闲人莫入。”

　　葛灵灵失了耐性，就要往里闯，年轻男人自然是拦着，两人僵持下暗暗用符咒交手，过了两招。

　　这下倒是打出了不打不相识的意味，年轻男人不由得收了轻视，抚了抚西装褶皱，正色道：“协会长确实不在，目前由我暂代行使部分权利。”

　　葛灵灵却从他的术法里感觉到了熟悉的味道，看着这人眉头紧皱思索一阵，突然开口问道：“你就是陆师兄？”

　　男人一愣，仔细些看了她，便也像才认出了人，很是惊喜地喊道：“啊！葛师妹！天灵灵，地灵灵，都不如你葛灵灵！对吧？”

　　原来，这正是葛爷爷告诉过葛灵灵的，天师协会里有他的半个徒弟陆昊。

　　明白这是自家师妹后，这个年轻男人陆昊突然热情了很多，一副自觉好心指点的语气道：“哎，师妹，你看看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的……
　　这样，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为你俩指个明路吧，不要舍近求远了。这B市最厉害的天师，可不就在你们金门关街上。”

　　“你是说？”

　　“怕不是都在那家【坐隐·余茗·香篆】里坐着呢。”

　　这天夜间，B市郊野的某个荒废公园里，鞭炮刺耳，鼓乐喧天。

　　一群面无表情的黑衣人，在这里搭了个粗制滥造的棚子，左右各挂一红灯笼，再用红布绸子和白麻布一道，布置出了一个诡异的仪式场所。

　　他们选择的背景鼓乐调子，跟孟姜姜喜欢的《抬花轿》有点像，但放在这样阴森的环境里，只让人觉得可怖，丝毫不喜庆。

　　纸糊的凤冠霞帔，绣花鞋，龙凤纹饰的床单枕头，皮、棉、夹、单衣服各几件，锦匣数对，内装有耳环、镯子、项链乃至簪子之类的金首饰。
　　最边上还单独放了一个小盒子，许是装了戒指的样子。

　　这些应该被定义为嫁妆、聘礼之类的东西，都被摊开翻得乱七八糟地堆在棚子的一边，统统等着被烧掉，好送往阴间。

　　虽然东西都是假的，但制作格外精美，远远看去真假难辨，也像是下了一番功夫。

　　现在，他们先烧起了一些同样是纸糊的瓶瓶罐罐，成箱的书画和器物用具，乃至喜帐，镜奁等物，甚至还有更大件的喜榻、拔步床一类的家具，都被烧起来了。

　　其余地方空旷而安静，愈发显示出劈里啪啦的燃烧声音。在这种状况下，每当风一刮过，火焰照旧毕剥毕剥地吞吐着，晕出了忽明忽暗的黄色光线，映照着在场每个人的神色莫名。

　　场面又肃穆，又诡异。

　　黑衣人们依然是面无表情的脸上，被投下了很大一片阴影。

　　孟姜姜兀自紧张不已，她跟葛灵灵一道蹲在稍远处的矮灌木丛里，等待着金汶和官德才那边给出信号。

　　她有点害怕，手心里全是汗。

　　但眼前这个诡异的场面，却让葛灵灵晃了神，回忆起了她成为天师的执业考试那天。

　　那天，她第一次亲眼见到了由人强烈的怨念和执意而形成的巨大的煞。

　　与白无常京A-2038所说的，酆都城里的那些没有神智浑浑噩噩的影煞大家伙不同，她觉得，这些东西其实是很聪明的，很恶意的，那种聪明。
　　它们早已不再是人了，可是它们了解人类，会利用人心。

　　当时，外面也是一片大火，她抱在怀里保护着的小姑娘，也同样手心全是汗，害怕地抓紧了她。

　　那个小姑娘，她一抽一搭眼眶湿润着，连不敢大声哽咽的样子都那么真实。却在转眼间变成了血盆大口尖利獠牙的怪物，差点要了她的命。

　　从此她就落下了不能直视那些煞的毛病。每当与它们战斗，她都靠心眼去观察它们的本体，虽然损耗较大，但她再也没有被迷惑过。

　　一次也没有。

　　就如同此刻，她闭上眼睛，不受天黑和风声的影响，又用心眼观察起来。她知道，除了那边的黑衣傀儡，至少身边都是人类，这让她安心不少。

　　旁边的孟姜姜突然手一紧扯了她一下，她知道，那是战斗的信号。

　　她闭着眼睛冲了过去，抽出了符剑。

　　剑本兵器，用于防身杀敌。道家将术法画符刻于剑上，便成为一种法器，可驱邪斩鬼。
　　《抱朴子》云：符剑可以却鬼辟邪。
　　正是此论。

　　她的这柄桃木符剑还是爷爷送她的及笄礼，有时候真觉得自家爷爷不愧是正宗天师传承，像是从古代来的，总有些有的没的讲究。

　　但她格外喜欢这份礼物。

　　剑并不算重，木制，只在剑尖及把手数处镶紫金铜，通体法篆，长两尺许，重只约9两，凭她的腕力便可以自若地挥舞施展。

　　只见她步法翩然，正是标准的踏魁七星罡步斗法，矫若游龙惊鸿，极其迅捷，乃至身形接近虚化。

　　挥剑的同时，喃喃念咒掐诀，刻在剑上的道符即刻生效。

　　雷电四处落下。她的脸上被映照出尚未干涸的泪痕。

　　其实她还留下了另一个毛病。

　　每当她战斗，她都会哭泣。原来你们都不是人。我这个平平无奇的天师女孩，留下了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眼泪。

　　很抱歉人间这么美，你们都得呆在阴间。

　　战斗吧！

　　她高高跃起，再落下。
　　她的短发亦随风飘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