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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章8 ...

  •   过了夏天,何春便满了十八。
      他是个呆子,没喜欢过人,老爹还没来得及教会他爱。然而青涩之间,点点滴滴,他还是看懂了自己的心。他常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只有丁点大,极其耐心地仔细剥开一粒覆着毛刺和硬壳的果子,却蓦然发现,长铭就坐在那果仁心里,猫儿似的眼睛,削薄嘴唇抿紧,倏地化成一缕烟气。
      “在想什么?”长铭看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问他。
      他低下头,避开长铭的眼睛:“没什么,晚上怕是会下雨。”
      长铭看何春。何春长高了,头顶已经抵到了他的眉心,微黑的脸上,垂下的眼睛里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走吧。”
      何春不作声,拿上伞默默地跟着长铭出去。一切都和从前没有什么不一样,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无谓里多了一分忍耐。
      这次很快。长铭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除了背有点驼,但并不十分明显。他领着何春往南城走,东弯西拐,到了一个市集。
      这是云天的下层百姓生活里最普通的场所。正是晚市时分,各色做小生意的摊子堆在街道两边:缺牙的老妇人叫卖着掺铜的银首饰,卖新鲜果子的小贩一遍遍地往自己的果子上洒水,三五粗壮汉子翘着脚坐在卤煮摊子上吃爆肚,就着粗劣的烧酒。
      长铭在一个货郎摊子上挑了一只面人,捏的是大靖传说中的神猴,因着加了金粉勾那猴子的脸,还多出了二十文。
      何春跟着他,看他举着那油面猴子,脸上露出惘然的笑意。
      又走了小半里路,到了角落里的一个面摊,长铭停下了。
      这所谓面摊,就是四根竿子撑了一张油布顶棚,棚子里摆两张油渍渍的桌子并几张长短不一的板凳。摊主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中年妇人,头上包着蓝布巾子,一张脸虽久经烟熏火燎,轮廓间还能依稀辨出旧时的秀丽。妇人身边蹲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和妇人颇为相似的清秀眉眼,穿着不合身的粗布褂子,正埋头在一个大木桶里洗碗。离摊子不远处,还有一个四五岁大的小男孩滚在泥地里,一张小脸黑得只能看见骨碌碌直转的大眼睛。
      长铭走到那小男孩跟前,摸摸他的头,把面人递给他玩;又回到面摊上坐下。“阳春面。”
      那妇人也不应声,径自站到炉子跟前,锅盖一揭,撒下去一把面,顿时一阵白气蒸腾,她的脸模糊一片。片刻工夫,妇人捞了面,“砰”地一声砸到长铭跟前,生生泼出一小摊汤汁。
      何春看那面,盛在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里,熟到是熟了,只是汤里浮着一层厚厚红油。是辣子。他不由得去看长铭。长铭是向来不吃辣的。
      长铭却不吭声,等把那碗面吃干净,嘴唇已经肿了半边。他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放到桌上,哑着嗓子低低说:“面钱。”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经走过来拿了那叠票子,一扬手摔进了炉火里。那些票纸遇着火便卷曲起来,顷刻成了灰。
      长铭垂着头站起来,转身要走,不防先前那小男孩跑了过来,一把扑到他怀里:“小叔叔,带我去耍!”
      妇人冲过来,拽了那男孩,抬手就是一耳光,打得他一个后仰,手里的面人“啪嗒”掉在地上,裂成两半。
      长铭赶紧往外走,何春跟在他后头走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男孩正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呜呜叫着:“娘,娘,那不是小叔叔么?”妇人抬手又要打他,被身边少年一把拉住。
      长铭越走越快,仿佛脚跟有火在烧,拐过一条巷子,才慢慢停下来,背似乎忽然间驼得厉害起来。
      天黑透的时候,终于落起了雨。何春撑起伞,长铭却不接。所幸雨不大,何春也就姑且随他。没想到他走着走着,脚下一绊就摔到地上,新做的梅红影纱衫子全都拖到了泥水里,淋漓一片。
      何春去搀他,看他一张脸雪白,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魇着了似的微微一笑:“刚才那个,是我嫂子。”

      安元楚端端正正跪在青花金砖地上,眼观鼻,鼻观心。
      良久,八宝璎珞串珠帘子后面的木鱼声终于停了下来。
      “不是叫你先回去么?”中年女人平平的声音响起。
      “母后清修,儿子自当静候在侧。”安元楚毕恭毕敬。
      “难得你还有这片孝心。”帘子后面的人影一动,一旁立刻有小太监端来一把金丝楠木圈椅。
      “谢母后赐座。”安元楚一咬牙,硬撑着站起身坐到椅子上,血脉一通,两个膝盖顿时肿胀难当,酸酸麻麻一直牵连到小腿。
      “听说你最近和西边那位走得很近。”不是疑问。
      安元楚一凝:“儿子不敢有所隐瞒,实是因着父皇赐婚,妍妹妹与儿子的至交好友凤翔侯陆殷结了亲,这才渐渐有了些走动。”
      帘子后的人无声地笑了。“哀家能不知道你那点子心事?”
      “儿子是母后一手带大的,儿子心里想什么,哪里能瞒得过您的一双法眼。”安元楚透过帘子,依稀瞥见女人淡淡的笑,心下一松。
      “罢了,这当口,你这步也是对的。是哀家糊涂了,本也不该拿你撒气……”女人叹息一声,唬得安元楚一下子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到地上:“儿子不敢!”
      “起来吧,别猴似的。”帘子微微掀起,露出帘后一张雍容华贵的脸来,细眉妙目,却只是冷冷无情。“可惜你母妃福薄去得早,朝中并无甚根基;哀家也失宠于陛下多年,你能有今天,也算你自己造化了。哀家既无所出,后半生自然指靠你,但愿……”帘子重又落下,“哀家累了,你且下去吧。”
      安元楚跪了安,出了坤宁宫,脸上始终带着笑,一双桃花眼里却没有情绪。远远地,他看见安妍一身鹅黄款款行来,身后只跟了两个小小宫侍,便几步走上前去:“妍妹妹又进宫来了?宁娘娘可好?”
      “托二哥哥福。”安妍随意见了礼,斥退身边人,低低道:“可巧,母亲让我带话呢,父皇那边近来有了松动。”
      安元楚微一点头:“多谢妹妹。”
      安妍冷哼一声,玉雪似的小脸上凤眼晶亮:“也不必谢我。我才没心思管这些污糟事,争来争去,横竖不过是为了‘那个’。我只为了陆郎罢了。”说完再不看安元楚,自己去了。
      安元楚看着她拐了个弯,嫩黄色裙裾在赭红色宫墙之后渐渐消失,垂了桃花眼微微一笑。
      安元楚出宫回了府,一进正厅,管事徐海就迎上前来,禀告说西边兰院长铭的小厮何春犯了事,他下午在大厨房里闹了一场,还打了翠姬的贴身侍女碧珠,现下正捆在柴房里,就等王爷回来发落。
      “他闹什么?”安元楚一挑眉毛,那个呆子能搞出什么妖蛾子。
      “那长铭公子许是淋了雨,昨天半夜里忽然发起了高烧。今儿何春去厨房煎药,碰巧遇上碧珠在给翠姑娘熬粥,两个人也不知怎么的就闹将起来了。”
      “吩咐下去在流月亭摆膳,顺便把那个何春给我带过去。”安元楚笑了笑,有意思,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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