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王富贵的朋友欧阳铁牛

3、第 3 章 红药才二十

　　红药才二十岁，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小半生都要被困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她怎么可能不恨，但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一个只有二十岁的女人。她生在一个重男轻女穷困潦倒的家庭里，她不是城里那些备受宠爱的小姑娘，二十岁的她几乎整个生命都在想尽办法活下去。她念过书，但也只是识字会算一点算数。她十八岁被卖到这个穷山沟沟给张铁牛当媳妇，但她并不是十八岁才被卖，她十三岁就被卖了，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卖到了暗门子里换钱去赌，她在那个腌臜的地方被当成新人养了一年，十三岁的她瘦得跟骨头架子一样，根本没法开门做生意，但是那里的老女人很会养人，也很会教人，她十四岁时学会了很多肮脏却能保命的手段，身体也被养出了肉，除了不能生孩子，跟一个成年女人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然后在她开门做生意的第一天，她成功地逃走了，谁也没有想到她会跑，因为她从来没跑过，一起被卖的小女孩都哭天喊地的要跑要死的时候，红药是最乖的一个，给她什么她就吃什么，教她什么她就学什么，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就像一个无力反抗的人彻底认命了一样，所以最后，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红药成功了逃出了那个暗无天日的脏地方。

　　离开暗门子之后红药也没回家，她想办法坐上了火车，准备去拼一条生路，然后遇到了人贩子，她但凡有点钱哪怕就够买一个窝头都不会被饿得去偷人家的干粮被人家打得半死，她被打晕前被一个中年妇女扶住了，这一扶，她就真的晕了三天，等她再睁眼，已经被卖到了村里给一个寡妇十二岁的儿子做媳妇，寡妇的儿子太小，她没有被立刻强迫成为要生孩子的人，这个地方其实没有张铁牛他们那里穷，至少不在山里，但是她不是一个甘愿被困住的人，她一次又一次地逃跑，一次又一次被抓回来，一个靠买卖人口弄到老婆的村子和联系紧密的犯罪团伙其实区别不大，她的尝试根本就成功不了，她在两年里跑了三次，没有一次像第一次逃跑那样成功，她逃不脱那么多人的追捕，第三次被抓回去之后她那个寡妇婆婆没打她，她知道红药不会放弃逃跑，她联系了人贩子把红药卖了，这一次是山里，又是一个给儿子买老婆的寡妇。

　　这一次情况更糟，红药已经十六岁了，在山里，她就算是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了，她被买主压着进了洞房，命运第一次给了红药一次眷顾，这个买老婆的男人得了痨病，洞房当天亢奋过度，连媳妇的衣服都没脱掉就死了，她的寡妇婆婆恨毒了她，说她是个灾星，克死了她惟一的儿子，她甚至没有卖掉红药回手留一笔钱，她把红药留在身边当是个奴隶一样折磨，红药之前养出来那点肉在她的折磨中早就消失殆尽，成了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红药在她的虐待中磨没了生机，甚至打算一把火烧了她家同归于尽，但是她没有，她活活熬到了这个老寡妇死的那天，她是寡妇门，她没了儿子等同于没了下半生的指望，相比于红药她的生机消失的更快，这个老寡妇一死，红药就被当作灾星赶了出去。

　　这次她没有被那些村民联系人贩子卖掉，只是被赶走了，她只要有一点运气，就能走出这座不算太大的山寻一条活路，很可惜她没有，她在山路上遇到了来卖人的人贩子，他们是一个成熟的犯罪团伙，红药在十八岁再一次陷入了泥沼之中，她被带到了一座更加令人绝望的山沟里，她在他们进山前休息的那个晚上跑过一次，但是她太虚弱了，跑不过三个身强体壮的男人，他们没有侵犯她，因为她没有过男人，可以多卖三十块钱，但是她被打晕了，再睁眼时她和四个女孩儿一起被一群买老婆的男人挑拣，她被张铁牛挑走了，她太瘦了，所以卖得比别人便宜，张铁牛只花了五百三十块钱就把她带回家了，这次她没抵抗过这个男人，他把她带到家里第一句话就告诉她不要跑。“你不要跑，你要是跑了我娘会把你卖给王赖子的，就是今天趴着墙头看你们的那个色老头。”所以红药没有抵抗，她被卖了这么多次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些人想要什么，她换了一条路子，既然自己跑不出去，那就找一个能帮她跑出去的人吧，这个人必须是她绝对可以信任的，那就绝不可能是这里的任何人，尤其不能是张铁牛。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说什么都不会放自己走的，他娘是寡妇，一心盼着孙子传宗接代，他们两个恨不得她生儿子生到死，更不可能放她走。所以红药顺从他，留在了他家里，并且很快就怀孕了。他娘很高兴，那么抠门的人居然杀了一只鸡给她吃肉，这足以证明这个孩子对他们有多重要。她在院子里溜达，透过低矮的院墙观察村子里的路，假装劝说隔壁不肯屈服的张二牛媳妇认命，她花了两个月终于获得了和张二牛媳妇一同去赶大集的机会，她已经过了头三个月最危险的时候胎已经坐稳了，也教会了张二牛买的那个大学生在跑不出去时在这里活下来的办法，她也准备好了最后拼一次。

　　她用她十几年的生存经验算好了所有的生门和退路，唯独没有算到那个大学生永远不肯低下的头，她们一起被抓了回来，她肚子里有孩子，只被打了耳光，但那个大学生试图和张二牛同归于尽，被他娘和哥哥活活打死了，她的血溅到了红药的脸上，那个味道就像红药她妈血崩死的那天从她们家矮房子里流出来的血一样，大学生没了声息，红药眼里决了堤，但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那是她第二次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就那么死在她面前。

　　后来红药再也没说要逃跑，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屋里养胎，生孩子之前一步也没踏出过被强迫怀上孩子的那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