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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贰拾陆回 龙神再现又遇楚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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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将军的身影消散后,井底的沉寂便更显空旷。慕辰望着奉赢依旧落寞的侧脸,那份刚刚因祂低头认错而涌起的悸动尚未平息,又被更深的怅然覆盖。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比先前更柔和了些:“奉赢,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你的执念究竟是什么?”
奉赢闻言,只是将目光从废墟上收回,落在自己缠绕锁链的手腕上,指尖微动,却没说话。
慕辰也不催促,只是自顾自道:“不管是什么,总有解决的办法。四百年了,你困在这里赎罪,也该够了。或许……或许可以想想轮回的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怔。曾几何时,她对这半人半龙的邪神只有畏惧与厌恶,每次对视都觉得脊背发凉。可随着那些破碎记忆的拼凑,看着祂笨拙地学着表达歉意,看着祂在亡灵消散时流露的茫然,她心中的排斥渐渐被叹息取代。身为文保员,她习惯了站在历史之外冷眼旁观,可此刻,四百年前奉龙国的兴衰不再是故纸堆里的文字,而是具象成眼前这个背负着无尽罪孽与孤独的存在。那些曾经被她定义为“咎由自取”的过往,如今看来竟也多了几分令人唏嘘的无奈。
奉赢抬眸看了她一眼,血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最终还是别开脸,低声道:“轮回……于我而言,不过是奢望。”
慕辰没再逼问,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
接下来的日子,渡化亡灵的工作愈发顺利。或许是亲眼见证了邪神的悔悟,又或许是被慕辰的耐心与真诚打动,那些徘徊不去的亡灵执念渐渐松动。井中飘荡的鬼火日益稀疏,到最后只剩下零星几点,也很快化作微光消散。
空旷的奉龙国遗址里,终于只剩下慕辰和奉赢。
亡灵散尽后,井底的光线似乎都亮堂了些。慕辰心中那丝难以言说的情愫悄然滋长,面对奉赢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多停留片刻。她开始系统性地探索这片遗址,残破的宫墙、散落的瓦当、锈蚀的兵器……每一件古物都承载着历史的温度。她随身带着本子和笔,仔细记录着发现,时不时蹲下身丈量尺寸,或是对着某块雕刻精美的石板蹙眉思索。
奉赢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像个尽职的护卫。每当慕辰对着某件器物露出困惑的神情,祂便会主动开口解释。
“这是祭祀用的青铜鼎,三足两耳,纹饰是当时流行的夔龙纹,象征王权。”
“那处高台是观星台,奉龙国历法曾以此为基准修订。”
“你手里拿的陶俑,是宫廷乐师的造型,当年……宫里常有这样的乐师为母后奏乐。”
说到最后一句时,祂的声音低了些。慕辰抬头看祂,轻轻“嗯”了一声,将这点信息也记入本子:“原来如此,多谢。”
奉赢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这样的相处模式成了常态,慕辰一边记录,一边仍不忘追问执念的事。“你看,将军他们都能放下往生,你也可以的。”她指着一处刚清理出的排水渠,“你连当年的水利设施都规划得如此细致,可见你并非天生残暴,只是……”
“只是本性难移,最终成了祸国殃民的邪神。”奉赢自嘲地打断她,语气里的消极像化不开的浓雾,“慕辰,别对我抱任何不该有的希望。像我这样的存在,不配轮回。”
“没有谁是天生该被定死的。”慕辰放下笔,认真地看着祂,“四百年的赎罪,足够了。”
她的眼神太过明亮,像井底从未有过的光,让奉赢习惯性退缩的脚步微微一顿。
直到这天,慕辰如常下井,刚站稳便愣住了。
原本半人半龙的奉赢消失了,原地盘踞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巨龙,鳞片在鬼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正是当初罗目明送来诅咒龙袍时,短暂显现过的黑龙形态。
慕辰愣了愣,随即失笑。这家伙,又闹别扭躲进龙嘴里了?她走上前,想像之前几次那样,伸手拍拍龙首,想把那个别扭的太子人身拉出来:“奉赢?别躲了,我今天发现……”
话音未落,一声带着凛冽威严的呵斥骤然响起:“放肆!”
那声音与奉赢的低沉沙哑截然不同,充满了久居上位的高傲与不容置喙。
慕辰的手僵在半空,猛地反应过来。这条黑龙,没有含着那具太子人身!它并非奉赢躲进去的外壳,而是……另一个存在?
“你是谁?”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巨龙。
黑龙缓缓抬首,红色的竖瞳冷漠地扫过她,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怎么?本座不过是换个模样,就如此疏远了?”它顿了顿,声音里染上几分讥诮,“本座之前看你和那太子……相处得不错。”
这语气,这姿态,让慕辰瞬间想起了奉赢记忆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她心中陡然生出几分反感,那是源于奉赢记忆里的怨恨——怨恨它在奉赢一步步走向深渊时袖手旁观,怨恨它因一句气话便断绝神谕,任由奉龙国走向覆灭。
“龙神?”慕辰皱眉,索性站直了身体,直视着那双血色竖瞳,积压的疑问脱口而出,“既然你一直都在,为何在他被权欲蒙蔽时不曾警示?为何在他犯下过错时不曾阻拦?就因为他年少气盛时的一句抱怨,你便赌气抛弃整个国家的百姓,任由他们在战火中流离失所?若不是你心胸狭窄,又怎会被天神贬下凡尘,落得与他共生的下场?”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般砸出,龙神气得龙角旁的鳞片都竖了起来,巨大的龙息带着灼热的气流喷薄而出:“区区人类,也敢妄议神明!”
它显然被戳中了痛处,血色的瞳孔里怒火翻涌,几乎要当场发作。但下一秒,它似乎想到了什么,又硬生生压下怒意。
慕辰毫不畏惧地回视,她看得出来,这龙神虽气势汹汹,却并未真的想伤她。
果然,龙神沉默片刻,语气稍缓,却带着明显的目的性:“罢了,与你计较这些无益。还记得本座先前应下的事吗?为信徒还愿。”
慕辰一怔,随即想起它很早之前说过的话。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金镯,那是奉赢用自己的力量为她凝聚的护身法器。“我的愿望,已经被奉赢满足了,不是你。”她特意加重了“奉赢”二字,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龙神的龙瞳一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那你需再许一个愿。”
它心里打得算盘噼啪响。如今慕辰已是神官,若能得到她诚心诚意的供奉与祈愿,积累足够的信仰之力,或许便能早日摆脱与废太子共生的束缚,重返天界。
慕辰何等聪慧,瞬间便猜到了几分它的心思,心中冷笑。她抬眸,迎着龙神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好啊,我的愿望是——请你帮奉赢了却执念,让他能脱离这种怪异的共生,早日去轮回往生。”
龙神猛地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红色的竖瞳里写满了“荒谬”二字。它狐疑地打量着慕辰,仿佛在看一个被蛊惑的傻子:“你……太子对你做了什么?竟让你为他求这种愿望?”
慕辰懒得解释,只是回以一个无语的表情。比起这个空享香火却毫无担当的龙神,那个虽犯下大错却用四百年赎罪的奉赢,实在可靠太多。
就在井底气氛僵持时,井外的回龙村正掀起一场风波。
楚输站在村口,脸色冷硬地承受着村民们的怒骂。
“你这个留龙镇来的恶人!”
“就是你伤害了小辰姐姐!”
“罪民的后代,也敢来我们回龙村!”
谩骂像石子般砸来,楚输却半步未退。他想通了,有些事必须当面和慕辰说清楚,还有……他要拿回属于奉龙国的葬奉剑。
可村民们守着村口,任凭他说什么都不肯放行。就在僵持不下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吊桥另一端——陈道公。
只见他抬手一挥,一道金光闪过,连接村子与外界的吊桥“咔嚓”一声断裂,坠入下方的深谷。紧接着,淡金色的结界迅速蔓延,将整个回龙村笼罩其中。
“陈道公!你干什么!”村民们惊呼。
陈道公站在结界外,声音阴冷:“慕辰不出来,这结界就不会撤。告诉她,想保全村人性命,就乖乖出来受缚,随本座入井除魔!”
楚输脸色骤变,他没想到陈道公竟如此疯狂,不惜以全村人为质。他立刻转身冲向结界,想与陈道公理论,却被几个闻讯赶来的道士拦住。
“楚师兄,你被邪魔蛊惑,我等不能让你胡来!”
“是啊,待我们请回慕神官,自会为你驱邪,这也是为了你好!”
这些人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下手却毫不留情。楚输手无寸铁,很快便落了下风。他且战且退,目光扫过被结界困住的村民,最终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遇龙山的方向狂奔。
身后的追杀紧追不舍,楚输一路冲上山顶,看到了那座被重重锁链缠绕的龙神庙。
没有退路了。
他想起奉赢的遭遇,心中一横。传说这龙神庙下便是封印邪神的井口,天神设下的封印对闯入者向来严惩不贷。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楚输闭了闭眼,猛地冲向庙门。他以为会撞上坚硬的结界,或是被锁链阻拦,却没想到……门,应手而开。那些看似坚固的锁链如同幻影,任由他穿过,却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合拢,将追来的道士死死拦在外面。
楚输愣住了,随即心中一片冰凉。连神明都如此偏袒吗?
他自嘲一笑,索性纵身一跃,跳入了庙后的那口深井。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下坠感很快消失,他稳稳地落在了地面。
楚输茫然地抬头——这就是封印邪神的井底?没有想象中的恶鬼环伺,没有阴森恐怖的炼狱,只有几团鬼火静静飘荡,照亮了远处残破的宫墙殿宇。
这是……奉龙国的遗址?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失语,直到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才猛地回神。
循声望去,只见慕辰正站在不远处,而她对面,盘踞着一条气势威严的黑龙。
听到动静,慕辰惊愕地回头:“楚输?你怎么来了?”
话音刚落,黑龙的形态一阵扭曲,半人半龙的奉赢重新显现。只是此刻的祂,脸上再无半分与慕辰相处时的柔和,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凶狠。祂死死瞪着楚输,声音沙哑却带着滔天怒意:“你还敢来?莫非还想再死一次?!”
四目相对,空气中瞬间弥漫起剑拔弩张的火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