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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追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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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人说,追命不追女人,他只追别人的命。
不过,这一次,追命真的在追女人——确切地说,是追一名女孩子。
堂堂名捕,追一个小女孩子,已经是破天荒第一次了。
更破天荒的是,他从京城一直追到了扬州,还是没能把对方“缉捕归案”。
自从他要追的人躲进“凤来阁”后,追命就觉得一个头九个大。
“凤来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不过是扬州城里最大的妓院而已。
四大名捕也不是没去过妓院,数年前,他们四师兄弟甚至一起被世叔诓进京城里最大的妓馆——蔷薇馆;不久前,他为追捕大老虎吴铁翼,也曾入过济南城的“化蝶楼”,再进一次,对追命来说应该并不困难。
问题是:他现在在找人。
找人也没什么不同的,只不过要你推开每一间房门,看看每一个角落而已。
偏偏“凤来阁”是妓院,推开房门将看到什么情景,似乎已用不着多言了。
追命虽然不如无情冷峻,不及铁手敦正,也比不上冷血刚毅,但毕竟是一代名捕,而非纵情声色的浪子。
为难归为难,追命还是不得不作一回“寻芳客”,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二
几乎所有的妓院都会准备一些歌舞声乐为前来寻开心的公子哥儿助兴,“凤来阁”作为扬州城最大的妓院,当然也不例外。
追命跨进“凤来阁”的时候,阁内舞姿正浓。
——娉婷月下步,罗袖舞风轻,翩如兰苕,婉若游龙。
这舞,令追命忆起了一个人,一个娇柔艳丽,楚楚动人的女子——离离。
那个在风雨中将一把伞递到他手中,幽幽地对他说“江湖风险多,三爷要保重”的女子,可还明艳如昔?
离离是娇艳中带点凄美,柔弱中带些英气的女子,而今他要追的女孩子,却是纯真中透着慧黠,明朗中不失柔静。
离离令他心痛,这女孩令他头痛。
追命望着台下看得忘了形的宾客,正为找人的事发愁,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事:以他这样随和无谓的性子,尚且觉得不便乱闯,那么,对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自然更不会贸然闯入,所以只留下两个可能:一是另定一间房间,二就是混入这群看客中。
追命叫来了“凤来阁”的鸨母,那鸨母见他衣衫褴褛,本不太理睬,但是在追命拿出了一大锭银子在她眼前晃了晃后,她的脸色马上变了,不但赔出了一副笑脸,简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孝敬追命。
于是,追命很快就查到了:半个时辰内共来了十几位客人,但没有人订房间。
要从十几个人中间找出一个化过装、易过容的女子并不容易,可是追命一点都不急,咕噜噜喝了一大口酒后,唤来了一名龟奴,塞给他一锭银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大模大样地找了张桌子,观起舞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了几分醉意,追命那一双多情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看上去有点“奸”。
三
这天,一向平安无事的“凤来阁”突然闯进来几名无赖,对台上那些卖艺不卖身的女子动起了粗,而平日耀武扬威的龟奴保镖竟无一人出来阻拦。
台下多是一些好事的公子哥儿,见状既不逃避,也不劝阻,反在台下吆喝起哄。但不知怎的,那群无赖突觉膝间一麻,不但欺负不了那些可怜的女子,反从台上滚落下来,都以为是见了鬼,连滚带爬地逃出“凤来阁”。台下的公子哥儿又是一阵哄笑。
追命仰起脖子灌了一口酒,脸上又露出了那奸奸的笑容,突然站起来走到一名中年文士面前,那文士面黄肌瘦,颔下几缕稀稀落落的胡须,一双眼睛却分外清澈明亮,眼皮微微一抬,只瞧了追命一眼,便又埋首看着手中的茶杯,杯中漂浮着几片茶叶,水呈褐色。
文士好像注重手中的茶杯,多于理会追命。
追命也不以为忤,大大方方地在文士对面坐了下来,一口一口喝着葫芦里的酒,模样十分专注。
四周人声嘈杂,二人却仿似未闻。
良久,中年文士方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居然十分清脆:“没想到,还是教你给发现了。”
追命笑了笑,笑容中有几分无奈:“侥幸。”
文士也笑了,伸手在脸上一阵涂抹,露出一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孔,眉间一道红痕,极是醒目。
“我的易容术怎样?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很好,虽然不是天衣无缝,混在这么多人中间,的确认不出来。”
“这里很香,你的鼻子再灵,也不可能凭味道认出我,是不是?”
“是。”
“这么说,刚才那些人是你安排的?”
“惭愧。”
女子笑了,笑意明朗得带些暖意:
“你不必内疚,有时候为达目的,用一些手段也是应该的,这不能算卑鄙,四大名捕若太正太直,又怎斗得过恶人奸邪?其实,只要我再忍一忍,你也会出手打发他们的,对不对?” “只是我还是忍不住要出手,我不能看着那些可怜的女子再受欺侮。我的出手已很小心,还是逃不过你的一双眼睛。”
追命目中的歉意更甚:“对不起,为了尽快把你带回京师,赶去支援大师兄,我不得不这么做。”
“大师兄?无情?”
“除了他,还有谁能做我们的大师兄?”追命笑了,笑容中充满敬意。
“那你还是快点去帮他吧。你放了我好不好?说不定我在江湖上玩得腻了,自己就回去了,你不是省下许多麻烦?”
追命笑了笑,可是语意坚决得没有半点转寰的余地:“不行,你一个女孩子在江湖上闯太危险了,不亲手把你送回京师,我不放心,世叔他老人家也不会放心的。”
文士打扮的少女忽道:“我的一切都是先生教的,而你又是他的三弟子,有时候我真想不懂,是该叫你三师兄,还是三哥,或者,三爷?”
追命洒然道:“都一样,崔略商还是崔略商。”
少女垂首,颈部的轮廓很柔,皮肤很白皙:“可是对我来说,叫萧灵还是灵箫,却有很大的区别,我只愿做自由自在的萧灵,不愿做被关在笼中的灵箫,所以我一定不会乖乖跟你走的,只要一有机会,我还是会逃。”
追命目中有嘉许与同情之色,故意沉下脸道:“我希望没有下次,因为我一定会很小心很小心地看着你,直到把你送回京师。”
萧灵秀眉微扬:“是吗?那你一定会很失望的,因为,我的‘机会’已经来了。”
四
门口确实站了四个人。
一个很和气很体面很有风度的中年人,一个身材矮小、形貌猥琐,望之如地痞无赖的汉子,两名面无表情,很阴森、很冷漠的黑衣剑客。
这就是萧灵所谓的“机会”?
追命很不喜欢在这个时候遇见这四个人,因为他们是蔡京的人:和气中年人叫谭沐风,外号“如沐春风”,黑衣剑客便是龙八太爷新近招揽的“鹰鹤双杀”冷氏兄弟——冷鹰、冷鹤,猥琐汉子是“下三滥”何家的高手,何七。
萧灵却好像很高兴,大声招呼道:“你们好!要不要过来喝杯茶?如果你们更喜欢喝酒,我相信崔三爷也一定会奉陪的。”说着顽皮地朝追命眨了眨眼睛。
其实,就算她不出声,四人也已很自觉地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何七恭恭敬敬,谦卑有礼地道:“三爷。”
追命笑嘻嘻地将酒葫芦别在腰间,回道:“何爷。”
“小的只是个小人物,哪敢当得‘爷’字,我们奉相爷之命,要将这位姑娘带回,还望三爷成全。”
“哦,那巧了,我也正要带她回京师,四位大可免劳了。”
“三爷盛情,我等怎过意得去?还是不要劳烦三爷了吧。”
“不劳烦不劳烦,既然同是京师,由在下代劳也是一样的。”
萧灵学着追命的语气嘻嘻笑道:“不一样不一样,我跟追命走,你们就少了一个在蔡京面前立功的机会,这事如果被蔡京知道,还以为你们怕了四大名捕呢!”
此言一出,谭沐风变了脸色,冷氏兄弟握紧了手中的剑,何七也悄悄伸手往怀中摸去。冷鹰森冷着脸,一个字一个字地道:“追命,放下她,你走。”
追命苦笑道:“看来,这一架是非打不可了?”
萧灵拍手笑道:“好啊,催命鬼对四个讨厌鬼,定然十分有趣!”
追命看着她一副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只得又苦笑了笑。
谭沐风、何七、冷氏兄弟全神戒备、以防追命骤然出手。
追命真的出“手”了。
追命向以腿法见长,为什么不出腿,反出手呢?
因为追命突然一手掀起桌子,朝四人摔了过去,自己却趁四人忙于应付飞过来的杯盘桌椅之际,扯着萧灵的袖子,自四人头顶飞掠而去。
这四个人是权相手下有数的高手,一时半刻也无法将他们制服,何况还有一个鬼灵精似的萧灵,一个不慎,就会教她逃脱。但是以追命的轻功,就算带着个人,要摆脱四人的追踪也不是难事。
本来的确不难的,要不是因为有一个人突然做了一件事,追命已撇开四人了——萧灵突然从袖中摸出一件物事(没有人看见那是什么,只是从她的动作猜知应是绳子状的东西)扬手甩向冷鹰,就像无形中有一根绳子缠住了他,将他带得脱离地面。
追命却知道那是什么——天蚕丝。若非无色无形,然韧性极强的天蚕丝,又怎能在他追命的眼皮底下耍诈?那本是诸葛先生所赠的礼物,恐怕连诸葛自己也想不到,这东西有朝一日竟会被用来“对付”他自己的弟子。
这样一来,追命的负担无疑加重了一倍有余,再要突围,已是不能。
追命叹了口气,只得飘身落回地上,无可奈何地道:“现在可以放了罢?”
萧灵一笑收回天蚕丝,扬着一对秀秀的柳眉,悠然道:“我方才已说过,我一定不会乖乖跟你走的。三哥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何必跑呢?”
追命叹道:“打不过也要打了。”忽运指点了萧灵几处穴道。同时,已有一柄精亮的长剑,带着三分杀气七分狠意,像一只凶残的秃鹰,噬向追命腰际。
冷鹰已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冷鹤的剑紧接着刺出,不但弥补了冷鹰剑招中的破绽,也增加了这一剑的杀意与狠意。几乎在同时,谭沐风与何七亦出手!
追命身形微动,避开这一剑,轻轻将萧灵推至一边,以免她受到伤害。
其实,就算追命不这么做,四人也万不会伤到萧灵——在蔡相告诉他们将她好生带回的时候,他们就已从相爷的神色中猜知,这少女不但是对相爷极重要的一个人,也是令相爷有点“惧”的人。
五
冷氏兄弟的剑,像两条毒蛇,紧密地封锁着追命的行动,谭沐风的判官笔,像一只蝎子,不时地找机会蜇追命一口。
这样看来,好像何七是四人中最弱的一环。
可是,别忘了,他是“下三滥”何家的人。
他用的虽是一对肉掌,可是从他的袖中、指间不时的会喷出一阵毒烟,射出几枚细小的暗器,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若换作别人,早已被他们放倒了。
追命不是别人,追命是“天下四大名捕”之一,他能在六扇门里捕快风云榜上坐上第三把交椅,靠的当然不是侥幸。
剑光笔影掌势中,追命出腿如风,堪堪敌住四人。
何七突然退后一步,从怀中摸出一颗红色的小圆球。这球只有人的眼珠子那么大,除通体红色外,并不起眼。但是跟他同行的其他三人,包括何七自己都知道,这小红球乃是由“妙手班门”的高手班遗憾设计,内贮以霹雳堂雷家最霸道的火药制成的,是以体积虽小,爆炸力却奇强,只要按动小球上的机关,方圆数丈内的人事物,都将被炸得粉碎。
它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离人泪”,只因此球一出,必有人丧生
何七向其他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后退,将“离人泪”向追命抛了过去。
追命若接了,下场只有:
死!
他是算定了萧灵在爆炸范围之外才出的手——相爷既然吩咐了要“好生带回”,自不能让她受半点伤。
而杀了追命,在相爷面前却是大功一件。
追命没有死,因为他没有接“离人泪”。
他突然凌空飞起一脚,把它“送”了回去。
追命并不知道小红球是做什么用的,可是感觉告诉他:这个东西,不能接。
“感觉”在很多人听来虽然无稽,但在很多时候,的确可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追命这次的感觉,无疑是救了他一命。
“离人泪”带着尖锐的厉啸,像一颗流星般飞撞回去!
四人一惊,后退已无路!
但四人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小红球爆炸之前,已凌空拔起数丈,自屋顶破瓦而出!
“离人泪”在半空中炸出绚丽的火花,顿时,被炸碎的桌椅木屑加上纷飞瓦砾,以及烟雾尘土,一时伸手不能视物。
四人当中,要以谭沐风处世最圆滑,应变也最快,但是等他穿破屋瓦,在屋顶立定的时候,突然发现:何七受制,制住他的,是冷鹰的剑。
冷鹰当然不会制住何七,剑也不是握在他手中,握住这剑的是一名豪迈但落拓的中年汉子,神情洒脱,脸上还带着笑,笑着问谭沐风:“还要打么?”
谭沐风怔愕当堂,以他的机警,竟不知追命是何时窜上屋顶,自冷鹰手中夺过剑,并制住何七的。这本是他们为杀伤追命而制造的契机。却成了追命用来克敌制胜的机会。
再看冷氏兄弟,俱是神情沮丧,连目中的那一股冷狠之色,也淡了不少。
谭沐风颓然道:“罢了!我等不是三爷对手,三爷既手下留情,我等岂敢不识好歹?”
追命一笑收剑,将剑掷还给冷鹰。
突听远处一声熟悉的马嘶,追命面色一变,道声:“得罪!”翻身掠回“凤来阁”中,但见四壁空空,哪还有萧灵的影子?
倒是原先萧灵立身之处,这时站了一名打杂的小厮,正抚摸着手中的一锭金子,两眼发着光。追命记得这正是方才打斗时,未及随那些舞女看客逃走,而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厮。
追命一把抓起小厮衣领:“那位姑娘呢?”
“姑娘?什么姑娘?”小厮一脸茫然,“刚才倒是有位长得极俊的公子……”
追命这才醒起萧灵是作男装打扮的,也不及跟他细说,只问:“那位公子去了哪里?”
“走了。”
“那位公子不是不能动么?怎么走了?”
小厮笑得傻憨憨的:“说来也怪,那位公子把小的叫过去,说只要小的用力撞一下他的膝盖,就重重有赏。小的本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但想撞一下小的也不会少了什么,便照做了,没想到那公子就能动啦,还真的赏了小的一锭金子!接着就来了一匹白马,把那公子带走了。爷您说,这不是天上掉下个财神吗?”说着又用手摸了摸那锭金子。
追命真恨不得飞起一脚,踢掉小厮手里的金子。
他点的正是萧灵的涌泉穴,被小厮在膝盖上这么一撞,封闭的穴道自是被撞开了。
那小厮还兀自在絮絮叨叨地道:“……怪不得前几日王半仙说小的财星高照……”追命哪有心思听他这些闲话,正待追白马而去,小厮忽道:“对了,那位公子还叫小的转告大爷一句话。”
追命忙问:“什么话?”
“他说:追命不愧是追命,我知道你一定能打败他们,平安归来,小妹有事在身,恕不相侯。”说完,小厮只一味傻笑。
追命气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