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鹤随笔》鹤唳九霄

4、别有人间行路难

　　行路难，不在山，不在水。

　　辛弃疾的难难在“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的残酷。鲍照的难难在“心扉木石岂无感，吞声踟蹰不敢言”的隐忍。”李白的难难在“又在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的崎岖。

　　三人各有不同，在人，在心，在物。漫漫长路，行行重行行，有多少难处藏匿于墨韵香风，弥远悠长，字里行间透着浓重的喟叹。

　　寥寥几首，浅尝因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辛弃疾

　　是人，总归是走的。

　　有人别了一瞬，有人别了一生。

　　但终究所有的事物都在往后，而我们的脚步依旧向前。

　　行路，是人走在行囊的前头，比起看得见摸得着的离合悲欢，未来的不可捉摸才更让人迷茫。

　　他看惯了世间的哀愁，兜兜转转几十载，宦海浮沉，人变得麻木了许多。那些期期艾艾的悲切失去撼动人心的力量，此刻一滴泪都不愿多流。

　　他独自坐在岸边的亭子里思来想去，还是不得其法。想着，想着，捧起了白瓷碗，说到底什么情什么感，都不如眼前一碗粟米饭来的实在，袅袅烟火气，饱满的颗粒一嚼就碎，唇齿生香。

　　雨下的愈发大，云蒸缭绕，一半的山形都隐没其中，不露真颜。水天相连，两岸的数木消失在迷蒙里，赶这种坏天气，行船又要颠簸几许。百姓生活不易，价钱水涨船高，渡河的银钱不在少数。

　　过一会儿，雨势小些，他搭眼望了望天，云层叆叇，深深吸一口，空气里混杂青草和着泥土的芬芳，心情大好，原来往日潦倒也如这过眼云烟不值一提，阴霾散尽后，天终究是会晴朗。

　　是了，赶路要紧。江上的风波一浪盖过一浪，势头迅猛，起初他担心行路艰难，坎坷崎岖。

　　如今蓦然发觉这些不过如此，比起庙堂里头明争暗斗，波谲云诡，这些细枝末节又算得了什么。

　　门人撑着黄皮油伞亦步亦趋小心跟在后面，身上雨意涟涟。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把伞面朝他斜了斜，蹉跎半生，知心体己的人越来越少了，时局动乱，众心不古，但路总归要走，远方依旧充满希望，与其自怨自艾不如怀揣希望从头再来，相信会有那么一日。

　　无风无雨，晴空万里。

　　“君不见河边草。冬时枯死春满道。君不见城上日。今暝没尽去。明朝复更出。”——鲍照

　　明天，日光依旧冉冉。

　　他最喜日出时，长虹万里的豪迈。纵使这需要彻夜等候，直至黎明将近才会迎来瞬间的绚烂。

　　可他不知疲倦，在那寂寞的冬夜，独自一人行走在冷风簌簌的城门口，裹着大袄一步一阶笨拙的前行。城墙很高，足足百尺之高，高台上的寒冷仿佛要将他冰封，他靠着身体驱动仅存的热乎劲，抹了一把额间泠泠细汗，大口喘着粗气，脸颊白雾氤氲。

　　一如刘宋乱世里，出身寒门的自己不屈于命运的强势，只固执守候心头的梦想，痴痴追寻。

　　他知道力量稀薄时君子固其本，于是蛰伏在长足的夜里，不言不怒。

　　直至有朝一日，飞龙在天。

　　他敏锐的抓住一线生机，使出浑身解数撕裂人间混沌，让光束照射进来，斑斓的洒满全身，他成了后世才俊的先驱。

　　寒风瑟瑟，城头上的风实在太狂傲，他摩蹉掌心往里头呵气，温暖却不长久，很快身体又僵住不得动弹。身上的衣袍又紧了紧，真的好冷啊，他边想边俯瞰着城下的草木，纷纷结了一层厚厚白霜，皑皑茫茫，辽阔的没有边际。

　　谁能想到下一个春天来临时，这里绿叶团团簇簇，青色盈盈，旺盛地蓬勃一整季。

　　当黑夜蠢蠢欲动，光明骤然失色，殊不知那只是一刹那的沉寂，希望已悄然而至。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李白

　　赐金放还那日，他才知这一切原都是错。

　　有个人满腹经纶，奔赴万里拥抱长安。却一道御令，一块金玉错落半生。

　　一场与君王的错遇，一阙误读的理想，一次叹惋的哀怨，在那一天纷至沓来。

　　富丽堂皇的殿宇，高座之上的君王，理想的萌芽在这里生根，曾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恩赐，对他而言确是一种极大的羞辱。

　　某个漆黑的夜晚，他熄了灯烛，撤了席面，散去那些莺莺燕燕。照着镜湖光影，借着月色朦胧，忽然发觉青丝染了华发，眼泪无声无息，缓缓流淌，落入心坎，却只能唏嘘地凭栏扼腕。

　　岁月倥偬，他竟也老了呀，再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亦不是血气方刚，壮志满怀的儿郎。如今只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者。

　　他走走停停，蹀躞不止，忽然打了个激灵，想起了什么，长臂一挥抽出那把随他多年的佩剑，费了好大的力气。

　　他细细观察许久，剑锋迟钝，剑鞘浸满了奢靡的酒渍，已经爬满锈蚀，衍生空虚的寂寞。

　　流光瘦减，浮华一梦。他艰难扯出一丝笑意，带着无数凄凉苦楚，才知这一生终究错付。他的理想信念，家国情怀终于在讥诮诽谤的污蔑中敛声屏息，在虚与委蛇的忍耐中缄默不语，再无桀骜。

　　石头没入水中，叮咚一声，便不见了踪影。

　　他的人生亦如此般，没有旌功伟业，留下的只是波澜未惊。

　　谁成想，此番纵然失意，他仍要发出那句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有些意料之外，或许人需要梦想需要远方，即便路途坎壈，命运多舛也要心怀远方，因为有了念想日子便有了盼头。

　　身处泥淖，依然故我。

　　三个人，三段事，三种心境。在朝或在野，是狼狈不堪还是光鲜亮丽，抑或平平无奇。无论身处何方，何种姿态，他们都怀揣梦想，努力前行。

　　人有所求必有所为，世界有很多路，大的，小的，宽的，窄的，纵横交错。行路难，难在选择，难在心态，难在坚持。既然生如逆旅，不过一场修行，苦海无涯，你我皆是过客。

　　凡此一生总是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虽不知结果如何，亦不能预料前方风雪，只知，路如常匍匐脚下，而我们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