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水的养成》乌龙鱼

76、月侯

　　萧妲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似乎泪水哭干便停了。

　　刺目的阳光辗转从树缝间照到她脸上，她倏地醒了神志。

　　她要将萧羌带回玄都。

　　有了这个意识，她找来枯木将其拼起来，将萧羌的尸体放在上面，一人一马拖着一具尸体朝旭阳东升的方向走，她记得当年去玄国便是这个方向。

　　神思恍惚地走了半天，终于见到了官道，这年头如她貌美的女子孤身在官道上十分不安全，但萧羌的尸体不能等，为了早些到玄都，只有走官道，才方便逢人问路。

　　或许恶运到了头，好运便会来。

　　她在空无一人的官道走了半天，竟遇见了出来找她的瞳古。

　　从昨夜到现在一路亡命而逃，加上萧羌死亡的打击，身心不可谓不疲累。

　　这种疲累在见到许久未见的瞳古后，残存的意念轰然崩塌，她从马上晕倒跌下。

　　......

　　半个月后，她们终于到了玄都。

　　玄都已是楚国辖地，从前的老玄侯就算令国人缩衣节食，玄都国民的日子还是富庶有余的。

　　可在楚国的统治下，玄都土著已然成了贱民贱奴，任雀占鸠巢的楚人打骂不敢吭声。

　　因楚人剥夺，很多土著选择背井离乡，另觅安居之所，玄都不复从前繁华，连坚硬牢靠的护城墙在十几年前的战争中，缺了极大一角，都无人修葺，城里人的安危谈何稳定。

　　萧妲让人以商人的名义买下了十几年来被人嫌弃不详，无人问津的亡国‘世子府‘。

　　她将萧羌的尸骨埋在他从前院子里的一棵高树下，为他立了塚。

　　“你看到了吗？旧玄国民正在受难，此是你我共同造成的罪孽，如今你现在管不了了，但你放心，我替你复国赎罪，你在天之灵，定要护佑你的子民，让他们所承受的磨难有得见天日之时......”

　　她在他的塚前叨叨念念了半天，浑然不知天色已黑，也浑然没察觉在其身后不远处，有一人站了半天。

　　有婢女来寻萧妲，见到那人面目陌生，惊呼叫道，“你是何人？”

　　“来人，有刺客.......唔......”婢女被旁边冒出来的暗卫捂上嘴拖走了。

　　萧妲没想到有人这么大胆，敢在她眼皮底下撒野。

　　她转过头来，正要出声呵斥，但在看清来人面孔后，蓦地说不出话来。

　　护卫很快将这里围成圈，她与他两两对立站着，还在伤感中再遇故人，她的眼泪再次哗啦落下。

　　“退下！”她哽咽着声音吩咐。

　　瞳古也找过来了，看见来人一愣。

　　“烦请巫让人准备酒食，我要宴客。”萧妲如是说。

　　很快树下萧羌的塚旁摆了案几坐席，上了酒食。

　　弯月皎洁明亮，虽不是圆月，但树下的两人能时隔多年重逢，已是天公作美。

　　“没想到还能在此处见到月侯。”萧妲感慨说道。

　　与萧妲重逢的正是已成为月侯的萧越，他的容貌比过往愈加丰神俊朗，眉眼间再不见年少肆意妄为的轻浮，而立正是男子风华正好自信得意的年纪，可他眼里却泛着淡淡的忧伤。

　　年少亡国，一夜之间从一国公子变为逃亡的异乡人，任谁经此磨难都会难以安乐。

　　从前，萧越看向萧妲的眼神无时无刻都是不掩爱慕的，此时再相遇，他明显成熟稳重了，目光不再张扬，但那眸光中仍闪着零碎的光辉。

　　听了萧妲的话，他笑笑，“那年此时正是此地兵荒马乱，父兄已去，总要有人祭奠他们，是以我每年此时都会回玄都小住。这两日忽然听说了有人买下旧世子府，便想来看看，没想到竟是妲您。”

　　他说的那年自是指萧羌忽然出兵楚国的那年。

　　这些年，萧越听说过很多关于萧妲的流言，但听得再多不中听的传言，在他心里，萧妲都永远是那个单纯明净的少女，只是世道逼着她自保，正如他被逼着一夜长大一样。

　　“原来如此。”萧妲见他目光始终不曾在她身上离去，忽而打趣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月侯仍是慕我之心不减。”

　　这话换做从前萧妲是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得如此直白，可现在不同，她早不喜欢遮着掩着做人那套。

　　萧越并不理会她的打趣，感伤道，“若是那年不曾遇见妲，亡国之后我可能难以苟活于世，但我想再见妲，我不甘心我们连最后一面都未见，这个信念一直支撑着我走下去。”

　　他说着，突然情绪高涨，“妲，现在我们一起离开，离开此处，到一个天下无人识得你我之处，共渡余生可好？”

　　萧妲愣了愣，随后忽然笑起来，笑得还越来越大声，直把眼泪都笑了出来。

　　萧越静静看着她，等她笑完停下来，神色认真严肃道，“妲不相信我？”

　　萧妲指腹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敛色道，“不是不相信你，是我不相信自己。”

　　“我乃世人唾弃的祸水，月侯与我私奔，也会遭世人唾弃，凭君之实力难抵天下千军万马践踏，我不能陷君不义，况如今你我身后还有成千上万人，需我们护佑，如何能一走了之？”

　　“年少时无知，如今忆起才知妲曾错失一良人。”她说着，眼里开始泛着萧越从未见过的忧伤。

　　那曾经高高在上的周王后正感慨过他们年少那短暂青梅竹马的时光，一向在人前以嬉笑示人的月侯悄无声息地落下两行热泪。

　　他怔怔地看着眼角眉梢没有留下半丝岁月痕迹的美人，仿佛一切又回到十四年前他坐在案几对面看着她发呆度过一整日的时光。

　　萧妲见他竟怅然至此，脸上露出释怀的笑容，却不知她这堪比清风明月美妙的一抹微笑注定会成为月侯心中难以释怀的白月光。

　　萧妲转过脸，面朝明月，颇有逍遥自在之意，高声道，“今夜让我们不论前尘后事，不论情爱，为此生得一高山流水的知音，举杯共饮。”

　　说到这里之时，她转过身，眼中隐有泪光望着正是大好年华的月侯，朱唇微抖着只用萧越听得见的声音道，“若有来世，请君勿要再喜欢我这等祸国殃民的红颜。”

　　她似乎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说出这番话，毕竟这一世她欠了很多人，萧越是其中一个，这样一番始终没有想着还债的话实在自私。

　　但她自认作孽太多，便是来世生生世世都没有信心能还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早就做好了地狱之内没有她的轮回，与其许诺，不如相忘于尘世间。

　　这样或许她亏欠过的人，来世都能过得安好。

　　......

　　萧妲与萧越的相遇，就像是年少时做过一场的梦，美好得只能留在梦中。

　　趁着萧越还在酊酩大醉中，萧妲连夜离开了玄都。

　　她看出即便她说了那些让他放弃与自己共度余生的话，他也还是没有死心的念头。

　　她还有很重要的事未完成，这一次，她离开玄都便直往晋国方向走，她又要亏欠一个人了，但她打算用余生来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