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常不悠》囿朽

1、第 1 章 初遇

　　山外的天印着淡青色的春意，阳光并不明媚，却也不显暗沉。这是个不知名的小山沟，顺着小溪的石子路旁偶尔星星点点着长着白色、淡紫或鹅黄的小花。午间的时辰，除却间歇几声虫鸣，安静得让人有些瞌睡。
　　步常蹲在溪边，率性地拘起一捧溪水大口喝下。哗啦啦的溪水流动的时候欢快，喝起来也清甜。
　　“好喝！”
　　步常大大咧咧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脸虽然还算秀气，配上她豪气的动作也难以让人产生“美”的感受。胸前衣襟微有些湿，她也浑若未觉。所幸她一身墨绿劲装，衣裳湿了倒也不显眼。即便有人看见，也许也只会被她一头奶奶灰柔顺的短发吸引。
　　但是...
　　一个黝黑的货郎挑着货担在步常右手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擦了擦额上脸上的汗，这才蹲下身捧了几捧水喝。
　　步常新奇地走到货郎的货担边，货筐并没有盖上，她瞅了瞅，见一边货筐里有些绿色的小点心，于是拿起一块尝了尝。
　　货郎喝完水，回到货担边，仿佛压根没有见着旁边的“人”，重新挑起货担离去了，更未曾发觉货筐内的点心什么时候少了一块。
　　货郎的确是看不见步常的。
　　作为仙界最底层的小仙，步常是第一次下届实习。她这样的小仙并不是各路神仙的座下弟子，也不是人间得道成仙的圣人。她也许原身是林间的一片叶子，也许是沙海里的一粒沙，只不过仙界有大神点化，成为了仙界最底层的“工蚁”，说来说去只是为了干活而已。
　　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仙的人越来越少，“工蚁”人手不足，所以才有了像步常这样的底层小仙。仙界的维持总是需要“清气”的，所以收集“清气”就是底层小仙们的工作。
　　步常第一次下届，年代和地点是随机指定的。从刚刚过路的货郎装扮来看，她只知道自己此时身在古代，可是具体年代、具体方位不明。不过这也并不是她的关注重点。她是归属于月老门下的小仙，她关注的重点是收集情感中的“清气”，在月老座下时间久了，她最容易认出的是身带“桃花运”的人。爱情虽然有喜有悲，情感虽然有清有浊，总的来说爱情中“美好”的情感浓度总是比其他类型情感浓度更甚，也更适于她这样的新手练习如何完成“KPI”。
　　“人间的食物和水亲口尝起来还是很不一样的，味道好极了。”步常一边回味着货郎的小点心，一边任意地在山里晃悠。
　　远远地听见有脚步声朝着自己的方向而来，闲坐在悬崖边大石块上的黑衣人没有动弹。
　　这里的山并不高，因着温度适宜，树木长得郁郁葱葱。山顶的尽头是悬石，距山底直线距离虽然不远，跳下去还是足够重伤致死的。
　　步常脚步轻快。大概是离山顶越近，空气越清的缘故，她一时之间忘了应该去到人烟密集的地方才能更好地开展工作，因着受清气吸引的惯性便往山顶走。等到眼前的风景变得无比空旷时她才发现，好像走到了悬崖近处，也自然而然发现了旁边不远处坐着的“人”。
　　“难道这人准备跳崖自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伤心事，苦难的人啊！”
　　如此想着，步常手上法力朝着黑衣人腰间一指，一线细细的绳子便松松地环住了黑衣人的腰。
　　向自己腰间袭来的是法力，指间随意捏了下手势，却没有出手。腰间拉住自己的力弱而清，并无恶意。他转身看向来人。
　　步常趁着拉住了人的间隙正在思考着待会儿怎么安慰人家才好，就见对面的人转过身来正正地看着自己。
　　步常眨了眨眼。“你能看见我？”
　　黑衣人微点了下头，不冷不热地打了个招呼。“仙友好，方便的话可以放开我吗？”
　　步常的脸上有些尴尬的神色，原来是同行。“啊，好的好的，不好意思。”说着连忙收回法力。
　　“多谢。”黑衣人随意地谢了一句。
　　步常有些窘迫地扒拉了一下头发，“这位仙友，不好意思打扰了。小仙步常，第一次下届，还没什么经验，以为你是想不开要自杀，所以冒犯了。”
　　步常忙着解释。她没想到自己第一次下届遇见的第一个准备“干活”的对象是同行，万一对方误认为她是“干架抢业绩”的就不好了。
　　“无妨。”
　　看她有些心虚的样子，对方略带安抚地道，嘴角微微一抹笑意。
　　步常点点头，忙告别道：“仙友，告辞。”没等对方回答，她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不像来时的慢慢悠悠，步常低头在树林里快步走着，嘴里低声念叨：“吃一堑长一智，以后第一件事得先搞清楚是不是同行才能下手，不能再这么冒失了。”
　　正走着，没注意脚下一脚踩在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上。
　　“吼！”
　　野兽的吼声吓得步常一惊，抬眼就见一只全黑老虎似的野兽呲着牙要扑向自己。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自己肩膀往后一带，与此同时一道淡紫色的光芒结成的网挡住了野兽的攻势。
　　步常定住身形，这才看见在自己前面的是刚刚的仙友，对面的野兽样子看起来似乎也有点眼熟，脚下还有一团黑雾，仿佛孕育着强悍的一道攻击。正想上前帮忙，不知什么原因，它却忽然往后逃走了。
　　黑衣人眼底凌厉的光芒隐去，这才转身看向步常，一脸无事的模样。
　　步常还想追过去，却被人拉住了胳膊。“诶？”
　　“畜生而已，不必追。”低低的嗓音平平淡淡地说着。
　　步常停住脚步，回过头看向黑衣人。“步常多谢仙友出手相助，敢问仙友如何称呼？”
　　黑衣人随意开口道：“邪m...”顿了一顿，“谢...”
　　对方说话嗓音总是低低的，步常并未听的很清楚，于是反问道以便确认：“谢莫？”
　　“嗯。”那就这样吧。
　　“谢邀的谢？莫挨老子的莫？”步常下意识将脑子里浮现的话问了出来。名字果然和人挺像。
　　对方看了她一眼，似乎思考了一秒。“静默的默。”
　　“哦哦哦。”步常连声应道，“谢谢莫挨...不是，谢谢默默...”嗯？有点像陌陌，“错了错了，谢谢、谢兄。”
　　作为时代里没落的仙界一员，不要怪她说话用语时古时今，毕竟大家都有点这个毛病，谢默应该是能懂自己的吧？
　　想着，她抬头想要看清楚一下谢默的表情。之前离得还有点远，她尴尬之中也没有细看对方。这时离近了才看清楚对方的样貌。谢默大约比自己高大半个头，可能是因为比自己更早来到这个时代的缘故，身上的衣着更像江湖人，全身黑衣，黑色长发以黑带束起，偶尔换个角度才能看见黑带里隐隐泛着深紫色的光芒。薄薄的嘴唇仿佛显示着主人的冷淡，却在微微带点笑容的弧度时变得温和。五官似乎都挑不出什么缺憾，整张脸看过去却并没有让人印象深刻之处，整个人在温和时更显得普通无害。
　　谢默见步常的眼神并无他意地快速打量了一下自己，嘴角的微笑又深了一点。
　　“你要是想说谢谢谢大叔，我也是不介意的。”温和的嗓音认真地说。
　　步常顿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谢默在调侃自己。她还以为他是难以接近的性子，这么看来她想错了？
　　“谢兄说笑了。”
　　“我要下山了，同路吗？”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谢默问得很有礼，步常却总觉得他仿佛只是意思意思而已。
　　“额...”步常犹豫着，考虑着对方知否真心邀请自己同行，他却再度开口了。
　　“叫你小布可以吧？没问题的话走这边下山。”
　　“好。”总归是要下山的，虽然谢默这个人让她有点摸不着头脑，也不妨碍同行一段路。
　　谢默在前带路。他不过是想过过普通的生活，试试普通的经历，随意地走走，随意地遇见世界，如常地对待世界，不刻意追寻，也不刻意躲避。所以他虽然在人间呆了一段时间了，步常却是第一个看见他的小仙。
　　步常跟上谢默的脚步。俩人静默地肩并肩走了一段路，谢默的速度不快不慢，步常也只好随着他的节奏，如同漫步。就这么走了一刻钟，步常终于感觉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来打破她心里的尴尬。
　　“谢兄，你有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
　　“吃过。”
　　“感觉味道如何？”
　　谢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微笑道：“不错。”
　　“那下山之后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吗？”步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情绪开始有点兴奋。
　　“山脚附近就有家酒馆，烧鸡做得不错。”
　　“烧鸡？”步常惊异地看向谢默。
　　谢默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反而更坦然了。“我荤素不忌。”
　　“可以吗？”步常狐疑地看着谢默。
　　谢默停下脚步看向步常，“KPI最重要不是吗？”
　　“好像也是。”
　　“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问问其他仙友。”谢默说得再自信不过。
　　步常想了想，聊聊天而已，也不用追究太多，大不了荤食自己不吃就好了。
　　“不用。还有其他什么好吃的吗？我再记记...”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下了山，倒也很快到了山脚下。
　　“谢兄，那就后会无期啦。”步常做了个揖。她倒也不是瞎说，说到底她和谢默都是来人界获取工作业绩的，随机的时代和地点是很难再重合遇见的。
　　谢默点点头，“后会无期。”说完这句话，他也并未多做推让，自己先行离去。
　　步常见谢默已经远远地走了，选了另外一条方向不同的路离去。就在她离去没多久，一道黑色的影子向着谢默的方向飞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