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西蝉又新

1、一个会隐身的女人

　　今晚是跨年夜，游乐场里霓虹灯闪烁，从天上掉下断断续续的雨丝，程苏木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过去，来来往往的人们个个打着伞，急匆匆走过，路灯和雨滴给他们笼罩着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程苏木牵着一个老人走到过山车面前，老人鬓边霜白，穿着军绿色的棉服，手上满是岁月的痕迹，因为下雨，脸上还带上了星星点点的雨滴。

　　程苏木用手轻柔地抹去他脸上沾上的点点雨水，擦干湿润的眉角，笑着说：“阿生，你不是一直想坐过山车么，走，我带阿生去坐过山车。”

　　这位名叫阿生的老人紧了紧程苏木的手，眼神透露着紧张，颤抖着声音询问：“苏木，这次我们是在哪？那些追你的人会不会很快找上来？”

　　程苏木笑了笑，拍拍他的手安抚他，“阿生，你别怕，我们现在……”程苏木顿了顿，眉眼弯弯。

　　“我们现在，在四十年后。”

　　阿生松了口气，放松下来后观察四周，嘟囔了一句：“四十年后的世界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嘛。”

　　他说的太小声，程苏木没有听见。

　　等排队排到他们，阿生径直选了最前排，“过山车就是要坐最前面才刺激。”程苏木笑笑，在阿生满是沟壑的脸上印下一吻：“我都听你的。”

　　夜晚的过山车缓缓向上升起，远处传来十二点的钟声，底下的人群纷纷驻足，仰头往上看，阿生顺着他们的方向看去，璀璨的烟花在过山车的顶端骤然绽放，程苏木额前的发丝被扬起的风吹散，阿木看着程苏木被烟花映照的笑颜，一时间有些呆住。

　　下一秒，过山车猛然往下俯冲，一阵强风袭来，阿生下意识闭上了眼，耳边传来周围此起彼伏的尖叫。

　　阿生听见程苏木呢喃了一句：“阿生……”

　　阿生的心脏颤抖了一下，猛然出现一阵及其不好的预感，他顾不得强风吹面的不适感，立刻睁开眼睛，迫不及待朝身边程苏木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空无一人。

　　阿生慌了，挥舞着手臂：“停下！快停下！我叫你们快停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慌张。

　　然而周围的人依旧在放声尖叫，没有一个人理会他，他想挣脱开安全扣却是徒劳，他的声音夹杂在一片惊叫中，迅速被风吹散，很快过山车就即将进入回去的隧道。

　　入隧道那一瞬间的黑暗袭来，阿生下意识地用手遮住了脸……

　　三三两两的人结伴从过山车上下来，有兴奋的，有害怕的，有跃跃欲试的。

　　“我还想再坐一次，真刺激！”

　　“行行行，我也想再试一次，一点都不过瘾。”

　　“哈哈，这次咱俩坐最前面吧，刚刚最前排都没有人坐，太浪费了。”

　　“你可得了吧，坐最前排你还不吓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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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生呆呆地看向镜子，不可置信地伸出双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富有胶原蛋白，还分布着青筋的手。

　　手很好看，那是他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年轻的手。

　　阿生愣住，呢喃了一句：“苏木……”

　　他许久才反应过来，不顾卫生间来往的人，用双手捂住脸，悲痛地哭了起来。声音从小声地呜咽逐渐不可控制地变成大哭。

　　过往的人诧异地看着镜子前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嘴里喊着苏木。

　　他们在心里叹了口气，大抵又是个为情所困的人，有好心人上前拍拍阿生的肩膀，在洗手台上放下纸巾，默默离开，还好心地为他带上了门。

　　阿生已经顾不得身边刚刚发生的一切，也不去想这样会不会被当成奇怪的人，他只想把失去程苏木的悲痛释放出来。

　　苏木，你在哪儿。

　　程苏木、程苏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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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苏木知道自己异于常人，其实一开始是不知道的，只是那时候她还小，不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

　　1978年冬天的北城，街上人人都穿着蓝色和灰色的上衣裤子，报纸贴在布告板上供人阅览，虽然上面只有未来路线怎么走的新闻，人们依旧乐此不彼地驻足观看。

　　这天北城街上出了件大事，巷子口老李家的儿子留洋回来，要在街上开一家什么蛋糕店。嚯！蛋糕店，那可是某资社会的产物，洋人们的玩意儿！一时间这北城街的男女老少在老李家背后议论纷纷。

　　“蛋糕是啥啊？能比肉好吃？”

　　“老李也是猪油蒙了心，他儿子就这么着急忙儿慌地要做那投机倒把的勾当，也不怕被人举报抓了去。”

　　“话也不能这么说，前几日那报纸上都说了，改革开放啦，咱们进入新时期，那老李家指不定能经这一次一飞冲天呢。”

　　“……”

　　不管他们怎么议论，这北城巷子口里唯一一家蛋糕店也算是轰轰烈烈地开张了。

　　小小的程苏木穿着灰蓝色的棉服，灰扑扑的棉裤，扎着两个羊角辫挤在人群中，踮着脚往那噼里啪啦爆竹声的来源处张望。

　　蛋糕店，那是个啥东西啊，隔壁二狗子早就忍不住在她面前炫耀，说李大哥喜欢他，专门给他送了一块定制蛋糕尝尝。

　　对此程苏木是不信的，二狗子整天穿的邋里邋遢，鼻子上常年挂着一串鼻涕，一打喷嚏就会冒出个鼻涕泡，冲人就笑，活像话本里写的大傻子。

　　就他这样，留洋回来的李大哥能喜欢他？那断然是他吹牛皮。不过程苏木也懒得反驳他就是。

　　二狗子把那蛋糕夸到了天上，什么又松又软，那甜比蜂蜜还甜，一口下去就和吃棉花一样。程苏木在心里翻了个白银，比蜂蜜还甜，那不得齁死啊，还说什么跟吃棉花一样，那棉花是人能吃的吗。

　　饶是不信，在二狗子的喋喋不休下，程苏木还是对那劳什子蛋糕产生了一丢丢好奇，就一丢丢，她发誓。

　　后来的程苏木总是在想，如果那一天，她没有进入蛋糕店，人生是否会不一样。

　　偷偷跑到蛋糕店门外的程苏木踮着脚，小手扒在玻璃窗上往里面张望，那一个个玻璃罩子盖在蛋糕上，平白给它们染上一层神秘的色彩。

　　“小苏木？”

　　一个穿着西式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的男人推开玻璃门，蹲下身穿过小苏木的腋下将她抱进蛋糕房。

　　傍晚的天边被晚霞染得火红，就跟程苏木此时的小脸蛋一样通红。

　　被放下来的程苏木手里捧着李大哥递的小蛋糕，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李大哥，飞快低下头，一口一口咬着蛋糕。

　　这蛋糕确实又松又软，她想，二狗子没有骗她，这确实是甜甜的棉花。

　　冬天的北城街，人们依旧穿着蓝色和灰色的上衣裤子，在布告板前停住脚步，津津有味地看报纸。

　　二狗子发现程苏木越来越不爱找他玩了，总是一有空就溜出巷子，往那街上跑。

　　他好奇询问了好几次，每次程苏木都顶着红扑扑的脸朝自己做鬼脸，切，有什么了不起，看他怎么套她的话！

　　话当然是没套出来，但是二狗子知道程苏木跑到街上干嘛去了。

　　那天他们一群小孩子正在巷子口踢毽子，旁边两个大爷闲聊，隐约在讨论李大哥那蛋糕店。

　　二狗子不以为意地继续数着别人踢毽子的数，一边竖着耳朵听，听着听着他们的交谈就变了味。

　　“那老李也是可怜，这唯一的儿子就这么被抓进去了……”

　　二狗子一愣，还没回过神，就见程苏木推开秋菊，不顾秋菊的叫喊，直接往巷子口跑。

　　二狗子流着鼻涕怔愣地看着程苏木一晃一晃的羊角辫和消失在巷子口的衣角，一瞬间明白了她这些日子跑去街上做了什么。

　　她，去找李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