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刀》何所欢

1、第 1 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柳宸右手一扬，金刃破空之声急剧响起。一道银光电射而出，扑的一声，没入了一棵千年老树身中。
　　没入老树的，是一把上古宝刀，名曰冰斫。这把宝刀，是中原神刀门仅次于怒刀的镇门宝刀之一。他是主人，是天下第一刀中原神刀门门主柳冠英的爱徒柳宸。
　　柳宸从背上解下一个黄色的包袱，放在石上，解了开来，露出一个长条形的黑盒。
　　愁鹰峰上的百余条江湖汉子见此，俱都耸容。有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畏惧之色。
　　站在柳宸旁边的蝶飞却瞧也不瞧上一眼，背对着众人，望着翻滚的云海，怔怔的出神。
　　“阿弥陀佛！”少林的苦海大师喧了声响亮的佛号，“柳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何必太过执着了。”
　　“是啊，大师兄。只要你肯不再袒护那妖女，你还是我们的大师兄。”神刀门门主的二弟子叶寒叫道。接着，扑、扑、扑，神刀门弟子全跪倒地上。
　　“柳少侠。你武功盖世，智勇双全，何必为了一个妖女而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呢！”武当石清子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寒。眼前这个年纪不到三十的少年，刀法竟已不在其师之下。这一年多来，已不知有多少人死于他的冰斫之下。而石清子的话，也不是无的放矢。柳冠英早已指任他为下一任的神刀门门主。武林第一世家南宫世家家主也有意将独生女儿许佩给他。有了这两样，大半个武林已在他掌握之中了。
　　柳宸沉默不语。只是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盒子里，平放着一把刀，一把普普通通的刀。那一刹那，所有人的脸上都浮起了复杂奇怪的神色。除了柳宸与蝶飞。
　　一阵寒风忽从云海吹出，蝶飞身上的长裙随风扬起，猎猎作响，翩翩然如一只展翅欲飞的玉蝴蝶。蝶飞回头朝柳宸展颜一笑，道：“宸哥，你还是走吧。”
　　柳宸哈哈一笑，道：“蝶儿，万里江山不过过眼云烟。你至今，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蝶飞妍丽的一笑，璀璨如烟火，道：“宸哥，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柳宸脸色一变，掠身一把抓住她的双肩，急道：“你，你……”
　　蝶飞凄艳绝美的一笑，道：“三笑万绝散。宸哥，你还是回去吧……”话声越来越低，到最后已几不可闻。她双目轻轻阖上，整个人全倒在了柳宸身上。
　　“蝶儿！”柳宸仰面朝天一声悲啸。啸声碎玉裂金，直达九宵。
　　这时，忽听神刀门一人惊呼道：“大师兄，小心！”只见，两个江湖剑客潜行至柳宸的身后，手中剑齐刺而出。而柳宸恍若未闻，只是痴痴呆呆抱着蝶飞，一动也不动。
　　那两人不禁面现喜色，眼看就要得手了，忽觉丹田一阵剧痛，全身立即麻痹。剑还未触及柳宸的身体，两人便已齐齐摔至地上，七孔流血而亡。
　　“阴绝散！”围着的众人立即连连后退，惊慌不已。以使毒而威震当世的天魔的独门毒药，实在令人忌惮三分。
　　“白秀才来了！”这时，人群中忽有人惊呼出声。顿时，人人面露喜色。只见一个白衣中年越众而出，赫然便是与天魔齐名当世的国医圣手白秀才。白秀才精通药理，擅于养颜之术。看似年轻，实际年龄相传已不下七十。
　　“哈，哈……”柳宸忽纵声长笑起来，“相约同生共死，今你已逝，我又有何面目独生于世，哈，哈……”
　　只见柳宸双臂一扬，竟将蝶飞掷入了茫茫云海之中，万丈悬崖之下。柳宸右手一展，盒中刀脱鞘飞出，直入柳宸的手中。
　　忽见银光满目，一团白色的光芒笼罩住了柳宸。众江湖客见此，都不由骇然变色。连白秀才也禁不住微露讶容，心道：“能将灭天绝地十三式使到如此地步，毁了当真可惜了。不过……”当下叫道：“柳少侠看样子已疯了，大家千万小心别给他伤着了。”
　　银光倏地消失，柳宸背风而立，衣角飞扬，刀尖指地。那刀清澈如水，寒光逼人。而柳宸，一头黑发已变趁成赤红。
　　众人忽想起了一个江湖上流传已久的传说，怒刀赤发……
　　“怒刀，怒刀……”白秀才一边口中喃喃念道，一边双腿不停向后退着。
　　“哈哈，蝶儿，你以为你死了，他们就会放过我吗！且不论我刀上沾了他们多少鲜血，单是神刀门与南宫世家的联姻，也足已让他们夜不能寐……哈哈，蝶儿，江湖的复杂，人心的险恶，岂是你能明白的。今天，我就用这些伪君子的血，来血祭你的亡魂。

　　“后来，后来怎么样了？”一个梳着两个小麻发辫的小女孩扯着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叟问道。
　　“后来，柳宸将愁鹰峰上除神刀门之外的所有人全杀了，包括他自己——他投崖自尽了。
　　“啊……”小女孩的眼中不禁噙满了泪水。
　　“可那怒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站在一旁的小男孩忽然问道。“是啊，是啊。”小女孩像被提醒了似的，急忙问了起来。
　　“怒刀是神刀门的镇门之宝。相传为天界误落尘世的神兵。后为神刀门创派祖师所得，自创灭天绝地十三式。但自从祖师爷死后，虽有人练成了灭天绝地十三式，却无法将其与怒刀相结合。这其中的原因，让百思不得其解。甚至于后来有人说，祖师爷一头赤发，乃天降神将，本是这刀的原主。刀有灵性，我们凡体肉胎是承受不起的。后世弟子似乎也安于这个传说，将刀供奉在神刀堂，无人使用过了。这个传统，最终为柳宸所破。柳宸为保护蝶飞，冒死盗取怒刀……”
　　“对了。爷爷。”小男孩忽想起什么似的，打断了那老叟的话，“柳宸跟蝶飞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人要杀他们呢？”
　　“是啊！”小女孩调皮地刮了刮爷爷的鼻尖，“爷爷老糊涂了，讲故事都讲不清楚了。”
　　那老叟却神色沉重的叹了一声，道：“这也是一段孽缘……”

　　在春末夏初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柳宸满心高兴的踏入了一片深林。据说在这片深林中，长有传说中的月落草。这可是他一次机缘巧合之下得知的。月落草不仅能医治百病，而且习武人服了能助长十余年的功力。半个月后，便是柳宸的恩师柳冠英的五十大寿。用这做寿礼，再合适不过了。念及此，柳宸不禁微笑起来。
　　柳冠英对柳宸恩重如山，不仅将柳宸抚养成人，视如己出；还将一身武艺倾囊相授，包括有着“天下第一刀法”之称的灭天绝地十三式。最后，更是指任柳宸为中原神到门的下一任门主。
　　忽然，柳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一条潺潺流着的小溪边，一头小鹿正低头饮着溪水，怡然自乐。鹿上，做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来不及看清她的侧影，柳宸大喝一声：“小心！”刀出如闪电，一条尺长的竹叶青被柳宸的刀钉在了鹿脚畔。
　　那少女回头一望，朝数丈外的柳宸嫣然一笑，道：“谢谢你了。”
　　柳宸不禁不呆，怔怔的望着那少女出神。心中顿时一片空白，所有关于美丽的修饰都已惭然退场了。那种美丽，竟不是属于人间的。
　　那少女咯咯一笑，道：“你看什么了。你的刀真快啊。”
　　柳宸这才回过神来，不禁满脸通红，期期艾艾道；“姑……姑娘……过誉了……”
　　那少女噗嗤一笑，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么连话也说不好。“
　　柳宸的脸不由更红了，似一堆剧烈燃烧的篝火。
　　那少女又道：“你是进山来采药的吧。你可要小心了，这里毒虫、野兽、雾障什么都有。”
　　柳宸哈哈一笑，道：“欲取之必先舍之。不吃点苦，那采得到好药了。对了，你一个小姑娘，单身在此很危险的。还是赶紧回去吧！”
　　那少女听了，竟在鹿上笑得前仰后合，柳宸的脸不有一阵青一阵白，不知道什么地方讲错了。
　　那少女好不容易止住了笑，道：“你放心，这儿我从小玩到大，不会有危险的。”
　　柳宸不由暗叫自己笨，瞧这少女的打扮，一身花草，以鹿为骑，不正是一个山林人嘛。自己今天怎么了，不会是有“山林反应”吧？
　　那少女道：“你要采什么药，不如我给你带路吧。你一个人找跟大海捞针似的。”
　　“好啊！”柳宸立即脱口而出，随即脸红如猴尻。

　　日子一天一天的流逝，柳冠英的大寿也越来越近了。柳宸只好与那叫蝶飞的女孩不舍的依依惜别。
　　归途中，柳宸痴痴的回想与她相处的每一个细节。短短不足半月的相处，竟恍若有着一生的漫长。那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女孩已深深烙入了他的心中。
　　柳冠英大寿过后，便与柳宸商议起跟南宫世家联姻的事。柳宸不愿当面忤逆师傅，故佯装应允。走之前，师傅还告诉他，龙山萧家的人出山了，有可能会去对付武林第一魔头天魔。是夜，柳宸留信而去。
　　但当柳宸再次来到深林时，佳人已杳然不见踪影。柳宸盘桓数日，最后失望的离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再次见到蝶飞，竟会是在这样的场面之中。

　　“柳少侠，你这是干什么？”青城派掌门人贺远厉声道。
　　此时，柳宸正紧紧的抱着蝶飞。两人脸上都流着重逢后喜悦的泪水。
　　“原来，堂堂神刀门少主竟跟天魔的女儿有一腿。”点苍派掌门人丁阴阴洋怪气的道。
　　柳宸松开蝶飞，指着躺在床上已逝的中年人道：“他就是你父亲。”
　　蝶飞望了柳宸良久，紧紧咬住下唇，道：“是！”泪水在眼中打了几个转儿，流了下来。
　　柳宸擦了擦蝶飞脸上的泪水，道：“放心，有我在，一切都会过去的。”
　　“哼！柳少侠，你可真是说的比唱的还要好听啊。十大门派追踪了一个多月，才好不容易找到天魔，岂能凭你柳少侠一句话就算了。”丁□□。
　　“人死万事休！天魔如今已经死了，你们的目的不是已经达到了吗！”柳宸冷冷的道。
　　“哼！柳少侠。不要说你连斩草需除根这句话也没听说过。看在柳门主的份上，现在只有我和贺掌门在，只要你杀了那妖女，一切就当没发生过。”丁□□。
　　“哼，除非我死了，否则，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毫毛。”柳宸冷冷的扫视了他们两人一眼。以自己的武功，对付这两人是绰绰有余。若非这样，只怕他们早就动手。
　　贺远道：“柳少侠，你可要想好了，不能光凭意气行事。你这样做，可沦为了武林罪人。别说师门不容你，就连整个武林也容不下你。”
　　柳宸闻言，心中不禁一阵刺痛。自己如此做了，师傅他老人家……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细微的脚步声。柳宸不禁神色一变，另外七大掌门人也已赶来了。

　　“后来了。后来怎么样了……”小女孩扯着老叟的衣袖，着急的问道。
　　“最后，最后柳宸仍然选择了萧蝶飞。然后，凭着一把冰斫，在九大掌门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在随后的一年里，柳宸盗取了怒刀，带着蝶飞东躲西藏，逃避追杀，直至愁鹰峰之前……”
　　“对了，爷爷，那天魔是什么人，竟惹了那么多仇人。”小女孩得意洋洋的问道。问末，还朝那男孩扮了扮鬼脸。
　　“那天魔本也是一代武学奇才，行事亦正亦邪。但自从爱妻死后，整个人就疯疯癫癫的了，嗜杀成性。因为他的武功高强，又善用毒，所以没人奈何得了他，不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掌功和毒药之下。若不是被龙山萧家的高手击成重伤，十大门派的人休想沾到他的一根毫毛。唉，天魔的武功盖世，用毒如神，而她的女儿除了会轻功外，就只会几样掌功和防身毒药。要是她有天魔十分之一的本事。结局，也许会改写……”
　　“唉，他们真可怜！”小女孩叹道，“要是他们没被追到该有多好啊。”
　　“本来以柳宸的机智武功，是不会发生这种事的。可是，有人出卖了他们。”老叟叹道。
　　“出卖！太卑鄙了。”小女孩双拳紧握，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是那个王八蛋怎么卑鄙，我非把他剁成肉酱不可。
　　“唉，人心难测，自古便是如此。最大的敌人往往就是你最亲近的人。”话毕，老叟起身大踏步而去。
　　那对兄妹连忙上前追赶，想要拦住他把故事将完，却怎么追也追不上。
　　千年前那悲壮凄凉的歌声，穿越了时空，清晰的回响在他们耳际。他们不由止住了脚步。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哥，你说爷爷到底是什么人？”小女孩仰面望着小男孩问道。
　　“我想，他是我们家的守门人吧！现在是，将来是。过去嘛，我就不知道了，但那也已经不重要了……”小男孩凝思片刻,故作深沉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