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脑内纵横

7、第七步 狙击 十二月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五，学校安排了一场讲座。
　　本市每年十二月左右都会针对黄赌毒进行大规模排查，据说这次对酒吧迪厅等场合的突击检查意外查出来不少场子违规接待未成年，其中又不乏刚入学不久的新生。
　　市里勒令一些违规场所整改，同时号召学校对新生进行针对教育。
　　米安背着书包混在人群中从多功能厅往外走，一边侧头和室友吐槽，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不久前作为未成年的米安才跟人在酒吧闹了一场，这个讲座在他这里怎么看怎么马后炮，顺便还有点后怕。
　　晚上米安决定请室友们吃火锅，当做庆祝他成年了。刚和室友约好时间地点，周成便发来消息，说要请寿星吃饭，约的地点恰好和他们在同一个火锅店。
　　米安：“……”
　　他抬眼看罗季函。罗季函哥哥的酒吧最近被查，家里看他看得紧，好像还连带着挨了不少训，他最近都恹恹的。米安叹口气，左右也不是大事，这时候拒绝了周成，转身又在火锅店遇见，反而闹得尴尬，便答应下来。
　　先当做朋友相处吧。周成什么也没说，米安也没什么好拒绝的，想东想西反倒是给自己添堵。
　　不过还是很不喜欢这种被算计的感觉。
　　所谓“你以为的巧合其实是我处心积虑”原来只有发生在两个暧昧的人身上才显得浪漫，而这种单方面的处心积虑只会让人越发反感。
　　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米安意识到因为他住在宋音程家里，所以不知觉间都不知道避开了多少次这种被人“制造巧合”的事情。之前竞赛时不过就是在学校呆了两天，都能被周成找来刷存在感，以后要是被宋音程赶回学校了，那还不得每天都被堵门？
　　话说，自己都在宋音程家住了一个多月了，之前也没商量好这场“惩罚”要持续多久，现在宋音程会不会是抹不开面子让他回学校？
　　米安想起那天晚上在电梯里，宋音程毫无顾忌猝不及防就跟他出了个柜。
　　宋音程问他怕不怕。他当然不怕。谁又不是个小基佬呢。
　　不过就算不需要女朋友，男朋友总需要吧。再不济，生理需求总要有个方式解决掉啊。
　　米安回忆一下，发现这一个多月宋音程简直活得像个假人，连烟都没见抽了，最出格的娱乐居然是和朋友聚餐喝酒，就算喝酒了都还能在十点之前就回家，跟妻管严不敢晚归的丈夫一样。那晚替宋音程拿睡衣时看到的画面又钻进脑子里，米安换了个坐姿，扫一眼车上不多的乘客，默默红了脸。要是妻子在家照顾醉酒的丈夫，应该不会把丈夫扔在沙发上不管吧……
　　什么乱七八糟！

　　一路胡思乱想走到家门口，米安给自己闹得止不住地害臊，身上噗噗冒着热气，却在一开门时凝固了。
　　玄关处，两双尺码不同的皮鞋凌乱散着。
　　黑色的是宋音程的，米安见过，比他的脚大了几码，曾经在鞋柜里放在他运动鞋左边。米安还看着两双鞋红过脸，皮鞋散发的成熟和魅力，让他想起宋音程在他旁边懒散地转动方向盘，手臂有力，姿势闲适，但他可以在副驾驶上睡得很安心。
　　现在这双鞋和旁边棕色的皮鞋一起东倒西歪，甚至各有一只鞋交叠在一起。看得出主人脱鞋脱得很急。米安仿佛看见了两个人跌跌撞撞纠缠着进门，踢掉鞋子都来不及看一眼。
　　脑子里一片空白。米安感觉浑身发冷，一瞬间血液像潮水般退到脚底，脸上却狠狠地疼，胸口也撕扯般的疼。
　　房间里有声音传出。
　　“你往这边来点儿……”是宋音程的声音。
　　一阵窸窸窣窣，米安往屋里走了几步。主卧的门大大开着，里面没人。
　　宋音程和那个人在次卧。米安住了一个多月的次卧。
　　愤怒和羞耻直冲脑门，米安一瞬间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像被钉住，脚尖朝着主卧，身体却微侧向次卧，眼睛通红却无神地朝向虚空。
　　原来不是洁身自好，原来不是个只知道加班的工作狂，原来只是单纯地被自己打扰了。
　　房间里传来几声咚咚的闷响，米安微微回神，有些疑惑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动静。
　　“啊！”急促的叫声，米安辨认出是宋音程。他被彻底叫清醒，这声音再怎么听也听不出来暧昧，倒像是吃痛了。
　　米安刚刚回神，还没来得及多想，次卧的门被猛地拉开，周子轩穿着黑色正装袜，一手拿着一把钳子，边往外走边回头问：“你这有药箱子吗，在……哪呢……”他一句话没说完，回头就看见米安杵在门厅旁边，一副“等你很久了”的样子，吓得他差点一句话吞半句。
　　“小米安？回来啦，快给你哥找个创可贴，这傻子……”
　　“米安？你不是和同学吃饭么？”宋音程也从门口探出半边身子，一手托着另一只手小拇指外侧，手上有些刺眼的血迹。
　　米安轻轻一抖，连忙放下包去给宋音程拿酒精消毒包伤口。
　　宋音程和周子轩两个人带着情理之中的意外神色看着米安，身上不同颜色的西装都穿得整整齐齐。
　　米安表面上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实际心里已经替自己尴尬地抠出了两间新的次卧。这算什么？这算什么！自己最近的生活太过于风平浪静吗！为什么要自导自演这么一出大起大落的戏！
　　宋音程伤口不深但是几乎与手掌一样长。米安一边努力扼制自己因为血压大起大落而有些颤抖的手，一边问宋音程在干什么，许久没听到回答，米安疑惑地抬头，却见宋音程正专注地看着他，因为米安有些矮，宋音程眼眸半阖，长长的睫毛投下阴影，深色的眸子仿佛要把他吸进去。
　　宋音程喉结动了动，抬起没受伤的手，手背轻轻在米安脸上碰了碰。
　　“别担心，这点伤口。”离得有些近，米安感觉到宋音程的胸腔沉沉地震动，连带着他的心也疯狂跳动。
　　“咳。桌子还没弄完呢。”周子轩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还在这呢。
　　米安三两下包好伤口，回头看这两人在次卧捣鼓什么。
　　只见次卧的窗边，原先放着他的书和电脑的折叠桌不见了，现在那里正立着一个搭了一半的书桌。
　　生日礼物吗？米安想，这也太蹩脚了。自己十八岁居然收到了一个书桌。
　　“给你换个桌子。你以后放东西和用来自习都方便点。”宋音程一边往窗边走，一边解释。
　　不止是书桌。米安呆呆地回答“好”。
　　他的生日礼物不止是书桌，还有那个“以后”。
　　心里像是燃起了一小朵一小朵的仙女棒，密密麻麻的雀跃填满了米安，最终烟火绽放到脸上，变成怎么也藏不住的笑。
　　十八岁这一天，没有盛大的party，没有至亲陪伴或者是祝福，米安听过或想过的无数种让“成年”具有仪式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在一场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乌龙后，收到了心上人别致的礼物，以及让他想要奔赴的归处。
　　十八岁，除去法律界定的权限和门槛以外，不过是一圈普通的年轮而已。往后还有二十八，八十八，米安憧憬着将来未知的一岁又一岁，却突然不再为他平淡的成年礼而感到任何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