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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病榻筹谋    ...


  •   驪国皇宫的偏院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顾暖阳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昨日又苍白了几分。昨夜那场大火虽没烧到他,却惊得他旧疾复发,从凌晨起就咳个不停,太医来看过,只说是“忧思过甚,需静养”。

      伺候的小太监刚换过药炉里的炭火,见他又开始咳嗽,连忙递上温水:“小公子,慢点喝。”

      顾暖阳接过青瓷杯,指尖冰凉,刚喝了一口,就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他示意小太监退下,自己则重新躺好,拉了拉狐裘,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只露出一双半眯的眼,透着几分病中慵懒,又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门帘被轻轻掀开,叶辰景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却在踏入暖阁的瞬间化作了漫不经心的笑:“听说你又病了?”

      顾暖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偏过头,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劳陛下挂心,妾……老毛病了。”

      叶辰景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显然刚煎好没多久。他拿起药碗闻了闻,眉梢微挑:“这药,是治心疾的?”

      “是。” 顾暖阳的声音更低了,“太医说,臣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说这话时,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落寞,像在感叹自己命不久矣。

      叶辰景放下药碗,指尖在碗沿轻轻摩挲着,没有接话。暖阁里一时只有药炉里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还有顾暖阳压抑的咳嗽声。

      顾暖阳知道,叶辰景在等他说下去。这个男人,最擅长用沉默施压,逼对方露出破绽。可他偏不。他要让叶辰景觉得,经过昨日那场“拆穿”,他已经心灰意冷,只想在这偏院里苟延残喘。

      “陛下今日……不忙吗?” 顾暖阳主动打破沉默,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这‘宝贝’。” 叶辰景笑了,眼神却像在审视,“毕竟,你可是能让清风阁为你放火的人,朕怎能不‘上心’?”

      顾暖阳的咳嗽猛地加重,像是被这话呛到,咳得肩膀都在抖。他用帕子捂住嘴,帕子拿开时,上面已沾了几点刺目的猩红。

      “陛下……” 他喘着气,脸色白如纸,“臣知错了……求陛下别再提了……”

      “哦?知错了?” 叶辰景向前倾了倾身,“那你说说,错在哪儿了?”

      顾暖阳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混着病中的脆弱,显得格外可怜:“臣错在……不该痴心妄想救姐姐,错在……不该瞒着陛下,错在……不该把陛下的宽容,当成放纵的资本……”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泣不成声,“臣以后再也不敢了……只求陛下让臣安安稳稳地……活几天……”

      叶辰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探究淡了些,却又多了层更深的玩味。这副示弱的姿态,比昨日在承乾宫的惊慌更逼真,连咳血都恰到好处——是真的病了,还是借病演得更像?

      他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或许比他想的更有趣。

      “行了,别哭了。” 叶辰景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帕子,“朕又没说要罚你。”

      顾暖阳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谢……谢陛下。”

      “你姐姐出城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叶辰景忽然转了话头,语气平淡,“北边的旧部听说她逃出来了,动静不小,连邻国都派人来打听了。”

      顾暖阳握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指尖泛白。他知道叶辰景在试探他——看看他听到这个消息,是会高兴,还是会慌乱。

      “她……她总要做点什么的。” 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点无奈,“毕竟,她当了十八年太子,心里装的,从来都是大夏。”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叶辰景,眼神里带着一丝讨好,“陛下要是想知道她的动向,臣……或许能帮上点忙。”

      叶辰景挑眉:“你帮朕?”

      “是。” 顾暖阳点了点头,语气恳切,“臣知道姐姐常去哪些地方,知道她信任哪些人。臣……臣可以写信劝她,让她别再折腾了,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既表了忠心,又没把话说死,留着足够的转圜余地。

      叶辰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懂事’。”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伸手抚了抚顾暖阳的头发,动作带着几分亲昵,指尖却冰凉,“也好。你就写封信吧。写得‘情真意切’些,让她觉得,你在朕这里过得很好,让她……别再惦记着复国了。”

      “臣……遵旨。” 顾暖阳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叶辰景的手在他发间停留,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叶辰景这是要让他做诱饵,用他的“安好”,去麻痹顾泠月。

      可他要的,恰恰是这个机会。

      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自然能藏下更多东西。

      叶辰景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无非是让他“安心养病”“好好听话”,便带着人走了。暖阁里的炭火气似乎随着他的离开淡了些,顾暖阳这才松了口气,瘫回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才那番周旋,比打一场仗还累。他不仅要演得像,还要在叶辰景的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地接住对方抛出的每一个试探,再悄悄把话题引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小公子,您没事吧?” 一直守在门外的小太监进来,见他脸色难看,担忧地问。

      这小太监是叶辰景派来“伺候”他的,说是伺候,实则监视。顾暖阳心里清楚,却依旧露出温和的笑:“没事,老毛病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笔,“帮我研墨。”

      小太监不敢怠慢,连忙研起墨来。墨条在砚台里慢慢研磨,黑色的墨汁渐渐浓稠,像极了他此刻藏在心底的筹谋。

      顾暖阳坐起身,接过笔。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既是因为病,也是因为激动。

      他要写的这封信,不能太直白。叶辰景肯定会派人检查,任何明显的暗号都可能被识破。他得用一种更隐秘的方式——用他们姐弟俩从小玩到大的暗语,用只有他们才懂的典故,用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弦外之音。

      笔尖落在宣纸上,他先写了几句家常,说自己在驪宫“安好”,说叶辰景“宽厚”,说自己“日夜思念姐姐”,字里行间都是温顺和思念,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封普通的家书。

      写到一半,他故意停下,咳嗽了几声,用帕子擦了擦嘴,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太监正低着头,看似在收拾药碗,实则在用眼角偷瞄。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写,笔锋却悄悄变了。

      “……前日见园中石榴树遭火,焦叶之下,竟有新芽。忽忆幼时,姐姐教我读《诗经》,‘隰有苌楚,猗傩其枝’,彼时不解,今方知,草木尚且如此,何况人乎?”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力求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石榴树”是清风阁的暗语,指代驪国的禁军;“新芽”是说他们策反的那个禁军统领已经就位;而“隰有苌楚”那句诗,是在告诉顾泠月,时机未到,需隐忍。

      又写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笔锋一转,写道:“……陛下近日常议北边军务,言及粮草,似有不继。臣闻之,忧心忡忡,却无能为力。姐姐若见此信,望……”

      “北边军务”是假的,叶辰景根本没跟他议过军务。他故意这么写,是为了混淆视听,让叶辰景以为他在传递假情报,放松警惕。而“粮草不继”才是真的——这是他昨日从叶辰景的奏折里偷看到的,驪国的粮草,确实出了问题,尤其是在西边的驻军,已经快断粮了。

      最后,他写道:“……秋风渐紧,姐姐务必保重。待到来年春暖花开,或可……相见。”

      “秋风渐紧”是提醒顾泠月,驪国的防备在加强;“春暖花开”是约定的时间,明年开春,是他们计划中举事的日子;“相见”则是说,到那时,他们姐弟俩,定能在光复的大夏相见。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封信,看似平淡,实则字字珠玑,藏着他费尽心思才得来的情报,藏着他对未来的规划,藏着他对姐姐的期盼。

      “把信封好。” 他对小太监说。

      小太监接过信,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样,才用蜡封好,交给了门外等候的侍卫——这侍卫会把信交给叶辰景,由叶辰景派人“转交”给顾泠月。

      看着侍卫拿着信离开,顾暖阳靠回榻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顺利送到姐姐手里,不知道姐姐能不能看懂他藏在字里的意思,不知道叶辰景会不会从中看出破绽。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这么做。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为姐姐做的事,是他在这囚笼里,能为大夏点燃的唯一一点星火。

      暖阁外传来一阵鸟鸣,清脆悦耳。顾暖阳睁开眼,看向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炭火盆上,映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生了场大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姐姐就每天给他讲朝堂上的事,讲她练了什么新的枪法,讲她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他问她:“姐姐,你不累吗?”

      姐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累啊,但一想到能护着你,能让你好好长大,就不累了。”

      现在,轮到他了。

      累吗?

      累。每天都活在伪装里,每天都要提心吊胆,每天都要和叶辰景这样的人周旋,怎么会不累?

      可一想到姐姐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地方,拿着他写的信,一点点拼凑出驪国的破绽,一点点集结力量,他就觉得,这点累,不算什么。

      他从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这是顾泠月送他的生辰礼,他一直带在身边。

      书签冰凉,却让他的心安定了不少。

      他轻轻摩挲着书签上的纹路,在心里默默说:

      姐姐,再等等。

      再给我一点时间。

      等我在这驪宫里,埋下足够多的种子。

      等春风吹起时,我们一起,让大夏的花,重新开满上雍城。

      药炉里的药香还在弥漫,混着淡淡的墨香,在暖阁里久久不散。顾暖阳闭上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像是做了个好梦。梦里,他和姐姐站在重建的紫宸殿前,看着大夏的龙旗重新升起,猎猎作响,映着万里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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