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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中 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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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阳刚从云海中露头,像个初露端倪的蛋黄,伍百年坐在芙蓉山冰凉的石凳上眯着眼,吹了一下落到鼻尖上的乱毛,觉得掏尽山上所有的鸟蛋都不能减轻自己的烦闷。
“二师兄,师父昨天让你教我的那个气气气什么的你能再说一遍么?”小师弟张二狗流着鼻涕惨兮兮地凑过来。
哦不对,这二狗子现如今已经有个喊起来很像样的大名了——张长源。他们这辈是“长”字辈,但论起来,本来只有生在乐游门的大师兄赵长留名字算是合规矩的,之后拜进山门的伍百年和齐乾还是原来的名字。若不是张二狗实在不雅观,伍百年觉得,自己那整天什么事都懒得管的师父,恐怕也很难费心为他重新取名。
伍百年瞟了眼自己那不长眼色的小师弟:头发比自己还乱,一身新衣服几天就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口水的痕迹清清楚楚,两条通黄的鼻涕在鼻孔和嘴唇之间来来回回。
再瞟一眼大师兄身边干干净净的三师弟,伍百年终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颇有些气急败坏:“滚滚滚,先把早课师父要你背的背完,那个回头再教你!”
张长源缩了缩脖子,也跟着瞟了眼大师兄那边,接着就一脸谄媚:“二师兄,等我回头也洗澡泡得香喷喷的,再穿得跟大师兄那样好看,再给你端茶递水,捶肩捶腿!现在你能先教教我么?我不识字,你写给我的说一遍我也记不住——就算你已经说了五遍我也没记住,对了,师傅早课要我背的门规我也没记住,你能...”
伍百年忍无可忍地瞪到小师弟自动消音,然后恶狠狠地想,能不能再把这个小混蛋丢回河里去,自己当初怎么那么手欠,从河里捞张长源上来的时候怎么就能认为那小脸苍白可人,很适合拎回来做师弟?当时自己怎么想的来着,奥对了——哈哈哈,捡回去捡回去,立马捡回去,终于不用和大师兄抢着使唤三师弟啦,这将是我忠心耿耿鞍前马后的小弟!
眼见小师弟惶惶恐恐的缩回去,晚来的师父夏云笙终于慢悠悠地溜达到前边,舒舒服服的坐到靠椅上,正好挡住初升的朝阳,搞得自己像一个安详发光的懒鬼,再慢悠悠的打了个哈欠:“今日早课的门规都背完了么?”然后不等徒弟们吭声,就又转向新收了几天的小徒弟,“小源,你背完了么?”
张长源可怜兮兮的站起来,缩着肩膀:“师父,我还没背过,我不识字,书上那个气气气我也没背过...”
夏云笙挑起一边的眉毛:“气气气?”
伍百年抓了抓头发,一脸假笑:“引气,凝气,化气。”
夏云笙放下挑起的眉毛:“奥,这个啊,都让你二师兄教你,你们不是正好住在一个院子里嘛。”
我们四个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伍百年捂脸:“师父,我背的不如大师兄熟呢,干嘛不让大师兄教?”
夏云笙这下连眉毛都没抬:“当初是谁求着我收小源的?小源才七岁,你都十三了,出岫是个姑娘家,可不能一直照看小源,师兄弟要相亲相爱,互帮互助,互相敦促,才能光大我乐游门楣...”
出岫是山门杂役兰大叔和厨娘兰大婶的女儿,名字是传说中的大师伯给兰大叔未出生的儿子起的,生出来是个女儿就懒得改了。整天带着绿色兰花的小姑娘长得像一颗长芽的土豆,很是敦厚,据说年岁要比他们师兄弟大上许多,自从张长源来了就一直很照顾他。
夏云笙看着年轻,但为人稍微有些唠叨,一说教起来就很啰嗦,伍百年狠狠挠了下头,很想破罐破摔:“要不我还把他扔回河里去,不要他了...”刚说完伍百年就觉得要糟。
果然,夏云笙大大地叹了口气,絮絮叨叨的就开始了:“小年啊,你可不能如此行事,你还记得你爹吗?你这名字可是你爹拖着病体抱着你亲自爬上来专门求我给取的啊...”
伍百年继续咬牙:我那时候才几个月啊我记得个屁...
“...你这名字多有寓意啊,我那时实在没空,还是你大师伯灵光一闪给你取的——时值我乐游门立派五百年,赐此子百年为名——我当时就想,这名字取得甚好,很是应景,我们乐游定能五百年五百年地传下去...”
伍百年回头看三个师兄弟,果然都开始偷笑,尤其大师兄赵长留,边笑边朝自己挑眉,怎么看都一脸奸相,很是讨打。
五百年扭回头:师父自己连个名字都懒得想,很值得说吗?百年百年,不是更容易联想到“百年之后”?每次自己调皮捣蛋,师父就会说这些,连词儿都不变,张长源那个小混蛋来了四天就把自己名字的非凡寓意听了两遍了。
伍百年蔫头蔫脑地听着夏云笙的训,还有张长源唧唧咕咕的笑声,打定主意,回去要痛扁张长源。
终于把对伍百年的教训说完,夏云笙转向大徒弟:“长留,把早课的地方挪到此处,朝阳如虹,清风拂面,你和师弟们还困吗?”
赵长留把仍弯着的嘴角拉平:“回师父,不困了。”
夏云笙把茶放在一边几上:“那就好,以后早课就在这里上了。”
闻言,四个师兄弟顿时不淡定了,还以为就早课睡觉师父罚几天也就算了,以后要是天天从山腰爬到这迎风处上早课,还不给折腾死。
赵长留也就十三岁,比伍百年还小了三个月,当初山下伍家遭难,伍百年被送上来拜师时两人才七岁,都是两只白白嫩嫩的包子脸。
赵长留幼时长得很俊,眼尾细长,长睫如扇,而且一直长在芙蓉山上,文文静静,年纪又小,即使穿着一身练功服仍然看起来像个俏生生的丫头片子。伍百年在员外府里,他爹伍文轩是富甲一镇的员外,家里良田百亩,美妾成双,对镇外芙蓉山上的修士门派极为向往,就算不能让儿子拜入乐游门,也想打好关系,山珍海味、绫罗绸缎没少往山上送,再加上夏云笙颇为“入世”,从不拒绝,伍员外死之前,乐游门过了好一段逍遥日子。伍家出事后,家丁拼死把小少爷送上山,夏云笙抱着呆呆的伍百年怔了良久,又下了趟山,回来就收他当了自己的二弟子。
伍员外家里有两个妾,只有死去的原配夫人给生了一个儿子,伍百年从小就给宠上了天,整日神气活现,小小年纪就有了纨绔的雏形,爱模仿府里管家调笑丫头,偷看家里老爹调笑姨娘,明明长得极为可爱,面无表情时甚至有点英气,可眼睛一眯,黑眼珠一转,小小年纪就流里流气。上山之后,蔫了一段时间,没躲几便原形毕露,整日调戏“美人师姐”赵长留。赵长留话不多,但功夫可不少,伍百年没少挨打,两人整日互掐,转眼便过了六年。
但是眼下,师父竟然说以后早课就在这迎风坡了,夏日雨冬日雪的,顿时就顾不上互相仇视了,一起想说服师父收回成命,但夏云笙不为所动,召剑便走:“长留你带着师弟们练剑,我先走啦。”话音未毕已从崖边飘然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