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巷》燕雪漠

3、相逢

　　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的相逢，却没有料到在这样一种窘境里。此时我与红袖已跋涉了三个月，首饰当做盘缠，锦绣华服也早被灰尘染得辩不出颜色，蓬头垢面，饥肠辘辘，再也找不出词形容我此刻的心情了，眼望着他同一个身姿窈窕，脸覆面纱的女子径直走向一辆垂金流苏的马车，温和的执起她的手，相携相扶的坐了上去，那样温和宠溺的表情，我从未见过。很多年后我还会想，我的生命中曾出现过那样一个男子，面容俊朗，身姿挺拔，笑起来如和煦的春风，然而我始终走不进他的内心，永远只能远远望着他眼角眉梢的温柔留连在她人身畔。
　　此刻我与红袖躲在墙角处，看着我的丈夫同别人执手相看，掩在袖口下的手在颤抖着，面上我却一如平常，对红袖嬉笑到：“红袖姐姐，这倒省的你敲门了。”
　　不想王管家还认得我，惊道：“您这是怎么个说法呀？两个姑娘家，怎么就敢往这跑呢，您不知道这有多乱，刚跟蛮子干了一仗,进来再说，进来再说。”说着，便差人通报长孙珉去了，自己提着我们的包裹，安顿在一间客房里。
　　我此时只觉得身心俱疲，刚沾到椅子，红袖便开始斥道：“好一个谢寒江，当真不知好歹，在这荒凉之地也敢金屋藏娇，他真当王家一门四相是好惹的么！"
　　“唔。要不，我也藏一个？”我笑道。好困，眼睛已经要阖上了
　　“小姐，你忘记我们来的目的了吗？”
　　“姐姐息怒，我哪里敢忘啊，我们来这不是游玩的吗？看见谁不都一样，他相遇故知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屋内沉默了好久，久到我就要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时，我听到了“吱”的关门声，那是红袖出去了。我把头埋在手臂内，就这么靠着大理石的桌面，在昏黄的暮色中，无声无息的落下泪来。
　　晚饭时我见到了长孙珉，他眼中满是惊喜，在大厅中一把抱住了我，掩饰不住喜悦：“没想到真的是你，宸儿，我还以为，此生再不能相逢了。”
　　“那是我野性难驯啊，自己偷跑了出来，又无处安身，要不我怎会赖在珉哥哥你府上呢。”
　　他细细的端详着我，深邃的目光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在他幽深的眸子里激起了一丝光亮。
　　事后红袖调侃道：“哟，看来长孙大人对你很有意思啊，连眼神都那么暧昧，小姐要不要考虑把谢寒江那小子休了，找你的珉哥哥？
　　我那时手不释卷，淡淡的回到，“看来红袖姐姐也学会了传说中的嫉妒了啊，我还以为你准备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呢……”她立刻涨红了脸，啐道：“我又不是尼姑！”
　　第二日一早，我在卧房中隐隐听到谈话声，其中出现了“寒江”两字，于是悄然走到门处侧耳倾听，原来是两个丫鬟，青云和翠竹，正在说着。
　　青云：“哎，昨日你见到谢寒江谢公子了吗？听说他气宇轩昂，又文武双全。”
　　“昨日我是在大厅斟茶时见到的，他身边跟着个姑娘，虽说面纱覆面，可是三尺以外便闻得身上的香味，想来那杏眼桃腮的样子，是个大美人准错不了。”
　　“我听说那女子是谢公子的红颜知己，好像还是专程从家乡带过来的。”
　　“听说谢公子家在秣陵乌衣巷，就是那个有王谢世家之称的乌衣巷。”
　　“当真是一对璧人啊。”
　　“是啊，哎，别说了，快去做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却站在门内久久未能反应过来，指甲深深的掐进肉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着装，推门而出。怪不得，怪不得我那日远远一瞥就觉得那个女子十分熟悉，原来是江南有名的才女沈茗心啊，好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啊，她当真有那样温婉又极富才情么？我倒是很想亲自去看一看。
　　我向王管家问明了'谢公子'的住所，初见了他一脸诧异，原来酒泉到秣陵消息闭塞，他们至今不知我已成亲，更不知谢寒江与我有何渊源，倒是一直以为谢寒江的夫人是沈茗心。
　　当我骑着从珉哥哥府中借来的马匹一路赶到敦煌时，日已西斜。刚进城，那古老的城门伴随着钝重的响声在我身后缓缓合上，整个城市立刻陷于一片静谧。我有些悲哀的想到，我已没有办法回头，除了一直往前走……
　　掌灯时分，我来到了他的门前，手扣上朱红的门环，竟微微有些颤抖。我突然明白，不管平日里我如何的不在乎，有些结局总是不愿意看到的，当我还爱着他时。
　　我满心盘算着要将气撒在来开门的仆役身上，口气自然有些恶劣的喊道：“开门开门！”未几，门被缓缓打开，我一脚踹在门上，作势就要往里跨，那个仆役受了惊吓，喝道：“你是谁？怎么如此无礼，没看到这是谢大人的府上吗！”
　　我冷笑到，“哼，踹的就是谢寒江的府邸！”
　　没过多久，我就被“请”到了大堂，几个仆役嚷嚷：“反了反了，居然敢到这来撒野，你眼睛长在头顶啦！”
　　母亲很早以前便说我是个典型的坏脾气，沾染了无理取闹，骄纵，任性，固执等种种恶习，又没有继承温和恭顺，擅长女红的美德，而今我被她说中了，正在这大厅里撒泼呢。
　　男主人迟迟未现身，我抬脚便往书房走去，这府中布置与乌衣巷里的谢宅一模一样，很快，我已站到门前，“洗耳恭听”里面传来的阵阵欢声笑语。
　　推开门，眼前所景煞是唯美。只见一男子坐在正对门的书桌之后，金冠束发，青衫加身，肩宽而瘦削，更显得施施然如谪仙人，他正微微侧头同身后那个女子说些什么，眼里尽是笑意，宽大的袖摆一只铺盖在桌面上，另一只正被一个身穿绿衣的美丽女子拉扯在手里，屋内烛光绰绰，印着那一对人侧脸丰神如玉。
　　这突然而至的响动惊扰了他们，那女子分明是愣住了，谢寒江抬起眼来望见我，那眼神……奇怪，这明明已是仲春，我却为何感受到了森冷的凉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