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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恩普赐 天神拯救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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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星罗棋布的民房向远处眺望,依靠躲在漆黑的夜色中的零星灯光,还能勉强分辨出这是昔日繁华的北苑都城天不落。
据说这座城的名字,是北苑历史上的一位国君亲自取的。这位君主还在做太子时,一次微服云游路过此地,发现这里的百姓热情开朗,喜好歌舞声乐,连夜间都热闹非凡,灯火照耀得如同没有黑夜。这位太子被这种似锦的喧嚣打动,决心以后一定要永保此处的繁华。
待这位太子继位成为国君,就立刻将都城搬了过来,这座城变得更加是繁荣热闹。国君就为他改名为天不落,寓意天上的光明用不坠落。
短短两年时光,在蝗灾的侵扰之下,曾经最是物阜民丰的天不落城,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座饥饿萧瑟的死城。蝗虫如同世间最锋利的镰刀一般,所到之处将粮食啃食殆尽,给天地间留下一片光秃秃的沉默和无处躲藏的饥饿。
蝗灾从天不落开始,席卷了整个北苑,继而又快速蔓延,东境、南疆、西域三国也不能幸免。受灾之处百业凋零,唯有香烛纸钱一类的敬神之物生意好得出奇。饥饿无望的凡人,纷纷向天神请愿求救。
直到人间的香烛气味完全掩盖了饭菜香味,祈愿之声淹没了读书讲学之声,仙宗庙主神仙宗亲自显灵,要将蝗灾一网打尽,为受苦受难的信徒们打开一条生路。
负责掌灯的单茗一脸严肃地站在祭坛边,看到仙宗脸颊上淌落的汗珠,如雨水般沿着他脸上坚硬的轮廓滑向地面。仙宗的头顶上,蝗虫如同龙卷风般盘旋,成千上万只翅膀扇动的声音,尖利地刺激着人的耳膜。
祭坛下拥挤的人群在这声音中瑟瑟发抖,所有人生存的最后一线机会,全部寄托在仙宗这一场灭蝗法事。法事成,则万民生,法事败,则枯骨存。
一个月前,仙宗落座祭坛,一道光柱指向天际,一群又一群蝗虫如同受到了召唤一般,从四面八方涌向光柱,在空中盘旋不息。奔涌的蝗虫与奔涌的人群都以惊人的速度汇集到了这座祭坛下,组成了一场人间难得一见的盛会。人群怀揣着感激与希望为仙宗祷告,和尚道士为他诵起了经文,功德无量。
景淮拿出一方锦帕,擦去仙宗额头的汗水,在他耳畔低头轻声说道,“今日城中,大约又新增加了一千名来围观的民众,另外有三千多人死于饥饿。见证这一盛事的总人数,怕是不会再涨了,是时候了。”
仙宗面色未改,心知他说的确是实情,便问道,“说书的人,安排好了吗?”
“已经从解忧使者中挑选了三百人,事后会分布在各个城邦,讲述此次灭蝗天恩。仙宗拯救世人的故事,必定会千古流芳。”
仙宗微微点头,“便在天明时分,随着日出涌现的希望,会更让人热血沸腾,他们才会记得长久。”
祭坛的光线越来越暗,夜深得看不清人脸上的表情,腹中空空的叫声,替代了所有的交谈。缺少食物的身体,已经教会了他们闭上嘴巴,免得话说得多了,饥饿会更加放肆地狂欢。
蝗虫翅膀扇动的声音越来越响,带起来一阵狂风卷走了倦意,尽管仙宗未发一言,祭坛下的人也意识到,这便是决战时刻了。
黑夜侵蚀了人的视线,寂静中潜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一个人高声喊道:“呸呸呸!有东西掉下来了!是蝗虫的腿!是翅膀!”
天空下起了一阵蝗虫雨,全是被破坏了的残肢,黏黏地往下落。每个人都用力推醒旁边的人,嘴里呼喊着,“要结束了,这一切都要过去了!”
开始是一场小雨,很快转为瓢泼大雨,最后直接变成了倾泻的瀑布,狠狠地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单茗暗自觉得,仙宗闹这一出,其实没什么必要。饥饿的流民对蝗虫的恐惧和愤怒已极,不需要特意加这一场戏去加深他们的感受。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钻进来时,整个祭坛周围只看得到一些黑色的圆点,仔细看才知道那是人的头,身躯已经被蝗虫的残肢淹没。
若是在平时,这该是一副多么可怕的场景,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笑得心酸,心酸得从眼中流出泪来。
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这群幸存的人,忽然之间那股力量全部消失了,遍地的残肢向空中飞去,汇聚成一层厚厚的屏障,将刚出现的阳光遮了个严严实实。再度袭来的黑暗,带来的是更深一层的恐惧。
这恐惧并没有持续多久,一道火光从中心流出,整片天空变成了一片火海,空气中响起噼里啪啦的声音,烧焦的香味弥漫开来。火光连绵不断,一直烧了三天三夜,却没有任何灰烬落下。
侵扰了苍生两年的蝗灾,就这样干净地消失在了半空中。
片刻之后,一场白雪落下,给天不落城穿上了一层银装,在天不落领到热粥的人,纷纷歌颂仙宗的恩德。
“东境两千四百四十六,南疆四千五百二十七,西域一千三百零二,北苑一千三百九十三,共计九千六百六十八座城,在本次灭蝗法事之后,已经将东山主神庙改为仙宗庙。”单茗再三清点过各方解忧使者传来的讯息,断定这个数据不会有错。
“算上之前的数目,正好一万零三百九十二座神庙。”仙宗望着眼前的炭盆,暖意裹满了他的身体。
“是的,比战神万樾多出整整三百座,仅次于天尊奉元庙的一万五千一百二十座。”单茗连忙补充道,“若是论香火,仙宗庙却比奉元庙足足多出两倍不止。”
仙宗转过脸:“倒也不必与奉元庙相比,父神的声望,四海之内无人能及。为师从未想过要与父神相较,只盼父神能看到我在人间的影响力,许我再回天界,陪伴在父神母神身侧。若能得偿所愿,不枉我这三百年来费尽心机。”
“天界选神,最看重在人间的威望,他们没工夫笼络凡人,就召集能笼络凡人的人成神。蝗灾之事后,仙宗在人间的声望大增,天界必定会重视,仙宗再回天界的心愿一定很快就会实现。”景淮语气笃定。
仙宗应了一声,“为师答应过,若能再回天界,必定带你们三人同去。一言既出,必定践诺。明日第一万零三百九十三座神庙会在天不落东山建成,你们便随同为师一起前去。”
“只是......”单茗的语气有些迟疑,“蝗灾之事已了一月有余,弑灵却迟迟还未归来。已经安排解忧使者四处搜寻,仍未有任何消息传回。”
“仍未回来?”仙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以往弑灵无论出去办任何事,了结之后必定第一时间赶回。这次居然一个月都没有回来,难道他真的要离自己而去了吗?
次日清晨,天不落东山神庙之内,骨瘦如柴的信徒们,脸上洋溢着感激的笑容,将驾临的仙宗团团围在中央。
灾荒过后的凡间,已经不剩下几件完整的衣服,也没有几顿可以饱餐的饭食。骨瘦如柴的人们,却依然为仙宗修建起了凡间最富丽堂皇的一座神庙,大殿正中用足金打造的神像就高七丈,上面缀满珠宝玉石、珍珠翡翠,不计其数。
望着自己巨大的神像,能得到信徒们如此拥戴,仙宗心中甚是欢喜。身为一位神仙,信徒们哪怕自己忍饥挨饿,也要将最好的一切奉予神明,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的信仰。
“什么人在上面!赶快下来,这是你能站的地方吗?”一声惊呼将从仙宗游离的思绪中拉回,人群骚乱起来,纷纷对着神像呼喊。
原来在神像头顶,站着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手里提着另外一个。那被提着的人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血液从他身上落下,将神像的头盖上了一层流动的红色。
仙宗神像被如此亵渎,人群的愤怒到了顶点,纷纷要爬上去,将那人碎尸万段。
“是战神万樾!弑灵落到他手里了!”景淮的声音并不大,却足以惊得仙宗心跳停了片刻。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天界终于看到了他的努力,派万樾下来找他了。
一千年前,他因在与魔族的战争中战败,被父神亲手推下凡间。
“天界不需要一个无用的神!”父神眼中的失望狠狠剜着他的心。
那一天,曾经的父母亲人,曾经的温言软语,曾经的荣耀战功,全部化为乌有,成为之后每一个噩梦的起源。这个噩梦折磨了他整整一千年,他没有一刻不想回去,哪怕不作为战神,只要让他能待在父母身边,其他什么都无所谓了。
无论他怎样悔罪求告,都再未获得父神的任何回应。作为天界的罪人,他们不可能原谅自己。除非,他能证明自己足够强大,能够再度成为天界最优秀的力量。
尽管来人是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但他终究是来自天界,是这一千年以来,自己见到的第一位亲人。感觉自己的眼睛开始发热,浑身的力量都汇聚到喉头,却无法说出一个字。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安抚的手势,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不必惊慌。
现场的人也有一些已经认出了战神万樾,毕竟他曾经是现场很多人的最高信仰,毕竟他几个月前还是这里的主神。虽然不明所以,人群都慢慢安静下来。
“此人,就是这一次蝗灾的始作俑者!此次蝗灾,非为天灾,而是人祸!”万樾的声音强劲有力,穿透层层人群,重重地落在大家耳中。
弑灵垂下的头颅射出两道虚弱的视线,稳稳地落在仙宗身上,那眼神里,分明是愧疚。仙宗心下一沉,弑灵果然是后悔了,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对于那些残忍的指令,弑灵从未有过迟疑。
而如今,难道他也长出来一些良心了吗?要像其他所有人一样,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了吗?罢了,这世间果然没有一个人,会真正长久地留在我身边。
不待仙宗再多想,弑灵快速地从空中落下,狠狠地摔在了仙宗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