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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态(上) ...

  •   他叫宋淇水,我叫林顿丘。

      不知道为什么,一提笔就写了他的名字,于是我了另起一段,重新开始写。

      我叫林顿丘,是一个异类。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得了一种慢性皮肤病,脸上,胳膊上,腿上……都是红色的疹子,越来越严重,直到六年级才开始好转。

      我到四年级就停止了药物治疗,因为摄入了太多激素,导致我现在身高都只有一米六七,再也长不高了。

      我小学时坐在班级里最偏僻的角落,旁边是垃圾桶,我沉默寡言,看着他们喧闹。

      这个班级很乱,有人孤立同学,勒索钱财,威胁说不给钱就不跟你玩,同学说妈妈不让自己拿钱时会怂恿,说你在妈妈洗澡的时候去偷啊;有人考试完后拿着试卷像个斗志昂扬的小丑,到处攀比成绩,比得过就嘲笑,比不过就阴阳怪气,说哦那你好棒棒哦;有人生气了就去踩别人凳子,丢别人书包,或是打一架出气。

      我刚开始很普通,很不起眼,既不是被欺负的对象,也不是欺凌者,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样。

      直到有一天,我的怪病被发现。

      从前我都是拼命泼冷水给红疹子降温,因为很痒,我就去挠,出血了也不觉得痛。

      那一天上体育课跑八百米,跑完之后,一个女孩突然对我尖叫起来,我发觉皮肤很烫,抬起手,发现整个手臂,密密麻麻,布满了鸽子蛋大小的疹子,红的刺眼。

      “天啊,看林顿丘,太吓人了。”

      “卧槽这是什么!”

      “他会不会传染我们。”

      这个病不会传染,但是,当你走进一家医院,和一个绝症病人握了手,回家绝对会把手洗脱层皮——即使你知道这个病不会通过皮肤接触传染。

      这就是人性。

      我被孤立了。

      信息课上老师教我们PS,拍了全班同学的照片当做素材,交作业之后,老师随机抽取作品展示,其中有一张作品把我和班上另一个被孤立的女孩P在一起,中间画了无数个粉红色的爱心。

      老师生气地让那个同学下课道歉,但下课之后,一群女孩子追着那个女孩,边笑边拍手,说:“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我听见有人说:“噗,两个丑八怪还挺般配的。”

      我终是没等到一句简单的对不起。

      我没有父亲,我的母亲信仰宗教,她告诉我,要顺从,就像匍匐的羔羊一样,任人鞭挞。

      她说,忍忍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尼采自诩太阳,光热无穷,只给予而不获得,最后他疯了。

      我的母亲为了用钱帮助他弟弟创办企业,被骗贷,自杀身亡。

      那天我一个人在十平米的房间里,抱着母亲冰凉的尸体,哭到哽咽,哭到最后连声音都哭不出,不停咳嗽。

      那天晚上,我发烧了,还起了疹子,很热,很痒,我把整个身体沉浸在冰凉的水里,用手指甲抓我身上的疹子,还是很痒,我用牙齿咬我自己的手臂,看着整根手臂鲜血淋漓。

      心中先是燃起一丝快感,然后,才是恐惧和绝望。

      我突然间就想,我为什么还活着啊!

      那时候我还小,不会明白,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

      我葬了我的母亲,看着我的母亲和父亲的名字一样,在墓碑上变成了金色。

      我是一个异类,是一个怪物,我习惯冷漠,不期盼得到,只期盼不要再失去很多。

      我喜欢海子的那首《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面写道: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最后卧轨自杀了,他希望每一个人幸福,除了他自己。

      后来我看见了光,从此我害怕重新堕入黑暗。

      有一天,我们学校和另一个学校联谊,我们两个学校的同学互相写信教朋友。

      我不擅长社交,给对方写的都是我叫某某某,我想和你成为朋友之类的废话,勉强凑了一百多字,对方寄过来的居然整整写了五张作文纸。

      他叫宋淇水,他的字很好看,他的“的”字总是会把竖弯钩和最后那个点连在一起,像个小勾子一样勾到竖的后面。

      他说虽然不认识我,但他说我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他给我留了电话,但是我没有手机,出租房是最廉价的,十平米能装的下什么?一张床,一个简陋的灶台,连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我洗碗挣钱,为了付房租,雇佣童工是违法的,这份工作我央求了很久。

      有时候,我会用店里公用的座机悄悄给宋淇水打电话。

      他是个活泼开朗的男孩,跟我聊了很多,他说他在学画画,也有学打篮球,他一直为自己到底要成为大画家还是运动员而苦恼。

      我苦笑着想,我也想要有这样的烦恼。

      六年级小学毕业那天,大家拍集体照,摆散伙宴。

      我没去,甚至连母校也再没去过。

      因为没什么好留恋。

      我封闭了我自己,初中过得很平静,平静到班上人的名字都叫不出几个。

      我逐渐发现我自己性格的病态,但我改变不了什么。

      从表面上看,我是一个很独立的人,很容易被满足。实际上这是自我否定的表现,害怕与他人交流接触,害怕暴露自己的需求。

      这是一种病态的独立,初中的同学和老师不了解我,他们以为我只是性格高冷,不善言辞。

      初中时我的病还是会复发,只不过基本上三四个月才复发一次,有段时间近乎半年没复发了。

      我像滋长在阴暗潮湿处的菌类,散发腐朽的味道,不敢到阳光下,迎接光明。

      我知道我是一只飞蛾,靠近光,我会死,我接受不了那种炙烤。

      只有和宋淇水打电话的那一刻,我才会感到真正的放松。

      他的声音也从小孩子的软糯,步入了少年的清澈爽朗。

      他一定是一个月朗风清的少年吧。

      高中时,我遇到了宋淇水。

      刚开学就是极其无聊的自我介绍阶段,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还要羞耻地配上形容词。

      我前面那个女生说:“我叫开心的张小红。”

      轮到我了,我说:“我叫林顿丘。”

      不需要形容词。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少年笑着道:“我叫林顿丘旁边的宋淇水。”

      我心里想,这算哪门子的形容词。

      那少年眉毛浓黑,眼睛很亮,一副声色张扬的样子。

      等等……

      他说他叫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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