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灯会》裴亭安

1、再数河灯

　　花满楼躺在摇椅上，旁边的桌面上放着一杯温茶。他有些渴了，轻咳两声，慢悠悠地抬手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润喉止渴。他虽看不见，却耳力极佳，听得见那外头热闹的嘈杂声。

　　花满楼道：“承安，外面那般热闹，可是有什么喜事？”

　　花承安是花平的儿子，被花大公子派来服侍照顾花满楼，二十年过去了，花平老了，花满楼也老了。曾经俊秀的公子不再年轻，已是一副苍老的模样，连声音都变得沧桑了。

　　花承安道：“老爷，今儿是一年一度的孟河灯会，是大大的喜事！”

　　闻言，花满楼有一瞬间恍惚。回过神，他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笑意，颤巍巍地起身，被一旁候着的花承安扶了起来。

　　花满楼道：“扶我出去走走吧。”

　　花承安道：“老爷，大夫昨日才嘱咐了，说您近来不宜吹风受寒……”

　　花满楼道：“不碍事的，这孟河灯会，我已许多年未曾去过。再不去看看，往后没了机会，便是徒留遗憾。”

　　花承安道：“这……老爷您且等等，小的给您拿上披风。”

　　花满楼点点头，任他去了。花承安自里屋取来厚披风给花满楼披上，正要出门，花满楼又道：“承安啊，那柜子上的百花酿，带上一壶吧。”

　　花承安应下，提上一壶百花酿，便扶着他走出百花楼。街上的人很多，花满楼循着记忆，去了曾经的那座桥上。

　　花满楼道：“承安，这河里，有河灯吗？”

　　花承安道：“有的，老爷，这河里的河灯可多了。”

　　花满楼道：“有就好，有就好，这百花酿给我，你替我跑一趟合芳斋，买上一份桂花糕回来。”

　　花承安道：“好嘞，老爷！”

　　听着花承安远去的脚步声，花满楼提着百花酿，面向着河流，仿佛能看到河灯一般。他抬掌拧开盖子，忽地旁边伸来一只手，便将那百花酿取走了。

　　花满楼笑道：“陆小凤，你怎么来了。”

　　陆小凤道：“有酒的地方自然就有陆小凤。”

　　花满楼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小凤喝了一口酒，说道：“竟又遇上灯会，着实是件好事。花满楼，你听着啊，我给你数河灯！一、二、三……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

　　花满楼认真听着，或许他自己并不知道，此时他的面容上是一副怎样温柔的表情。他分明看不到，那双眼睛里却浸满着柔和的神色，实在不像一个瞎子。他脸上的神情太温柔了，温柔得像是春日一抹阳光。

　　陆小凤道：“花满楼，对不起。”

　　花满楼愣了一下，才道：“为何要道歉？”

　　陆小凤道：“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却从不曾回来见你，我实在是个大混蛋！”

　　花满楼轻轻地笑了一下，语调轻柔道：“你也知道你是个混蛋。”

　　陆小凤道：“我知道我是个混蛋，却还是要做个混蛋。”

　　花满楼道：“无妨，我只是稍有些遗憾，未能再见你最后一面。”

　　陆小凤道：“所以说我是个大混蛋。”

　　花满楼道：“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轮回，凡人奈何不得。自从半年前重病，我便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我只是可惜，只是遗憾，其他的，已是别无所求。”

　　陆小凤道：“这是最后一夜，我已没机会再见到你。”

　　花满楼道：“见不到也好，你隐居江湖，过好你的日子，便是我最大的心愿了。”

　　陆小凤道：“你总是为别人着想。”

　　花满楼道：“我不过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罢了。”

　　陆小凤道：“可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应该来见你最后一面。”

　　花满楼道：“也只是朋友。”

　　陆小凤沉默不语。

　　花满楼微微一笑，轻声道：“酒已喝完，再见了，陆小凤。”

　　陆小凤道：“再见了，花满楼。”

　　花满楼将壶里的酒尽数倒进了河里，晚间的凉风拂过，孑然一身的样子倒映在河中。这时，远远传来花承安的声音。花满楼收好酒壶，步履蹒跚地走下桥，在花承安的搀扶下回到百花楼。他将桂花糕放在桌上。

　　不过是出门走了一趟，便已经累得不行。他坐在凳子上，喝了一盏茶。

　　花满楼道：“承安，将我书桌上的信拿过来，再拿个火盆。”

　　花承安道：“好的老爷。”

　　花承安拿来书信，将火盆放在地上。花满楼接过信，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摸信封。这是他重病卧床不起三月，稍有起色后写给陆小凤的信，同以前所有的信一般，并未送出去。送去哪里？不知道。送去做什么？徒作打扰罢了。思来想去，不如不送。

　　于是，他每写一封信，过了一个月便要烧掉。

　　这是最后一封信，他犹豫了许久，想要寄去给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可他还是决定不要寄出去，宁愿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走，也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去打扰那个人的生活。

　　所以他现在要烧掉这封信。

　　将信丢进火盆里，火舌舔上信封，噼里啪啦地响着，把信烧成了灰烬。花满楼挥了挥手，让花承安将火盆收走。

　　人不服老不行，如今的花满楼，已经老了。

　　他躺在摇椅上，倒了一杯百花酿，端起酒盏品了一口，便放回了桌上。花满楼闭上双目，在酒香中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他仿佛能听到陆小凤的声音。依旧是以前那副样子，依旧是嗜酒如命的陆小凤。他笑着看了过来，打起招呼，邀请他共饮美酒。

　　……陆小凤啊陆小凤，果真是个酒鬼。

　　“老爷！老爷！老爷！”
　　他已听不见花承安的声音了。

　　*

　　“陆小凤，你怎么醒了？”
　　“我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梦见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花满楼？还是西门吹雪？”
　　“花满楼。”
　　“这只是一个噩梦。”
　　“我也希望它只是一个噩梦。”

　　*

　　花家七子花满楼病逝，享年五十六岁，花家为其大办葬礼，天下皆知，前来吊唁者络绎不绝。江湖传闻，隐居多年的陆小凤亦现身葬礼之上，为其吊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