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知秋晚》春秋照水

11、选择

　　苏亦辰揪着他的衣领，按到墙上，“枫湖，我就这么一个妹妹！你怎么敢把她逼到这条路上！”

　　枫湖想把他的手拍掉，力气却还是比不上他，只好愤愤地说“我没有！”

　　“没有？枫尘宫没有酒窖？你非要带她去谪仙楼喝那一杯深竹月？谪仙楼离枫尘宫那么近，你非得用阵法带她回来？她去润州城，不是你联系的林柯？不是你一次次喊她玉安城？现在你同我说你没有逼她？你不觉得太晚了吗！”

　　苏亦辰说完这句话，手猛地一松，把他推了一个踉跄，转过去身不再看他。

　　是晚了。自打她从酒楼回来，从来没真心笑过。

　　苏亦辰自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了很久，连枫湖离开都没注意，直到玉安城回来。

　　“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枫湖呢？”

　　玉安城后面跟着一个持剑的女子，看到苏亦辰抬头看她们，恭敬地对他行礼：“属下采薇见过护法。”

　　苏亦辰扫了她一眼，对着玉安城说：“枫湖先走了，你先去准备一下，下午随我进宫。有些事情还是要当着陛下的面谈清楚比较好。”

　　末了又添了一句：“采薇留下。”

　　玉安城笑着看了她一眼，“好，那我先去。”

　　苏亦辰望着玉安城走的方向，“认识她吗？”

　　“属下曾见过一张一模一样的面容，她是？”

　　苏亦辰转过头对着采薇的眼睛，不容挑衅一字一句地对她下令：“她以后是你唯一必须忠心耿耿的人，凡是和她有关的一切，你必须上心。身为安字令的人，你现在不必受枫尘宫差遣，你唯一要记住的是必须保证她的安全。还有，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一切事情，如果从你的嘴里说出一星半点，你会知道这是你担不起的后果。记住，你要对她绝对忠诚。”

　　“属下谨记。”毫不拖泥带水地抱拳行礼。

　　苏亦辰示意她起身：“君长安年前为何跳崖？我听说是因为容祈的易珹王的缘故？除夕夜枫华还来枫尘宫说过此事，具体的一些，你应该更清楚吧。”

　　“说是也是吧。虽然容祈国中都说姑娘和易珹王是天作之合，可能的确两者曾经也彼此属意，但属下却觉得姑娘其实是不愿意过那样一眼就能看到头的生活的。”

　　君长安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情，查出这些对苏亦辰来说不过是时间问题，唯独这儿女心思，只怕她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尤其是她十三岁那年好像经历了什么事情，自那之后姑娘就与易珹王没有那么亲近了。”

　　“十三？你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吗？”

　　“属下无能，具体的恐怕也只有姑娘知道了。应该是在她十三岁的时候，有两三个月她一直独自外出，一待就是一天半天的。后来有一次回来后她突然得了急症，高热不退。病好之后，对那一段的事情记得也不是很清楚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她十三岁？五六年前？”苏亦辰若有所思，“行，你去吧。这件事情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她。”

　　*

　　枫湖从昕王府出来后，一直到家了还是无精打采的。他难得有这副模样，枫遥看见了，觉得还挺稀奇：“怎么了一副颓废样？莫不是有人去找你麻烦了不成？”

　　枫湖看着明里暗里幸灾乐祸的爷爷，心里更郁闷了。

　　“爷爷，当时您为什么提议要寻国师血脉重回朝中？陛下不是没有平复北边的能力，国内武将不少，对荒灾前朝多少方法，总有一个能用的。为什么您在此时提出这个建议，而陛下竟也同意了？自古以来的皇帝，没有不曾忌惮国师的，表面和睦，背地里还不是貌合神离？先国师是先帝的枕边人，最后结局还尚且如此。如今她夹在亦辰和陛下中间，想想都觉得尴尬。”

　　听完枫湖这番言论，他看了一眼这个平时没个正形的孙子：“怎么，昕王找你麻烦了？”

　　枫湖语塞。

　　枫遥：“今日下朝昕王殿下同我说话，旁敲侧击地说起你对国师血脉回朝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毕竟昕王殿下这些年为了找他这个妹妹，受了不少苦。挨这一次打让他发泄发泄也好。”

　　枫遥倒是一副不在意自己孙子有没有受委屈的态度，末了还慢慢悠悠地来了句：“对了，钧陶和林柯来了，还是住在西厢房。你去看看吧。”

　　枫湖听见他们俩来了有些意外，“那孙儿去看看。”

　　枫遥心里暗自叹息。

　　与其说是他提议让陛下寻回玉安城，倒不如说这位陛下才是暗中默许甚至助他一臂之力的人。

　　钟笑是什么样子玉轻琰再清楚不过。

　　那些尸位素餐的、贪赃枉法的、草菅人命的，他不是看不到，只是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朝局让他拉不下脸去整肃朝纲。

　　身居二府高位要员要么沉默寡言，要么从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坐享渔翁之利，谁还能在此刻拼个鱼死网破也要为百姓杀出一条生路？

　　而且昕王在江湖混迹多年，如今和景翊成亲势力更加不容小觑，若是他真的有什么心思，国师在朝中对他也是一个牵制。

　　似乎也就只有从未露面的玉安城，才有这种能让陛下一箭双雕的作用。

　　官员贪污说到底还是律法在实施和监察中出了岔子。此非一朝一夕、一人一事可以撼动。身在下层的官员百姓知其事却上诉无门，身在上层的官员知其事却百般遮挡。

　　连自己也不能毫无顾忌地提议改革变法。

　　何其悲哉。

　　*

　　“先生，林兄，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枫湖又没正经起来，他们两人也对此见怪不怪了。

　　钧陶：“宫主吹的风，专程来找你的。”

　　还上瘾了是吧？一个两个的，还组团来找他麻烦！

　　还是林柯赶紧补了一句“他骗你的”，才避免枫湖直接对苏亦辰和景翊的“不满”宣之于口。

　　林柯：“苏护法找你了吧，我看他从枫尘宫走的时候脸色可是难看的很呢。”

　　林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还行，没下多重的手。都别站着了，枫湖，坐！”

　　枫湖：“……”

　　这是枫府吧！

　　被他们俩这么一闹，枫湖心中的郁结也少了许多。

　　撩袍坐在凳子上，和自己“同仇景翊忾”的伙伴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真是不知道亦辰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还真能忍得下这口气？蔡嵩和先国师的恩怨，亦辰怎么可能不清楚？此时正好有这么好的机会能把他们这群狗官拉下马……”

　　沉默许久的钧陶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枫湖！从家国大义来说，你做的没错，你所做的是如你我一样每一个钟笑人都应该从大义的角度而做出的决定。但是这只是我们的想法。但是苏护法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曾在最高处俯瞰过一切，也曾在尘埃中苦苦挣扎，就算他再不甘心，逝者已逝，他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大概就只是和心爱的人、家人、朋友能不被打扰地肆意生活，平安喜乐。

　　林柯看了眼枫湖的神色，顺着钧陶的话往下说：“可惜以他和他妹妹的身份，注定他们在乱局中难以独善其身。其实这和你也没什么关系，你也别太自责了。”

　　怎么说没有关系，怎么说不自责就不自责？不过……

　　“你们两个怎么到这儿来了？林兄在建平路的事情都做好了？”

　　钧陶随手揽了揽林柯，对着枫湖笑了笑：“事情是忙不完的，何不及时行乐？”

　　在看到枫湖一脸“你接着编”的表情后，顺其自然地就把视线转移到林柯身上。

　　“国师回朝都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他如今受命于安字令，宫主也拘不住他，回去也没什么事情。我呢，你也知道，就是闲人一个。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陪他好好休息休息、四处逛逛。你看看自从他到了润州，都瘦多少了！想着回去给他养胖一点，所以带他来你这里给看看吃点什么补补才好？”

　　枫湖一听就炸毛了：“虽然我精通医术，但我是护法！护法！不是你们一个两个假公济私的专属大夫！”

　　三人沉默半晌，枫湖：“行行行，伸手诊脉……”

　　*

　　御书房中：“陛下，昕王殿下携妹请见。”

　　二人进殿后，三个人一起坐在了下面的椅子上，看着像是寻常人家唠家常一样，实际上这三个人谁不是人精呢。

　　玉安城首先开口，“陛下，我此前言语间多有得罪，还望您不计前嫌。”

　　漂亮的官话，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玉轻琰笑了下，苏亦辰也面上含笑，心中的大石头也总算是落下了：“安城，不用这么拘礼，叫我皇兄便好。”

　　玉安城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眉梢上好像也挂着笑，脆生生地喊了声：“皇兄。”

　　一番寒暄完，苏亦辰开始和玉轻琰说起了今日的“正事”。

　　“微臣虽然带安城回来，但微臣心中恐怕一时半刻……望陛下谅解。而且微臣已经娶枫尘宫宫主景翊为妻，只希望今后陪她一辈子，逍遥度日。日后没什么事情微臣也不会回京，不来给陛下添堵。”

　　“皇兄！”

　　对面的人有反驳之意，面上真切，心中也的确有挽留之意，但是苏亦辰自己的心意绝不会变。

　　“往事与陛下无关，逝者已逝。微臣只是想陪着夫人过逍遥日子，生性散漫，请陛下体谅。”

　　见苏亦辰态度坚定，他也知道自己兄长的脾气，但还是不死心，没敌过苏亦辰的坚定，只得无奈同意。

　　“至于小妹，别的我都放心。朝堂上陛下是她皇兄定会照顾她，这个微臣心中没有疑虑。但是别的我还是得说几句。”

　　苏亦辰看了一眼正襟危坐、当做什么都没听见的玉安城，心中还是免不了为她选择的这条路担忧。

　　“先是她的住处，住在王府自然不方便。京城中的宅子倒是多，就烦劳陛下为她赐一座宅子吧。”

　　玉轻琰自然乐意代劳，立马让内侍呈了张地图过来，左挑右挑，地段好的，离宫要近……

　　“不如就枫丞相府对街的那个府宅吧，条件个方面都是顶尖的好。皇兄和安城觉得呢？”

　　“宅子是给小妹住的，自然由她来定。”苏亦辰说罢，两人的目光都看向玉安城。

　　“和丞相府临街而对，这恐怕不太好吧，不然再挑一个他处的？”

　　玉轻琰倒是觉得没什么，还笑着调侃着说：“这要是旁人也就算了，朕对自家小妹有什么不放心的？”

　　“还有……”

　　待殿外的两人出来后，一个小黄门引着他们出来后，见四周无人注意到他，小心地低头猫腰去了尚书省。